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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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時我和從前的男友關系岌岌可危,藕斷絲連的感情像不牢固的地基,大廈隨時可傾。而王欣然對許年的仰慕之情反倒令我生羨,我如若沒有和周澤宇這般若即若離的感情糾紛,而和她們一樣,對這些年長的老師們有孺慕之情,是否能將我豐盈的少女情懷分洩一絲?

和王欣然類似,我們班上也有幾個女生仰慕數學老師祝歡,其中二位最為突出,一個叫秦時雨,一個叫李可欣,她們的愛慕已經溢出言表了。

她們下課也總是爭前恐後找祝歡問題,我作為她倆的好朋友,也總被攜著一同前去。

“一天天的哪兒來這麽多問題。”我嘟囔道,害我數學課下課屁股從沒挨著椅子過。

不過她倆倒樂此不疲,更是將明晃晃的喜歡大肆宣揚,全班同學都知道,我們班有兩個女生喜歡祝歡,一個叫李可欣,一個叫秦時雨。

她倆一開始有很多相似,情感豐沛之餘而數學很差,李可欣更是用她開學考試零分的數學成績,讓全班同學記住她大名,但讓大家記得更深,是在第二次的月考,考了全班斷層第一,數學110分,所以當第三次小測,她的數學分數逼臨150分時,全班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之後總歸有許多不同,秦時雨的數學成績和她總成績一樣,仍是不溫不火,她還是會拿著基礎的題向老師請教,而李可欣已經轉戰古怪刁鉆的難題,祝歡的解答時間也相應變長了,有時她能一直耗著一個課間。

秦時雨悶悶不樂,她是我後座,因為爭風吃醋,時常表達對李可欣的不滿,她作為斷層第一的光芒萬丈,更襯得秦時雨的碌碌無為。而我的同桌,也是共同的好友付圓圓,郁悶道:“你倆怎麽整的和後宮爭寵似的。”

她向來不能理解她們對老師產生的愛慕之意,她只網戀。

我思考了一會,認真說道:“其實你們都很耀眼,她頭腦靈光學習很好,但你很會觀察生活,所以你畫畫很有天賦,很出色,也許你和祝歡聊天用不著次次聊數學、聊學習,也可以聊聊夢想,聊聊你的生活。”

哪想我一語中的,被秦時雨抓住要害,她後來開心地和我說,她發現在祝歡晚自習值班的周五,她能和他一起回家。

於是,粉色星期五成了她的翹首以盼,她如我所說那樣,聊夢想、聊生活,以及她最喜歡的畫畫,而祝歡也毫不吝嗇地向他分享他的學生時期、他的最近生活、他的妻子和剛出生的孩子。

這一抹粉色很快被時光沖沒了,新學期的來臨,不僅文理分班,且按照個人成績分層進班,李可欣作為學校的厚望毫不意外進了尖子班,而祝歡作為年輕老師被調去創新班——美名其曰“保三沖二”,而我和秦時雨作為夾層,去了普通班。不過聽說當時李可欣又做了一件讓年級組記住她大名的事——

她沖向年級主任的辦公室,向他哭訴尖子班壓力之大,氣氛之沈,她迫切想調去創新班,且一定要是祝歡教的班。

年級主任聽得血往腦門上湧,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我倒習以為常,這就是李可欣,一個聰慧、感情豐沛又讓人捉摸不透的奇才,她想得高分便能如願以償,她不想學交白卷拉倒。她告訴我,她曾經寫作文,末尾寫道:我的杯,為誰而空。

可他們都說那應該是懷,可我明明要表達我的杯,她們都看不懂我想表達什麽。

我沒好說我也沒聽懂,只能拍拍肩膀以表安慰。

最後,這場以李可欣氣勢洶洶闖入年級主任辦公室開幕的喜劇,以李可欣得償所願結尾,不過只得償所願了一半,她只降去了普通班,和付圓圓一個班。

付圓圓一聽,兩眼發黑,完了,她那沖全班第一的夢想又破滅了,我很同情她,雖然她也是個能兼顧網戀和學習的奇女子,但在李可欣這尊前途無量的大佛前,終究是小巫見大巫。

秦時雨作為頭號粉絲雖也不舍祝歡,但她選的文科,註定不可能去祝歡教的理科班。不過祝歡給她一個承諾,說她隨時可以去找他問題,他在二樓。

於是秦時雨的漫漫問題路,仍然能拉上一個我,陪她在二樓辦公室,度過了無數個課間,見她的心心念念,也是那時總能在樓梯拐角處碰見正去許年辦公室的王欣然。

我一口氣丟了物化生,精力能全部供給我那丟人的數學成績,於是也帶著錯題和難題悉心討教,一來二去,本在及格線徘徊的數學分數疾速跨過了110分大關。

我思來想後,一來感謝秦時雨和祝歡助我開竅,二來感謝爭分奪秒來學習的自己,三來感謝我的班主任魯志摩對我偏愛式的鼓勵。

我的語文老師魯志摩,從分班前便是我的班主任了,因為發覺我比常人稍高些許的語文素養,便任命我做他的科代表,於是每個睡眼惺忪的早上,我在全班領讀道:“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寒來暑往,春去秋來。

他非常關心我的總成績,希望其他科目能和我的語文成績一樣出色。他許的願很大,如果我是一個水桶,一門遜色的成績會導致我的水桶向一處漏水,但八門齊廢就不必擔心,那是均均勻勻地向四面八方洩洪。

所以他看我也頗有恨鐵不成鋼之意,在某次重大滑鐵盧時,也當著全班毫不留情對我冷嘲熱諷。我受了打擊,但也道是我自作自受。

文理分科後,面對我總成績直線上漲的勝勢,魯志摩不吝溢美之詞,叫我乘勝追擊,再接再厲。作為獎勵,他送我一本書,餘華的《活著》,他前幾日在辦公室裏翻完了,轉手送我。

他對我的偏愛也令我產生難以言喻的情愫,加之觀望王欣然、秦時雨、李可欣日常已久,我竟也萌生了孺慕之情,我那時才失戀不久,元神渙散,那顆愛慕的種子搖搖晃晃地落入心壤,以愛來滋養任它肆意生長。

只是這顆種子還沒破土而出,就被掐死於萌芽之中。

那個魯志摩值班的晚自習,涼風習習,卻仍熱氣流竄,我丟下算術的筆,感覺心中煩悶不已,想找個由頭去魯志摩的辦公室,別無他事,只想見他一面。

我起身,貓著腰離開教室,辦公室的門輕掩著,白熾燈的餘光穿過門縫,拉成一條斜斜的細線,裏面傳來歡聲笑語,原來有人比我捷足先登,這暧昧的時間,暧昧的地點,暧昧的人物關系,竟會有人比我捷足先登。

我輕輕地拉開門,映入眼簾的是魯志摩和我同班的女生蘇雲雲,她穿著一條齊膝的碎花裙,腳上系著夾趾涼鞋,每顆淡粉的腳指頭晶瑩剔透。人懶散地倚在墻邊,是一種腰肢無力的美,烏黑的頭發隨意的搭在肩上,額前的碎發垂在她白皙的臉龐,是一種我見猶憐的美。

而魯志摩,就在她身前,他喝醉了,一身酒味。可他在笑,笑得每條皺紋都布滿了醉意,笑得一臉通紅。可他尚留有一絲清醒,他對我說:

“羅茂婷啊,我現在很高興,因為我們的蘇雲雲,今天氣色很好。”語畢,打了個醉嗝。

他的手在我眼前,兀自伸向蘇雲雲那張巧笑倩兮的臉龐,手指繞著那一縷碎發,在空中轉了個圈,才肯垂下。

我楞在原地,只能沒頭沒腦道:“老師,您註意身體。”飛一般地逃了,拋下二人在辦公室裏迸發出的大笑聲。

不惑之年的魯志摩,布滿皺紋的魯志摩,年年模範班主任的魯志摩,他怎敢,他怎敢!

怎敢一樹梨花壓海棠!

難怪他們之前嗤笑魯志摩中午大老遠去女生宿舍看望被小蟲嚇一跳的蘇雲雲,我天生遲鈍到沒品出一絲端倪。

第二天,蘇雲雲找到我,讓我別說昨晚的所見所聞,我點點頭,心虛的想,你晚來一步,昨晚他們見我目瞪口呆,便急切地圍住詢問了我,我學魯志摩那般將發梢作繞指柔,他們同我一般目瞪口呆。

經過此事後,我對那日莫名其妙的悸動感到萬分後悔、沮喪且不可思議,甚至有種吃了□□般的不適感,那□□從我嘴裏逃出來,牢牢附在魯志摩臉上,以至於每天把全班語文作業撂他桌上後,我拔腿就走。

與我相反,王欣然總是停留在斜對面的許年辦公桌旁,她很磨蹭,磨蹭到上課鈴聲響起,才施施然離去。有一天,拔腿就走的我在門口碰上付圓圓,她拉著我,對我說:“看見辦公室那個女生了嗎,我們班的人說她是許年的女兒。”34班的付圓圓,數學老師也是許年。

她說的太理直氣壯,讓我沒能察覺到她眼裏閃過的促狹以及語氣中的調侃,錯過了她話語中的深義,像個白癡一樣拍腿大笑。王欣然恰從辦公室出來,我笑著對她說:“欣然,她們34班的人以為你是許年的女兒。”

我笑那許年十五歲喜得千金太瘋癲,旁人笑我一知半解看不穿。

付圓圓一時有些窘迫,沒想到我和這位“千金”是熟識,於是借故離開了,王欣然見我笑臉盈盈,自己卻沒有半分笑意,反而顯得陰郁。

她問我,是誰傳她是他女兒的。我只能如實搖搖頭,不清楚。

好在她沒繼續深入這個話題,而是約我去小賣部。

我們下了樓,穿過熙熙攘攘的操場,放眼望去,只見六月的天空一碧如洗,陽光灼熱。她突然發問道:“茂婷,你和周澤宇還好嗎?”

我搖搖頭,淡淡地說,分了,又分了。

她略顯吃驚,睜大那雙杏仁般的眉眼,向我詢問這前因後果。

這前因太過冗長,冗長到從去年平安夜說起,因我私心,投下一張反對票,反對所有異口同聲告訴我,我們緣分已盡,早該分手的聲音。

後果便叫作自食其果。

我騙自己餘情未了可作破鏡重圓的起點,卻被他認作可將大限已至的早戀斬殺的轉機,於是,他先提出了分手。

那個跨年夜,我們在手機上大吵一架,不太體面的告別,手機裏再也不會有他的消息。煙花綻放的跨年夜,心碎在每一聲慶賀新年的餘燼裏。

我把那顆心縫縫補補,還剩下一絲紅寶石般的色澤。可他竟會回頭尋我,要我把才縫補的心上交給他。

他投我以愛情鴉片,讓我無意識溺斃在那如毒藤般曼妙的虛情假意中,還自以為情不該絕。

我吸食毒品上癮,產生了青絲紅燭到白頭的幻覺,可早戀如若和回光返照一般,便和進入倒計時的早衰癥患者無異了。

那恩賜般的回光返照,再次熄滅在他的沈默,他的郁結,和我一次次等待消息回覆的嘆息聲裏。

待到夏至未至,他將紅燭吹滅,把心又還給了我,大概是他罌粟田耗盡了,縱然予我一分柔情都算奢侈。

那顆心再次變得四分五裂。

她說,這個男的沾花惹草,一直不是個好東西。

可她又抓住要領,致命一問:“如果他又來找你,你還會答應嗎?”

這是一道判斷題,我知正確答案為否,可那顆流血的心依然顫顫巍巍地打上紅燦燦的勾。原來是戒毒不凈,仍有後癮,貪戀索命的吻。

同她的預言那般,在七月一個夏蟲嘶鳴,星月纏綿的夜裏,他帶著酒氣又回頭了。

我不負我望,交了一份零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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