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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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媽媽見了我和她股票漲跌有的一拼的成績起伏也犯愁，她為我找了一家成名已久的金牌補習班，於是我的暑假，在晃悠悠的公交車上，開始了。
也是那時，我迷上了漫畫，耽在光怪陸離的紙質世界中，暫時將現實生活擱置了。
這種逃避是一時的，當回到現實生活時，又感到一陣茫然與惆悵。直到那天晚上，周澤宇的電話來了——
“我離校前的晚上約了商詩婕聊聊，路過了和你曾走了無數遍的操場，路過了曾寫過我們名字的玻璃墻，最後坐在和你常去的觀眾席，她說你人真的很好，我說我知道，我根本忘不掉你，這些天一直在緬懷過去……”
“我真的好後悔，好後悔……”
他像是喝醉了，在語無倫次，在哽咽。
一滴淚靜靜滑過臉頰，我問，陸曉梨呢？
他一楞，不想提她，和她沒什麽好聊的。
作為被他傷害過的人，反倒抽噎著安慰他，於是我們又順理成章在一起了。
他約我出門了兩次，一次是在書店，他拿過一本《荷馬史詩》，而我拿著一本《1Q84》，村上春樹的。
他望著我的書脊發笑，他笑起來很有少年氣，眼睛彎的像月牙，我楞楞地盯著他。一不小心打翻了飲料，手忙腳亂中，還把小腿劃傷了。
他一把扶過我，這久違的肌膚之親，他的溫熱和迸發的肌肉感貼在我的前臂。
他想背我，我搖搖頭，於是扶著我緩緩離開書店，而他的手掌環在我的手踝摩挲著，摩挲著。
我心頭一熱，多想時間停留在這一刻，我可以不貪心，一瞬可作永久。
第二次是在七夕節，也是初中同學聚會，我姍姍來遲，他一把抓著我的手，將我拉在他身邊，後來轉戰酒吧，臺上民謠悠悠，臺下燈影閃爍、觥籌交錯，恍惚間，我被灌了很多酒，一杯接著一杯，喝光了整整一瓶。
我有點暈，視線也開始模糊，我對他說，我該回家了。於是他立馬拉著我離開，恰巧陸曉梨也準備起身離去，她的男朋友來接她了。
周澤宇目不斜視，相互無言，果然沒什麽好聊的。
我和周澤宇進了電梯，他狡黠的挑起眉毛，嘴角上揚，剝開一顆糖，餵在我嘴裏，下一秒，他捧著我的臉，吻住了我。
他吸吮著我的唇，舌頭試探著我的牙關，侵略進去，順勢將那顆糖推向上顎，又滑向兩側，一圈覆一圈，從前至後，從左往右，一股甘甜沁滿了整個口腔。
他的舌頭索要回了那顆糖，玩味似的看著我，看我眼神迷離、笑容燦爛，於是在我額間輕輕落下一個吻。
那吻如蓮花向荷塘雕落。
上車後，我靠在他的肩上，懶散地窩在出租車後座裏，車停在了我家附近，我下了車，搖搖晃晃的，隱約可見樹下有一個人影，她大步流星地向我走來，狠狠在我臉上甩了一巴掌。
是媽媽。
她沒收了我的手機，試圖從來源上切斷我和他的聯系，但根源在我，難以斬盡殺絕，我總能想方設法的回覆他，直到開學後，她稍一放松警惕，我便偷拿回手機。
補習班也結束了，我對媽媽說，一節課一百個人，老師照顧全班同學講得很基礎，肯定收效甚微。她若有所思，決定托關系找一個數學老師為我單獨輔導。王欣然聽說後，對我說許年在私下辦小班，一個班只有七個人，你要來嗎，你要來我和許年說一聲。
我點點頭，從十月份開始，和王欣然一起在周六晚上來到許年家裏上補習。
我們一般把在老師家補課叫做“養豬”，因為數理化三科的需求量一直龐大，“養豬”早就屢見不鮮。王欣然說，這是許年第一次“養豬”，因為他的小孩快要出生了，給家裏賺奶粉錢。
我倒有些吃驚，我還不知道許年已經結婚了呢。
她說，對呀，而且他老婆也是咱年級的數學老師，他們從大學時期就在一起了，金童玉女，才子佳人，已經相知相守十年有餘了，現雙方事業有成，恩愛如初，又即將迎來小生命，真羨慕死了！
我也感同身受，可謂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
許年家離我們高中不足五百米，是一棟歲月悠久的老式居民樓，聽說是教師福利才能低價購買的學區房。樓道鋪滿了小廣告和油墨噴掃的電話號碼，頂上的感應燈燈泡油黃，微弱的發著光，扶梯也生銹了，散發著一陣陣濃郁的鐵銹味。但許年家裏則大相徑庭，一百多平的小屋收拾得有條不紊。嬰兒車則放置在沙發旁，堆著一些小嬰兒的衣物，粉撲撲的，甜蜜溫馨，看來是期待一個同樣粉嫩嫩的小女嬰了，我想。
我們的教室是一個小而明亮的房間，中間是一張能容納八個人的長桌，而桌前桌後有兩塊可移動的白板，許年喜歡在前為我們梳理知識點，然後幾步躥到後方寫例題，一百二十分鐘被安排得滿滿當當，且他思路明了、條理清晰，讓我受益匪淺。
我的進步肉眼可見，許年見我的解題步驟清楚明白，幹幹凈凈，也對我誇讚有加，說沒想到這位文科班的同學做中難題解得這麽好，看來基礎非常紮實，而我謙虛的擺擺手道，老師，我成績總徘徊在110分左右，我能有機會跨過120分嗎？
許年肯定道，沒問題！保持這個進步速度，高考時爭取上130分。
我心花怒放，許年就同王欣然所說的那般，是一個教學優秀，待人親和，說話溫柔的好老師，倚仗他年輕而有活力的教學能力年年評上優秀教師。
王欣然的情況就不容樂觀了，她本就底子較差，因為舞蹈隊的訓練頻頻缺課，她的卷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解題思路，紅的，藍的，紫的，綠的，五彩繽紛又有些晃眼。但許年總能不厭其煩的為她一遍又一遍的梳理基礎知識，他會在下課時先解答其他同學的疑問，最後給王欣然開小竈，而我總是在她旁邊做做練習，或完成其他作業，等她一起回家。
偶爾也會發著呆望向窗外，有時晴空萬裏，有時天色灰朦，有時天邊的火燒雲猶如胭脂一般，有時月色瀲灩如空中水光。我以為是許年開小竈的時間越來越長，後來才頓悟到是天黑得越來越早了，在王欣然的略有起色中，在我的突飛猛進中，在許年老婆肚子裏的胎兒緩緩成型中，時光悄悄的步入了寒冬。
屋子裏沒有暖氣，我的手指快要凍僵了，拿著筆哆哆嗦嗦的寫了個“解”，好在這是最後一次補課了，許年老婆已在待產期，前些日子回娘家養胎，他之後會把自己的角色更多分在新手奶爸上，所以宣告這是最後一次給大家補課了，也預祝我們在節後的期末考試考出滿意的成績。
同往常一般，屋子裏唯剩我和王欣然二人，許年解決完我的問題後，就全心全意撲在王欣然的問題上，這是元旦節前的最後一個周末，夜不知不覺黯淡了，黯淡又無光，我百無聊賴拿出手機，翻閱消息列表，向下滑動數下，才能看見周澤宇的名字。
上次的消息停留在十一月二十六號，又是失聯一個月了？
我在心裏喟嘆，剛想點進消息框裏，商詩婕的消息猝不及防彈了出來。
——我聽說周澤宇和他們班一個女生出去吃飯了，就在人民商場，五樓的老友記，我上次和你去吃西餐的那家，你知道的。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似乎呼吸一滯，手指飛快躍動。
——是誰？姓李，姓楊，還是姓王，她們又是什麽關系？
——都不是，姓溫，你不認識，我也不知道什麽關系，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現在還在那兒。
時針快要轉至八點半，而一旁的許年仍在口若懸河，似乎今天的內容才進行到一半，我輕輕拍了下王欣然的手肘，道：“我現在有點事，今天就不等你了，你待會自己回去註意安全。”
“好。”王欣然點點頭，許年也起身，將我送到門口，和我揮手道別，王欣然則跟在他身後，從門框裏側著頭，嘴裏做著“bye-bye”的口型。
見我下了十層階梯，門才被緩緩關上，而從許年家中漏出來的溫馨明亮的光霎時在樓道中蕩然無存，樓道再次變得陰森昏暗。
我盯著那扇門，恍惚間第六感作怪，下過的階梯變得高而長，房門倏地離我好遠，生生的把裏面的世界與我隔離開來。
如若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可當時時間緊迫不容我想多，我飛快沖向樓底，還不甚摔了一跤，真是禍不單行。
就這麽一路磕磕絆絆，我來到人民商場外的廣場，輕松周末再加聖誕節的餘熱尚存，行人不減，穿梭在被燈飾照亮的街道上，一些落地玻璃櫥窗貼著晶瑩的雪花圖案。我加快腳步，又跌跌撞撞，一不小心碰到誰的背，我剛想道歉，卻發現是一個立在商店門口的白胡子紅衣裳聖誕老人，它憨態可掬的搖晃著身子，手中抱著金燦燦的薩克斯，於是一個又一個音符歡悅地躍入耳廓。
我步子慢了下來，快接近大門口時卻又膽怯起來，我去做什麽呢？我幽幽的問自己，看他們言笑晏晏然後黯然神傷的離開，或者凜然地坐在他身邊，理所當然地添雙碗筷大快朵頤，抑或是三步並做兩步，送他一個清脆的巴掌，作為約法三章時不遵守不和女性好友單獨吃飯的承諾的懲罰。
我仿佛落入一盤棋局中，下一步是該攻城略地，還是以退為進，這場博弈到底該如何巧殺？我束手無策，在門口踱步，累了就蹲在角落裏，望著門前成雙成對的行人，有時是其樂融融的母女，有時是親密無間的姐妹，有時是你儂我儂的情侶。顯得形只影單的我，越發落寞，越發寂寥，宛如喪家之犬。
那個小女孩拉著媽媽的手，另一只手指向廣場中央碩大的聖誕樹，甜甜一笑。那棵聖誕樹
足足有十五米高，樹上點綴了如星星般閃爍的小桔燈，一圈又一圈，還有紅色的和金色的聖誕球，銀白的雪花裝飾品鑲上了亮晶晶的細閃，琳瑯滿目，應接不暇。樹下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聖誕禮物盒，紅絲帶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叫人為之動容。
我早就過了相信聖誕老人的年齡，自然也不會對他拉著麋鹿、騎著雪橇予我夢寐以求的禮物的童話有所希冀，沒有期待、沒有奢望，我單薄的心才不會經歷大起大落，悵然若失，而惶惶不可終日。
樹下那對情侶，他們擁吻著，如膠似漆，難舍難分，他們的身影仿佛快要融為一體，像兩支流淌著蠟油的燭。女孩看起來楚楚動人，赭色長靴和靛青牛仔褲勾勒著纖細的小腿曲線，白絨絨的羊羔毛外套停在腰間，露出一個圓潤小巧的臀，她烏黑的頭發如瀑布一般洩下。我看不見她的臉，只看見她對面的男孩含情脈脈望著她，仿佛情難自已，一往而深。
那個男孩，有一截高挺的鼻梁，他的臉在小彩燈交錯閃爍下，顯得時而深情，時而深情得可怖。我還知道他笑起來很有少年氣，眼睛像彎彎的月牙，緊緊相擁時前臂會迸發出兩條青筋，他還擅長說情話，比蜜還甜，比海更深的情話。
周澤宇，善以情話淬毒的周澤宇，會說比任何謊話更加惡毒的情話。
我的眼眸撞入這般情景，仿佛有一座高山冰川映在眼前，災害襲來，大難臨頭，讓我淚如雪崩，氣勢磅礴，來勢洶洶。
我真蠢，我以為他還能守住最後的底線，這來自滿洲裏的火車都出軌到綏芬河了，他還有什麽道德可言！
這場棋局我敗得一塌糊塗，什麽攻城略地，什麽以進為退，通通被他一手掀翻，揚長而去。我自以為深陷博弈，卻只是一場自導自演的笑話裏的主人公，他早已是局外人、戲外客。
可笑有人年年將聖誕節過成聖誕劫。
我落荒似的逃回了家。
其實上次覆合後不久，商詩婕給我打了足足一個小時的電話，她說，她不怕關心則亂，只是這周澤宇實在不算個好東西，我何故重蹈覆轍，這般執迷不悟。
我苦笑道，並非我頑固到以為他對我一往情深，即使覆合後，我再也沒想過能和他長長久久，我和他的感情終有一天將迎來終焉，像鐵路會年久失修，像敦煌的壁畫裂了縫。但我像寒風刺骨的街頭劃亮火柴的小女孩，凍死前也想在美好幻覺中，感受蠟燭的餘熱，再漸漸僵硬，死去，或者是，失去。
她嘆了口氣，為了那點微不足道的舍不得，非要被戕伐殆盡，把自己傷的千瘡百孔。
她說的都對，可她勸說我的努力仍付之東流。
如今我一語成讖，事情如我預料那般，我和他的感情迎來了終焉，如此確切，如此平淡，不再驚心動魄。我連討伐他的力氣都沒有。
幾日後，他在夜裏發了幾條消息給我，大意是最近的他非常迷茫、困惑，不論是生活也好、學習也罷，每天胡思亂想，精神不振，他想我們最好先在很長一段時間不聯系了，他只想好好學習，對自己未來的人生負責。
我冷笑一聲，手指飛快回覆。
——你又有什麽心事了，尋花問柳，還是夜夜笙歌？
——都不是，你不要把我想這麽壞，我只是想靜下心來，想想未來的方向。
——好，晚安。
——謝謝你的理解，晚安，好夢。
我把手機摔在床上，以為鏡子裏會浮現出我猙獰的臉，可那張臉卻平靜的可怕，沒有落下一滴淚，可能眼中的淚早已幹涸。
前兩次的訣別，異常篤定、狠心卻又很快後悔；這一次，優柔寡斷，還互道晚安，仿佛還有來日再見。
也許是知道再也不見，反倒讓告別的話不那麽刺耳決絕。
我的火柴熄滅了，那團火星掙紮太久，在我眼眸裏映射出滄海桑田。我曾被當作優質的果實培育在他的試驗田裏，這顆果實被采摘時仍舊青澀，初嘗時的新奇感回味無窮，卻熬不到回甜。被澆灌以蜜一樣的百草枯，以為甘之如醴，卻是餘生後遺，不然怎麽所傷非敵，一招斃命？
野果滾落在廢田中，也會逐漸忘記，曾在南方人跡罕至的狹灣處，遇見過一片海。
在遺忘前，我還是決定弄清楚他和她的來龍去脈，向陸曉梨發出了求助。
——你知道周澤宇怎麽了嗎？
——我不知道，我和他很久沒聯系了，我幫你打聽一下。
手機不一會傳來震動聲，得到了她的回覆。
——打聽到了，他和他班裏叫溫施卯女生在一起了，一個月吧，聖誕節那個周末吃了散夥飯，分了手，女生提的。
我愕然，這是我從未想到的答案，手指不經意間開始顫抖。
——可我才和他分手，就在昨天。
——什麽？我們以為你們早分了，不是，他有病吧，等會兒，我幫你去罵他。
我剛想說不必，又默默刪掉這一行。她發來一張截圖，她替我向他發出指責，而他半晌只回了一句話：
——我真的很對不起她，我只想得到解脫。
輕如鴻毛的一句話，卻重若泰山般壓在我胸口，他忘了這一年多我是這麽小心翼翼維系這份感情，我也曾想過解脫，可明明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上門來，讓我受這鈍刀割肉般的折磨。
——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謝謝你，之前也聽說你們鬧了矛盾，卻還是來麻煩你幫我問。
——也不是鬧矛盾，就是在上學期，你知道我談了男朋友嘛，結果後來周澤宇很生氣的來問我，問我為什麽不告訴他我談戀愛了，我莫名其妙，我為什麽要專門告訴他？
一個個回憶的片段猶如走馬燈一般串聯起來，它們在我腦海中飛快的放映：
“周澤宇和陸曉梨那天互送杯子了。”
“我談戀愛他反而生氣的問我為什麽不告訴他。”
“不想聊，和她沒什麽好聊的。”
答案呼之欲出。
周澤宇追陸曉梨無果，於是再次把目光投向我，聊以□□；後來，他認識了溫施卯，不知會不會帶著對我的愧疚去擁吻她。溫施卯提出分手後，周澤宇仿佛摩頂受戒般大徹大悟，從此懸崖勒馬，回頭是岸，事了拂衣去，深藏愛與情。
我是他青春裏的曾經擁有，他卻曾是我的天長地久，我用一顆心去置換他的情，難怪毫無反應，我們的關系從沒有配平過。他狠狠踐踏了我的心，化作齏粉，像一把沙。
握不住的沙，就用力上揚吧，愛我的人，才值得用心裝滿它。
我為我感到不值，特別是夜深人靜時，屈辱與不甘像針一般攛掇我的神經，令我輾轉難眠，醒來後，發現枕頭沾濕一片。
直到再次迎來期末考試，我信心滿滿的攥著筆，一筆一劃圈出重要條件，那題幹在我的肢解下竟眼花繚亂起來，求p的值——值與不值。
周澤宇，我到底是，值還是不值？
成績下來後，我還是沒能跨過120分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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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見了我和她股票漲跌有的一拼的成績起伏也犯愁，她為我找了一家成名已久的金牌補習班，於是我的暑假，在晃悠悠的公交車上，開始了。
也是那時，我迷上了漫畫，耽在光怪陸離的紙質世界中，暫時將現實生活擱置了。
這種逃避是一時的，當回到現實生活時，又感到一陣茫然與惆悵。直到那天晚上，周澤宇的電話來了——
“我離校前的晚上約了商詩婕聊聊，路過了和你曾走了無數遍的操場，路過了曾寫過我們名字的玻璃墻，最後坐在和你常去的觀眾席，她說你人真的很好，我說我知道，我根本忘不掉你，這些天一直在緬懷過去……”
“我真的好後悔，好後悔……”
他像是喝醉了，在語無倫次，在哽咽。
一滴淚靜靜滑過臉頰，我問，陸曉梨呢？
他一楞，不想提她，和她沒什麽好聊的。
作為被他傷害過的人，反倒抽噎著安慰他，於是我們又順理成章在一起了。
他約我出門了兩次，一次是在書店，他拿過一本《荷馬史詩》，而我拿著一本《1Q84》，村上春樹的。
他望著我的書脊發笑，他笑起來很有少年氣，眼睛彎的像月牙，我楞楞地盯著他。一不小心打翻了飲料，手忙腳亂中，還把小腿劃傷了。
他一把扶過我，這久違的肌膚之親，他的溫熱和迸發的肌肉感貼在我的前臂。
他想背我，我搖搖頭，於是扶著我緩緩離開書店，而他的手掌環在我的手踝摩挲著，摩挲著。
我心頭一熱，多想時間停留在這一刻，我可以不貪心，一瞬可作永久。
第二次是在七夕節，也是初中同學聚會，我姍姍來遲，他一把抓著我的手，將我拉在他身邊，後來轉戰酒吧，臺上民謠悠悠，臺下燈影閃爍、觥籌交錯，恍惚間，我被灌了很多酒，一杯接著一杯，喝光了整整一瓶。
我有點暈，視線也開始模糊，我對他說，我該回家了。於是他立馬拉著我離開，恰巧陸曉梨也準備起身離去，她的男朋友來接她了。
周澤宇目不斜視，相互無言，果然沒什麽好聊的。
我和周澤宇進了電梯，他狡黠的挑起眉毛，嘴角上揚，剝開一顆糖，餵在我嘴裏，下一秒，他捧著我的臉，吻住了我。
他吸吮著我的唇，舌頭試探著我的牙關，侵略進去，順勢將那顆糖推向上顎，又滑向兩側，一圈覆一圈，從前至後，從左往右，一股甘甜沁滿了整個口腔。
他的舌頭索要回了那顆糖，玩味似的看著我，看我眼神迷離、笑容燦爛，於是在我額間輕輕落下一個吻。
那吻如蓮花向荷塘雕落。
上車後，我靠在他的肩上，懶散地窩在出租車後座裏，車停在了我家附近，我下了車，搖搖晃晃的，隱約可見樹下有一個人影，她大步流星地向我走來，狠狠在我臉上甩了一巴掌。
是媽媽。
她沒收了我的手機，試圖從來源上切斷我和他的聯系，但根源在我，難以斬盡殺絕，我總能想方設法的回覆他，直到開學後，她稍一放松警惕，我便偷拿回手機。
補習班也結束了，我對媽媽說，一節課一百個人，老師照顧全班同學講得很基礎，肯定收效甚微。她若有所思，決定托關系找一個數學老師為我單獨輔導。王欣然聽說後，對我說許年在私下辦小班，一個班只有七個人，你要來嗎，你要來我和許年說一聲。
我點點頭，從十月份開始，和王欣然一起在周六晚上來到許年家裏上補習。
我們一般把在老師家補課叫做“養豬”，因為數理化三科的需求量一直龐大，“養豬”早就屢見不鮮。王欣然說，這是許年第一次“養豬”，因為他的小孩快要出生了，給家裏賺奶粉錢。
我倒有些吃驚，我還不知道許年已經結婚了呢。
她說，對呀，而且他老婆也是咱年級的數學老師，他們從大學時期就在一起了，金童玉女，才子佳人，已經相知相守十年有餘了，現雙方事業有成，恩愛如初，又即將迎來小生命，真羨慕死了！
我也感同身受，可謂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願得一人心，白首不分離。
許年家離我們高中不足五百米，是一棟歲月悠久的老式居民樓，聽說是教師福利才能低價購買的學區房。樓道鋪滿了小廣告和油墨噴掃的電話號碼，頂上的感應燈燈泡油黃，微弱的發著光，扶梯也生銹了，散發著一陣陣濃郁的鐵銹味。但許年家裏則大相徑庭，一百多平的小屋收拾得有條不紊。嬰兒車則放置在沙發旁，堆著一些小嬰兒的衣物，粉撲撲的，甜蜜溫馨，看來是期待一個同樣粉嫩嫩的小女嬰了，我想。
我們的教室是一個小而明亮的房間，中間是一張能容納八個人的長桌，而桌前桌後有兩塊可移動的白板，許年喜歡在前為我們梳理知識點，然後幾步躥到後方寫例題，一百二十分鐘被安排得滿滿當當，且他思路明了、條理清晰，讓我受益匪淺。
我的進步肉眼可見，許年見我的解題步驟清楚明白，幹幹凈凈，也對我誇讚有加，說沒想到這位文科班的同學做中難題解得這麽好，看來基礎非常紮實，而我謙虛的擺擺手道，老師，我成績總徘徊在110分左右，我能有機會跨過120分嗎？
許年肯定道，沒問題！保持這個進步速度，高考時爭取上130分。
我心花怒放，許年就同王欣然所說的那般，是一個教學優秀，待人親和，說話溫柔的好老師，倚仗他年輕而有活力的教學能力年年評上優秀教師。
王欣然的情況就不容樂觀了，她本就底子較差，因為舞蹈隊的訓練頻頻缺課，她的卷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解題思路，紅的，藍的，紫的，綠的，五彩繽紛又有些晃眼。但許年總能不厭其煩的為她一遍又一遍的梳理基礎知識，他會在下課時先解答其他同學的疑問，最後給王欣然開小竈，而我總是在她旁邊做做練習，或完成其他作業，等她一起回家。
偶爾也會發著呆望向窗外，有時晴空萬裏，有時天色灰朦，有時天邊的火燒雲猶如胭脂一般，有時月色瀲灩如空中水光。我以為是許年開小竈的時間越來越長，後來才頓悟到是天黑得越來越早了，在王欣然的略有起色中，在我的突飛猛進中，在許年老婆肚子裏的胎兒緩緩成型中，時光悄悄的步入了寒冬。
屋子裏沒有暖氣，我的手指快要凍僵了，拿著筆哆哆嗦嗦的寫了個“解”，好在這是最後一次補課了，許年老婆已在待產期，前些日子回娘家養胎，他之後會把自己的角色更多分在新手奶爸上，所以宣告這是最後一次給大家補課了，也預祝我們在節後的期末考試考出滿意的成績。
同往常一般，屋子裏唯剩我和王欣然二人，許年解決完我的問題後，就全心全意撲在王欣然的問題上，這是元旦節前的最後一個周末，夜不知不覺黯淡了，黯淡又無光，我百無聊賴拿出手機，翻閱消息列表，向下滑動數下，才能看見周澤宇的名字。
上次的消息停留在十一月二十六號，又是失聯一個月了？
我在心裏喟嘆，剛想點進消息框裏，商詩婕的消息猝不及防彈了出來。
——我聽說周澤宇和他們班一個女生出去吃飯了，就在人民商場，五樓的老友記，我上次和你去吃西餐的那家，你知道的。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似乎呼吸一滯，手指飛快躍動。
——是誰？姓李，姓楊，還是姓王，她們又是什麽關系？
——都不是，姓溫，你不認識，我也不知道什麽關系，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現在還在那兒。
時針快要轉至八點半，而一旁的許年仍在口若懸河，似乎今天的內容才進行到一半，我輕輕拍了下王欣然的手肘，道：“我現在有點事，今天就不等你了，你待會自己回去註意安全。”
“好。”王欣然點點頭，許年也起身，將我送到門口，和我揮手道別，王欣然則跟在他身後，從門框裏側著頭，嘴裏做著“bye-bye”的口型。
見我下了十層階梯，門才被緩緩關上，而從許年家中漏出來的溫馨明亮的光霎時在樓道中蕩然無存，樓道再次變得陰森昏暗。
我盯著那扇門，恍惚間第六感作怪，下過的階梯變得高而長，房門倏地離我好遠，生生的把裏面的世界與我隔離開來。
如若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可當時時間緊迫不容我想多，我飛快沖向樓底，還不甚摔了一跤，真是禍不單行。
就這麽一路磕磕絆絆，我來到人民商場外的廣場，輕松周末再加聖誕節的餘熱尚存，行人不減，穿梭在被燈飾照亮的街道上，一些落地玻璃櫥窗貼著晶瑩的雪花圖案。我加快腳步，又跌跌撞撞，一不小心碰到誰的背，我剛想道歉，卻發現是一個立在商店門口的白胡子紅衣裳聖誕老人，它憨態可掬的搖晃著身子，手中抱著金燦燦的薩克斯，於是一個又一個音符歡悅地躍入耳廓。
我步子慢了下來，快接近大門口時卻又膽怯起來，我去做什麽呢？我幽幽的問自己，看他們言笑晏晏然後黯然神傷的離開，或者凜然地坐在他身邊，理所當然地添雙碗筷大快朵頤，抑或是三步並做兩步，送他一個清脆的巴掌，作為約法三章時不遵守不和女性好友單獨吃飯的承諾的懲罰。
我仿佛落入一盤棋局中，下一步是該攻城略地，還是以退為進，這場博弈到底該如何巧殺？我束手無策，在門口踱步，累了就蹲在角落裏，望著門前成雙成對的行人，有時是其樂融融的母女，有時是親密無間的姐妹，有時是你儂我儂的情侶。顯得形只影單的我，越發落寞，越發寂寥，宛如喪家之犬。
那個小女孩拉著媽媽的手，另一只手指向廣場中央碩大的聖誕樹，甜甜一笑。那棵聖誕樹
足足有十五米高，樹上點綴了如星星般閃爍的小桔燈，一圈又一圈，還有紅色的和金色的聖誕球，銀白的雪花裝飾品鑲上了亮晶晶的細閃，琳瑯滿目，應接不暇。樹下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聖誕禮物盒，紅絲帶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叫人為之動容。
我早就過了相信聖誕老人的年齡，自然也不會對他拉著麋鹿、騎著雪橇予我夢寐以求的禮物的童話有所希冀，沒有期待、沒有奢望，我單薄的心才不會經歷大起大落，悵然若失，而惶惶不可終日。
樹下那對情侶，他們擁吻著，如膠似漆，難舍難分，他們的身影仿佛快要融為一體，像兩支流淌著蠟油的燭。女孩看起來楚楚動人，赭色長靴和靛青牛仔褲勾勒著纖細的小腿曲線，白絨絨的羊羔毛外套停在腰間，露出一個圓潤小巧的臀，她烏黑的頭發如瀑布一般洩下。我看不見她的臉，只看見她對面的男孩含情脈脈望著她，仿佛情難自已，一往而深。
那個男孩，有一截高挺的鼻梁，他的臉在小彩燈交錯閃爍下，顯得時而深情，時而深情得可怖。我還知道他笑起來很有少年氣，眼睛像彎彎的月牙，緊緊相擁時前臂會迸發出兩條青筋，他還擅長說情話，比蜜還甜，比海更深的情話。
周澤宇，善以情話淬毒的周澤宇，會說比任何謊話更加惡毒的情話。
我的眼眸撞入這般情景，仿佛有一座高山冰川映在眼前，災害襲來，大難臨頭，讓我淚如雪崩，氣勢磅礴，來勢洶洶。
我真蠢，我以為他還能守住最後的底線，這來自滿洲裏的火車都出軌到綏芬河了，他還有什麽道德可言！
這場棋局我敗得一塌糊塗，什麽攻城略地，什麽以進為退，通通被他一手掀翻，揚長而去。我自以為深陷博弈，卻只是一場自導自演的笑話裏的主人公，他早已是局外人、戲外客。
可笑有人年年將聖誕節過成聖誕劫。
我落荒似的逃回了家。
其實上次覆合後不久，商詩婕給我打了足足一個小時的電話，她說，她不怕關心則亂，只是這周澤宇實在不算個好東西，我何故重蹈覆轍，這般執迷不悟。
我苦笑道，並非我頑固到以為他對我一往情深，即使覆合後，我再也沒想過能和他長長久久，我和他的感情終有一天將迎來終焉，像鐵路會年久失修，像敦煌的壁畫裂了縫。但我像寒風刺骨的街頭劃亮火柴的小女孩，凍死前也想在美好幻覺中，感受蠟燭的餘熱，再漸漸僵硬，死去，或者是，失去。
她嘆了口氣，為了那點微不足道的舍不得，非要被戕伐殆盡，把自己傷的千瘡百孔。
她說的都對，可她勸說我的努力仍付之東流。
如今我一語成讖，事情如我預料那般，我和他的感情迎來了終焉，如此確切，如此平淡，不再驚心動魄。我連討伐他的力氣都沒有。
幾日後，他在夜裏發了幾條消息給我，大意是最近的他非常迷茫、困惑，不論是生活也好、學習也罷，每天胡思亂想，精神不振，他想我們最好先在很長一段時間不聯系了，他只想好好學習，對自己未來的人生負責。
我冷笑一聲，手指飛快回覆。
——你又有什麽心事了，尋花問柳，還是夜夜笙歌？
——都不是，你不要把我想這麽壞，我只是想靜下心來，想想未來的方向。
——好，晚安。
——謝謝你的理解，晚安，好夢。
我把手機摔在床上，以為鏡子裏會浮現出我猙獰的臉，可那張臉卻平靜的可怕，沒有落下一滴淚，可能眼中的淚早已幹涸。
前兩次的訣別，異常篤定、狠心卻又很快後悔；這一次，優柔寡斷，還互道晚安，仿佛還有來日再見。
也許是知道再也不見，反倒讓告別的話不那麽刺耳決絕。
我的火柴熄滅了，那團火星掙紮太久，在我眼眸裏映射出滄海桑田。我曾被當作優質的果實培育在他的試驗田裏，這顆果實被采摘時仍舊青澀，初嘗時的新奇感回味無窮，卻熬不到回甜。被澆灌以蜜一樣的百草枯，以為甘之如醴，卻是餘生後遺，不然怎麽所傷非敵，一招斃命？
野果滾落在廢田中，也會逐漸忘記，曾在南方人跡罕至的狹灣處，遇見過一片海。
在遺忘前，我還是決定弄清楚他和她的來龍去脈，向陸曉梨發出了求助。
——你知道周澤宇怎麽了嗎？
——我不知道，我和他很久沒聯系了，我幫你打聽一下。
手機不一會傳來震動聲，得到了她的回覆。
——打聽到了，他和他班裏叫溫施卯女生在一起了，一個月吧，聖誕節那個周末吃了散夥飯，分了手，女生提的。
我愕然，這是我從未想到的答案，手指不經意間開始顫抖。
——可我才和他分手，就在昨天。
——什麽？我們以為你們早分了，不是，他有病吧，等會兒，我幫你去罵他。
我剛想說不必，又默默刪掉這一行。她發來一張截圖，她替我向他發出指責，而他半晌只回了一句話：
——我真的很對不起她，我只想得到解脫。
輕如鴻毛的一句話，卻重若泰山般壓在我胸口，他忘了這一年多我是這麽小心翼翼維系這份感情，我也曾想過解脫，可明明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上門來，讓我受這鈍刀割肉般的折磨。
——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謝謝你，之前也聽說你們鬧了矛盾，卻還是來麻煩你幫我問。
——也不是鬧矛盾，就是在上學期，你知道我談了男朋友嘛，結果後來周澤宇很生氣的來問我，問我為什麽不告訴他我談戀愛了，我莫名其妙，我為什麽要專門告訴他？
一個個回憶的片段猶如走馬燈一般串聯起來，它們在我腦海中飛快的放映：
“周澤宇和陸曉梨那天互送杯子了。”
“我談戀愛他反而生氣的問我為什麽不告訴他。”
“不想聊，和她沒什麽好聊的。”
答案呼之欲出。
周澤宇追陸曉梨無果，於是再次把目光投向我，聊以□□；後來，他認識了溫施卯，不知會不會帶著對我的愧疚去擁吻她。溫施卯提出分手後，周澤宇仿佛摩頂受戒般大徹大悟，從此懸崖勒馬，回頭是岸，事了拂衣去，深藏愛與情。
我是他青春裏的曾經擁有，他卻曾是我的天長地久，我用一顆心去置換他的情，難怪毫無反應，我們的關系從沒有配平過。他狠狠踐踏了我的心，化作齏粉，像一把沙。
握不住的沙，就用力上揚吧，愛我的人，才值得用心裝滿它。
我為我感到不值，特別是夜深人靜時，屈辱與不甘像針一般攛掇我的神經，令我輾轉難眠，醒來後，發現枕頭沾濕一片。
直到再次迎來期末考試，我信心滿滿的攥著筆，一筆一劃圈出重要條件，那題幹在我的肢解下竟眼花繚亂起來，求p的值——值與不值。
周澤宇，我到底是，值還是不值？
成績下來後，我還是沒能跨過120分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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