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和王欣然的關系從來談不上摯友，頂多算是在她陷入深淵時，伸出過手並握緊了她，相應地，我的掌心也尚留有她的餘溫。而2014年那個惱人的夏末，我們進了重點高中，我在14班，王欣然在35班，兩個班在教學樓的一頭一尾，我在二樓的窗邊總能遠眺宿舍樓，而她在五樓面朝綠草如茵的操場。

我和她鮮少在教學樓碰面，打招呼的次數更是寥寥無幾。我那時候還喜歡東張西望，總能在放學時操場的另一端看見她，和她高高束起的馬尾辮。

還有那個2014年末的冬天，學校的一二九文藝演出從白晝舉辦至夕陽西下，當蒼茫的暮色向我四合而來時，我見她著一襲紅衫，身似火，形如風，跳得一出舞勝過熱烈而奔放的映山紅，很出世，很空靈，渾然天成。

畢竟她是以藝體生的身份考入這個重點高中的，每晚在學校的舞蹈隊裏訓練，卻也非舞蹈隊的寵兒。她嫌自己不夠纖細、瘦削，個子也比周遭隊員矮了些許，可在我看來，她繃緊的小腿與腳背，和傲人的身體曲線已然詮釋了她的美。

這些零星的抱怨都是在屈指可數的偶遇時，以碎片化的方式透露給我，讓我得以將拼圖一塊接著一塊，拼湊出近些天她青春底色的生活。

我們的關系看似千絲萬縷，卻又毫無交集，直到2015年的春天如約而至，高一下學期文理分班進行地聲勢浩蕩，我恰能避開一切雜音，順理成章地選了文，整個人被拎去五樓的36班，而王欣然依舊在35班，理科班。

於是，我們成了近鄰，在樓梯轉角、擁擠的廁所、狹窄的走廊，班主任們的辦公室相逢，還能一起遙望著人群湧動的操場和流動的白雲靈魂出竅，然後相視一笑。

盡管多數時候還是會在班主任們的辦公室相遇。

這間辦公室局促而逼仄，塞滿了四張辦公桌，沒有窗，沒有綠植，唯有四個班主任堅守崗位時的身影。偏生有三個班主任是數學老師，課間的辦公室總是人滿為患，像早高峰的公交車似的爭先恐後。

不管是在課間的熱鬧還是晨間的冷清裏，我總能瞥見王欣然或抱著全班同學的練習冊走進辦公室，或站在她班主任身後，或俯下身拿筆戳戳點點數學題集。

我們都是班主任的科代表，她班主任心寬體胖卻坐在朝內的角落，而我的班主任身材幹瘦，倒緊挨著門。

我不禁有些同情她，每次挪著步子、深呼吸收腹、穿越人群才能擠到她班主任的桌前，而我總能在門口把語文作業撂下拔腿就走。

可她卻毫不在意，她說他們在上學期便是莫逆之交了。甚至在分班的第一天自我介紹時，她的班主任便在她發言結束後補充道：她是我在班上最好的朋友。

那一瞬間仿佛如沐春風，於是我腦海中有了三月春光乍洩教室的模樣。

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沒想到不善於交際的她，曾經遭受過不公待遇的她，終撥雲見月，得到了一份長輩的偏愛。遠離了初中時的遭受的冷暴力，踏入了芳菲人間，暖陽作伴。

如果不是她後來告訴我一切，憑我如單細胞動物的那點愚鈍，斷然想不到，所有美好的願望與希冀是被窩裏升出的夢，妄想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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