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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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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王欣然本該只有一些青春期時,女孩子的小苦惱,可在初三時轉學到我們班後,苦惱被放大成青春的一道坎,因為沒能順利邁過去,以至於她今後的成長道路上盡是坑坑窪窪,荊棘叢生。

追溯起不幸的源泉,也許是她不該與那幾人交惡,又或許是她該早一點卸掉渾身插滿的名為自尊心的刺,又或是這,又或是那,再遠一點,她就不該轉入我們班,也就不會被她們唇齒間漏出來的尖酸刻薄所中傷了。

人往往在回顧曾經的失意時,順著記憶的蛛絲馬跡一步一步地向前摸索、盤算,到底是哪一步走錯了格子,以至於往後餘生這點傷痛總在更失意時揮之不去,可人生怎會如下棋,每一步哪有對錯之分?庸人亦不會博弈,只會自擾。

當時,她們脫口而出的詞句,一唱一和地數落她的罪,“古怪”、“假清高”、“裝刻苦”、“爛成績”、“跳舞不行”、“搶人朋友”……女生們的狂歡是以放縱與發洩為根本,合力送形單影只的生靈上祭祀臺,祭拜她們那一點壓力下的爽快,沆瀣一氣式的團結,讓所有人迷失在嘲諷的快感裏,公允與人心失去了其道德價值,戾氣被此起彼伏的認同聲擊碎。

於是一大群人才以那些與她們毫不相關的原罪,判處她名為冷暴力的酷刑。

我路過王欣然的世界時,她像兔子那般容易受驚,眼神裏滿是落寞,每天機械般的寫寫畫畫,把自己包裹在肥大的校服裏,讓我聯想到一只漂洋過海縮在殼裏的烏龜。所以,我在這頭修築了一道橋,名為友誼的橋,直通向她的世界,毫不吝嗇我所剩無幾與人為善的勇氣,我站在橋頭,她站在橋尾,從此到彼,從這到那。

我們相互靠近,因為橋中有光,而生物總有強烈的趨光性。

她向我走來時,恍然間我看見一面鏡子,鏡子裏折射出種種難以消融的情緒,孤獨、寂寞、內耗、渴望、嫉妒、自我懷疑,是刺在我心尖的疤,我盼那暖陽賜我一道吻痕,可它遲遲不肯上場,於是王欣然掌心的餘溫短暫的替代那一縷光。

我們太過相似,都因為周遭而迷茫,所以不敢相擁。

她在初三的寒假約我出門,南方的冬天讓溫度計安穩地掛在零度之上,沒有飄雪,自然不會有積雪,但空氣中濕冷的氤氳仍叫人打寒噤,路過的行人呼出一團團乳白色的霧氣,像一層朦朧輕紗,一道裊裊炊煙,一片迷路的雲。來自地上的雲,是它迷路了,而非我迷路了,我還在這個小城裏,街道上,路標旁,可它兀自飄走了,我的視野又開闊起來,開闊到看見王欣然揮著手向我跑過來,我亦招手回應。

她穿著一件粉色棉衣,挎著Hello kitty式的粉色小包,藕粉色的皮膚襯這臉頰上的兩團酡紅更深了。她說我的圍巾歪了,於是伸出戴著毛絨手套的手為我好好整理一番,我看她那粉白菱格紋的手套末端,竟還連著一條粉色的毛線,吊在光潔的脖頸上。我笑著說,你今天是粉色的,粉紅佳人。

她笑著回應,那你呢,商學院的英倫女孩?

我埋首,看見了很喜歡的淺灰色連帽大衣,羊角扣斜斜地搭在胸前,目光又在小牛皮靴上停留了一會,才察覺她給我的羊毛格子圍巾打了好看的結。她很會收拾,我想,不像我,即使那時已開始精心打扮了,但總是用粗糙點綴精致,可能源於精心打扮從來不是為了取悅我自己。

我們下午的行程顯得過於匆忙,先觀賞了一部科幻大片,去了奶茶店、甜品店、精品店,又流連在街邊。大約是快過年了,人來人往,人頭攢動,在小城萬人空巷的見證下,我們和生活的熱鬧撞了個滿懷,短暫融為一體。

晚餐後,擾人的白晝已去,小城暗了下來,空中微弱的星星點點,零零散散,稀稀落落。我送她去車站,桔紅色的路燈懶懶的灑下光輝,留下兩個人短促的影子,我向她告別,開學見!

開學見!她說。

於是,我轉身離去,影子變得狹長,直到不見,走到拐角處,下意識回首,見她仍然望向我,賣力地揮手,笑的真誠、燦爛。

我學她的模樣,甚至更用力地回應,再踏入轉角的小巷裏匆匆離去。

下次見面果然是在開學,只是在初三下學期這一最後的沖刺時段,由於學習任務的繁重,同學的冷言冷語,室友的不理不睬,班主任的莫不作為,加之我亦因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分身乏術,她更是蜷縮在自己的殼裏,不再探出頭去。我和她那時的關系也微妙起來,我才發覺,原來友誼從沒有戲劇般的離開,而是漸漸走遠,像一片葉子變得枯黃而零落,像一顆蘋果失去水分而幹皺,像一塊面包過期而生出黴點。

直到終於挨到中考,挨到畢業,挨到我對她說生日快樂,挨到開學,挨到她進了35班,許年帶的班,我們的關系才有所緩和。

剛開學時,許年的辦公室還在四樓。是一間明亮、寬敞的辦公室。不過是平常的課間,她被許年叫去辦公室,而他當時正批改作業,擡首見她在門口探頭,便揮手招呼進來,又指著一把椅子說:“坐!”,然後肥胖的身軀微微向她一側,摘下眼鏡揉揉眼眶,語氣平和的問道:“最近的學習和生活還習慣嗎?”

王欣然吞吞吐吐地回應了,她嘴笨,更不擅巧言令色。不過許年顯然並不在意,接著說道:“雖然才開學不久,但九門課學習的內容並不少,壓力自然也少不了,你晚上在舞蹈隊訓練,非常辛苦,當然也會比其他同學少一些能花在學習上的時間,文化課成績稍微弱一點很正常,我十分理解,咱們可以慢慢把文化課成績趕上去,要是有什麽學習上的問題,可以隨時和我說,咱們一起解決。”

“咱們”說地不輕不重,卻說到王欣然心坎上了,頭一次體會到成績不只是她的奮鬥目標,而是她和老師共同的奮鬥目標。本以為心如冰刀,卻也“咯噔”一下漸漸融化。

“對了,你要不要當班上的文娛委員?”她用力點點頭,被委以重任,臨走前,她頓了一下腳步,鼓足勇氣道:“老師,我可以當你的科代表嗎?”

許年一楞,但很快答應:“可以呀,沒問題。”

經辦公室會晤一事後,王欣然成了辦公室的常客,她像魚一樣在各個辦公桌的對角間穿梭,來去自如,她總是能找到新鮮的數學題,坐在許年旁聽他悉心講解,時間長了,竟變得無話不談,畢竟許年也才30出頭,光陰末班車上的青年也仍是青年。她漸漸地,開始向他吐露心聲,從前種種,因果關系,家庭不睦,雞零狗碎,她的嘴像開閘的堤壩,憋在心裏的苦水如洩洪般外湧,那些綿密的少女心事,在許年循循善誘的開導下,換來心裏一時的安寧與臉頰上的紅暈。

那段歡樂的時光像是一個秘密,陪她從秋末走向初冬。難怪那時她零星的抱怨裏還夾雜了無數次對許年的讚美,我總是後知後覺,後知後覺到快忘了2014年的平安夜,下了晚自習後,我在操場碰到步伐輕盈地邁向校門的她,她面帶喜色,親昵地挽住了我的胳膊,她跟我說,她給許年送了一個蘋果,裏三層外三層的彩紙,在他辦公桌上最引人註目。

我臉上布滿愁容,機械的點點頭,向她道:“我想問一個問題。”

“你問。”她道。

這是一道投票題,因為我心中那一票始終有偏袒,所以那天晚上,我跑遍一層到五層,給我或熟的、或半熟的、或不熟的初中同學送平安果,並附上了我的問題,要他們給我一個確切的答案。

王欣然晚上在舞蹈隊訓練,卻在快要結束的平安夜不期而遇,為我那向一邊坍塌的天秤投上最後一票。

“你覺得我和周澤宇是不是該分手了。”我問道,聲音顫抖。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讓我明白,什麽是旁觀者清;讓我明白,坍塌向一邊的天秤只會更加坍塌;讓我明白,其實有沒有她的回答根本不重要。

我和周澤宇早該分手了,他不值得。

只是我心中的那一票力壓所有,可笑,不如宣告每個人投出了一張廢票,我根本不需要被投票,只需要一個叫人清醒的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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