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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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王欣然走了,兩個月後,秦時雨也走了,我的世界突然清凈了許多,當然不止她倆,我們班齊刷刷的離開了十來個人,偌大的教室一開始有些空蕩蕩的,過了幾個小時,大家又開始恢覆以往的作息,活躍的課堂依舊活躍,熱鬧的課間依舊熱鬧。

我中午仍待在教室,由於魯志摩大肆鼓勵每位同學中午留在教室自習,導致教室裏本來零星的三、四個人發展成三十幾個,人多的地方就容易迸發歡聲笑語,還會圍成一圈玩游戲,有時我會樂在其中,有時也被吵鬧聲惹惱了,去天臺做題。

高三了,時間在我手中快攥不住了,各科任老師所見略同,於是大量的習題蜂擁而至,擺在桌面上就是厚厚的一沓。我放學後懶得浪費那點等飯的時間,會去買幾個鮮肉包,或者幾個饅頭,也沒有鹹菜,就著數學題大快朵頤,有時饅頭被忘記了,過了一個小時從塑料袋裏抖出來,不再香甜綿軟,而是冷硬硌牙。

被付圓圓撞見我寒酸的午餐後,她硬是拉我去食堂的三樓開小竈,高一的時候,我們戲稱一樓是“乞丐飯”,肉菜像從水裏撈出來似的,蟲子和鐵絲也一並被撈出來,但勝在快,一人一個碗就被打發走;上二樓則是“低保飯”,菜質有了保障且品類豐富,勉強湊合一吃;上三樓終於“奔小康”了,這裏能點菜,同下館子一般,現炒現做。

三樓的菜香味撲鼻,學校的食堂其實也能做到色香味俱全,只是以往吃的太勤,多少有點不知好歹才會嫌惡。付圓圓端著一盤魚香肉絲,東張西望,望著人滿為患的三樓發愁。

“沒有桌子了。”她說。

“我們去擠擠,總不能端著盤子蹲在墻角吃吧。”我被香的沖昏了頭,硬是尋了一圈才找到能拼桌的。

拼桌的女生似乎是同年級的,但她們的進食速度比我慢多了,還抽出功夫閑聊。餵飽了肚子的我才擡頭看見付圓圓向我使眼神,這才得以分神聽她們正聊的八卦。

“你聽說了嗎?11班一個女生懷孕了。”

“這麽勁爆,誰說的?”

“聽別人說的,而且他們班還有更炸裂的,那個教物理的,和她們班一個女生好上了。”

“好上了?這老師有沒有師德啊。”

“聽說那女的也很騷,你懂吧,很會撩。”

我豎起耳朵聽得認真,付圓圓則挑了挑眉,以表震驚。

“不過不是說我們年級和老師好上的不少嗎?那個35班的班主任也是,才生了小孩沒多久,也勾搭了一個。”

“誰啊?”

“舞蹈隊的,35班的和舞蹈隊的都這麽說。”

我仿佛被一道雷劈中一般,楞在原地,筷子脫落,茫然的望著她倆。她倆這才意識到言多必失,趕忙收拾盤子離開了。

“你不知道嗎,我們班的之前就在說,那個女生和許年好上了。”付圓圓說。

“為什麽會這麽說?”我問。

“他們好幾次一起返校,被很多人撞見過,而且是從許年家的方向過來的。”

“那是因為她家的方向也在那邊。”我聲音變小了。

“他們還有一次一起去醫院,也被瞧見了。”她壓低了聲音,“還是在周天。”

醫院?我記憶中沒有王欣然哪次發燒感冒或者身體不適的印象,她沒有給我說過許年陪她去過醫院。

大抵是傳言已過了風口浪尖,大抵是生活不息八卦不止,大抵是大家忙碌到無暇顧及閑事,我再也沒聽見關於她的傳言。只是有一天做題時,耳邊窸窸窣窣傳來閑聊聲:

“她好騷啊……”

“就喜歡勾引有婦之夫是吧,小三……”

“仗著自己有資本就為所欲為……”

一股莫名的力量把我拉扯到初中時的回憶,一群七嘴八舌的人,口誅筆伐似的判處一人莫須有的罪,她們激情澎湃,她們義憤填膺,她們聲嘶力竭,她們最後樹倒猢猻散。

“你們在說誰?”我下意識地扭過頭去。

“新聞啊。”那個男生揮了揮手中的雜志,並體貼的為我指向標題——

《與傳媒界大亨離婚後,和小27歲的模特男友在游艇上擁吻》。

是我杯弓蛇影了。好在他們並沒有察覺到我的異常,很快開始新的話題。

王欣然也暫時杳無音信,聽說集訓很苦,很累,我也從不去叨擾她,只是默默的把他們班的學習資料收起來放好。

後來,出去集訓的藝考生們一個接一個返校了,空蕩蕩的班再次門庭若市,秦時雨也回歸了,但王欣然沒有回來。

秦時雨是在一個春和日麗的下午回來的,我們看見對方時,激動的又抱又跳,一起摔倒在教室後黑板前,壓得我眼冒金星。

她拉著我向學校的小樹林跑去,在午休時的靜謐中,踏著滿地的斷柯折枝,伴著跫跫足音,曲曲彎彎,如揭開春帷般一徑探入校園深處。我們坐在溪流前的樹墩上,她手舞足蹈的,高興的像個孩子,或許有關夢想的成就本就易讓人返璞歸真,於是拉著我喋喋不休說了一串這半年的生活,我聚精會神的聽了一長串,聽她說在去年的寒風中坐車恰路過學校時,冷的想哭,聽她說今年考題很難,她聯考喜提高分屬實不易,聽她說自己好像離夢想又近了一步。

“你還記得高一我們一起看星星嗎?”她突然沒頭沒腦問道。

我點點頭。那是我們高一組織的一次秋游,以班為單位,前往學校的農業基地,參觀農作物,兩天一夜。那片基地建在高山上,於是我們獲得了仰望星空的權利。

那個夜晚,高山上,篝火熊熊,映紅了我們的臉頰。班上的同學分成了兩個陣營,一邊是篝火晚會,一邊是燒烤大隊,後來,篝火晚會的主持人、表演者、觀眾全部倒戈燒烤大隊,忙的不亦樂乎,圍著炭火打轉。我也不爭氣地盯著尚未完工的烤肉串垂涎三尺,倏然間兩只手蓋住我的臉頰,我飛快抹了一把臉,周圍哄堂大笑,說我變花貓了,我接過鏡子,原來是碳灰糊了一臉。

罪魁禍首在不遠處壞笑著,見我馬不停蹄沖向他準備拳打腳踢,他一溜煙兒跑得比兔子還快,身影很快隱於黑夜中。正當我一籌莫展準備打道回府洗臉去,他突然躥出來,說:“走,我帶你去個地方。”還不容我反對,便拉著我的手腕向更高的山坡爬去。

我們離燒烤大隊越來越遠,腳下的石礫讓我跑的磕磕絆絆,停下腳步後我氣喘籲籲,他卻拍拍我的肩膀,說:“擡頭看!”

於是,我見證了一生中最美的星空——

四野開闊的天穹星羅漫布,宛如一顆顆鉆石鑲在了琉璃夜色中,它們閃爍著,搖曳著,鋪出一條星河,向天際汩汩流去,仿佛觸手可及,又仿佛永不可及。

我看的如癡如醉,他的手像兩條軟骨蛇從身後環住了我,喉結停在我的耳廓,微微滾動,像一顆落不下的石子,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急促而有力。我亦如此,仿佛心臟漏跳一拍,耳廓紅的發燙。

“你和周澤宇不要分手。”他哀求似的對我說,下頜卻貼在我的鬢角,軟骨蛇一般的雙臂更纏綿了。

“好。”我輕輕說道。就此別過吧,非為歸人,互當過客。

那個環抱的溫度不知停留了多久,才漸漸松開,最後餘溫也散失,他消失在被黑夜隱去的山野中。

我蹲在地上,望向星空,依舊心亂如麻。

周澤宇,舌尖上發出平仄仄的音韻,仿佛灼傷了口腔,有些燙嘴。他是個隱士,大隱隱於朝,向我抹去了他的近況,我也這般做了,還做了我最討厭他做的事,到頭來,吃盡苦頭,受盡唾棄,也沒得到一絲慰藉。

秦時雨聽他說我在這兒,便壯著膽子尋了過來,我摟過她,大聲說,快看!

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秦時雨瞬間被璀璨的星河震撼了。

她說,這是她見過最美的星空。

她哭了,哭得很傷心,汩汩悲傷流向天際,星河沒有阻擋這悲訴。

“我想起他了,我們小時候在還沒被汙染的城市裏,也可以看到星星。”她嗚咽道。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們的情誼從天真無邪的童年一直攜手走到懵懵懂懂的青春,那時的快樂與美好不過是放學後一起定點看動畫片,擠在電腦前為闖關游戲癲狂,嘰嘰喳喳討論著暑假計劃。

再大一點,青春期的發育讓青梅抽條,出落的亭亭玉立,而竹馬也竄了一頭,那副好皮囊舒展開來,成了玉面小生。他們的名字容易一起出現在黑板上,還帶著愛心符號,有提起他名字的地方,下一秒必然秦時雨三個字呼之欲出。他們的起哄,讓她羞赧,但不知道他如何作想,或是根本不想。

後來,這位竹馬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優異的成績、精湛的才藝以及姣好的皮囊使他在中學裏熠熠生輝,暗戀與追求者的隊伍壯大起來。他們之前的兩小無猜的情誼被周圍的人慢慢忘卻,同他們的關系一般,漸漸地,生疏了,走遠了。她留在本市的重高,而他去了更好的省高。

從此,山水不覆,他日難重逢。

在我心裏,祝歡似乎一直是她的心裏情感殘缺處的彌補物,很多突如其來的感情向來說不清、道不明,於是當事人和旁觀者也不再追本溯源,一探究竟。我們已自顧不暇,豈有重頭審視自己的閑情?

我喃喃地向她說起我的故事,那是2012年的12月21日,傳說中瑪雅人預言世界毀滅的日子。晚自習歸寢的路上,我那時的好朋友周澤宇在黑壓壓的人群中找到我,他問我,如果下一刻就是世界末日,我最想和誰待在一起。

我眼裏閃過一絲狡黠,對他說,你猜?他說,猜不到。

那我不告訴你。我笑罷,轉身就跑,他抓著我的書包帶子跟在我身後瘋鬧。

就這樣打打鬧鬧,直到一處宿舍樓宇間,和他撞了個滿懷。我故作驚訝的說,剛剛追逐時,我的小錢包丟了。

於是,他轉頭向草叢中彎下身去,我從他背後蒙住了他的眼睛,笑道:“騙你的!沒有丟。”

他聞言,緩緩立起身子,我隨著他的起身踮起腳尖,他用一股巧勁從我手中掙脫,拉住我的雙腕,向我靠攏,我一步一步向後退去,直到退無可退,他才松開我的手腕。

我有些局促,呼吸頻率開始加快,心猿意馬的擡頭看看天,忍不住沒話找話:

周澤宇,拜你所賜,我第一次看這麽人煙稀少的校園,不過也第一次發現夜晚的天空不是黑漆漆的,是暖橘色的,你說,會是世界末日來臨前的征兆嗎?不對,是路燈映著半邊天通亮。周澤宇,那天我加餐買的雞腿被你咬了一大口,害我那晚餓的差點睡不著,你說你怎麽那麽討厭。

周澤宇……

“我喜歡你。”他開口了。

我望向他的臉慢慢垂下,盯著腳尖,臉頰緋紅的像在燃燒,腹中一片紊亂。這股在體內四處亂竄的驚喜令我渾身發燙。

一束手電筒光向我們射來,宿管阿姨找來了,不多時,班主任來了,他的父母來了,我的媽媽來了。世界末日如期而至,一場人禍,招來山崩海嘯、火山噴發、狂風暴雪、洪水橫流。可即使災難後一片狼藉,情愫仍如頑草,生機蓬勃。

在南方小城的校園裏,有兩棵小草悄悄相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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