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art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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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被掛斷後,姜庭軒呆滯地看著自己的手機屏保,睜著眼睛實在辛苦,見點光就渾身難受,他關上手機什麽也不想管了,心想有段抒白接樂安,那就不用擔心了。

手機還在手裏沒放回原位,姜庭軒就閉眼睡著了,不過準確的說應該是暈過去了,退燒藥基本不管用,加上他原先就身體損耗嚴重,一直高燒反覆不退。

後來護士再進來查房,她本就是實習生沒有多少經驗,當即被他的狀態嚇得面色鐵青,先是強行冷靜下來,對這位病人進行了緊急處理休克癥狀,後又呼叫其他醫護人員,她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下來,手都在發抖。

就在這時,病房突兀地響起手機鈴聲。

其中一位醫護人員拿起手機說:“應該是病人家屬打來的,小林,你出門代接一下。”

“啊好的。”

小林擦了擦手心的汗,來不及思考,接過還在響的手機快步走到病房外。

“餵,你好。”

聽到是陌生女生的聲音,段抒白稍加思考就猜出了對方的身份,臨時改了話鋒,“你好,請問你是醫院工作人員嗎?”

“是……”小林驚了一下,他怎麽猜的??

“我是他的,朋友。”段抒白無意識地停頓一秒,攥緊手機繼續說道:“麻煩請你將醫院地址和姜庭軒的房間號告訴我,謝謝。”

“哦,好的。”小林舔了下有些幹澀的嘴唇,還是第一次遇到反應這麽快的家屬,她生怕怠慢了對方,言簡意賅地告訴了他詳細信息。

段抒白單手操控著方向盤,另只手定位了醫院的位置,因為心裏掛念著姜庭軒,他神色凝重,眉頭始終舒展不開,只能盡量穩住焦慮不安到失控的心跳,他啞聲問:“他怎麽樣了?”

小林道:“病人感染甲流高燒休克了,他本身身體就不好,恢覆得要比常人慢很多,但我們正在給他輸液,情況在好轉,您不用擔心。”

她說完默默松了口氣,這是她第一次和病人家屬打電話溝通,好在沒有出差錯,她放下心來正想說結束語完美結束,就聽到手機傳出粗重紊亂的呼吸聲,仿佛在壓抑著什麽,最後也只是一聲“謝謝”便掛了。

車裏,坐在副駕駛座的姜樂安揣揣不安地抱緊懷裏的書包,緊張地看著正在開車的段抒白,終於等到電話掛斷,他急忙問道:“爹爹,爸爸他沒事吧?”

“沒事。”段抒白道。

但說這話時,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一點兒也不像沒事的樣子,熟悉的一幕令姜樂安感到非常恐懼和焦慮,因為當初他被迫離開爸爸的時候,段抒白也是這樣,分明控制不住微表情傳遞的負面情緒,偏偏還在嘴硬強撐著,這也是他從小就會看人臉色的主要原因。

終於到醫院後,段抒白快速停好車,解了安全帶就急忙開車門起跑,差點忘了副駕駛的姜樂安,但樂安的擔心程度不比他低,下車的速度基本與他同步,段抒白就一把將他抱起來,也不顧上形象之類的了,開頭就跑,按照護士提供的信息,找到了姜庭軒的病房。

他喘了幾口氣,把樂安放下來,剛要打開病房的時候門就開了,裏面走出來的護士就是剛不久和他通過電話的小林。

眼看他欲言又止且心急如焚的表情,小林了然道:“哦,你是病人家屬對嗎?”

段抒白連連點頭,剛想問能不能進去探視,小林就拿出一大一小兩個N95口罩和他,並說道:“這次甲流雖然沒初代病毒感染性強,但還是要做好防護工作呀。”

段抒白再次道謝,蹲下身先是給樂安戴好,隨即換下臉上的普通口罩,跟護士小林打好招呼後帶著樂安進去了。

一進門就聞到了消毒水和各種藥劑的氣味,不算難聞,但很讓人感到不舒服。段抒白對這種氣味有陰影,再加上看到姜庭軒虛弱地躺在床上費力呼吸的樣子,頓時感到痛徹骨髓的極端疼痛,眼睛一下子就紅了,眼下的烏青也浮現出來,疲憊不堪的樣子仿佛也是個病人。

姜庭軒虛弱地平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顏面潮紅,呼吸有些短促,嘴巴微張著輔助呼吸,每吸一口氣都看起來很困難,整張臉都緊皺著,身體還在不停地發抖。

段抒白僵直地走到姜庭軒身邊,在看清心上人憔悴的面容時,過去那些讓人絕望的回憶像一顆顆子彈射入他的血肉,變得千瘡百孔,他滿腦子都是姜庭軒在國外治病時受過的那些苦,那疼痛難忍的嘶吼仿佛就在耳畔回響,他再也忍不住地落下一滴淚水,彎下前身輕輕抵住他的額頭,熟悉的氣息帶著一股劇烈的絞痛遍布他的全身,不受控制地哭泣著。

“對不起、對不起。”

他想對他說很多個對不起,但姜庭軒失憶了,這一切想要贖罪的念頭就都化為了虛無。

姜樂安第一次看見最愛的爸爸如此痛苦的模樣,小孩子的淚腺本就發達,眼淚也根本止不住,走到病床的另一側也抱住了姜庭軒的一只手臂,哽咽道:“爸爸,你要快點好起來。”

與病魔無聲抗爭的姜庭軒緊鎖著眉頭,艱難地呼吸著,突然抽噎起來,紅潤到病態的臉上沁出許多汗水,緊閉著眼睛都鎖不住眼淚,一滴滴地不間斷砸下來,甚至說著夢話:“……媽、媽,媽媽……你別走,為什麽不要我。”

段抒白楞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移開臉,心疼地用手為他擦掉眼淚,對面的姜樂安忽然問了他一個問題:“爸爸也有媽媽嗎?”

這問題聽起來像是廢話,但偏偏這話出自一個五歲的小孩,既天真又側面烘托了老天不公平的對待,段抒白悶聲道:“嗯,每個人都有爸爸媽媽,就算他們不在身邊,也是有的。”

說完,他望著姜庭軒還在噩夢中掙紮的哭泣的臉,柔聲細語地問:“想媽媽了?”

但姜庭軒燒糊塗了,腦子在平行時空的記憶裏到處亂竄,不但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也聽不見,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只是像只擱淺的小魚在淺水窪中撲騰,無謂的掙紮。

由於小孩子抵抗力不比大人強,段抒白還是勸了很久樂安讓他先回老家,讓姥姥姥爺照看,而他就留下來負責照顧姜庭軒。

姜樂安只是聽到會打擾爸爸休息這一點,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最後抱了抱姜庭軒,擦幹眼淚跟著他到樓下大廳,等專車司機帶走他。

段抒白重新上了樓,坐在病房裏陪著姜庭軒,時不時地用手測試他的體溫,給他換退燒貼,眼睛幾乎沒離開過他,就這麽持續了一個多小時,他才恍然拿出手機,猶豫要不要打電話告知一下姜洪真。

但很快他打消了這個念頭,完全出於私心。

如果真告訴了姜洪真,他都能想象到姜洪真會說出“你是覺得以前沒在他身邊照顧,所以良心不安吧”之類嘲諷的話。那他鐵定又見不到姜庭軒了,更別提像現在離他這麽近,可以在他生病時隨身照顧,陪伴著他。

這麽一想,還是當個壞人更實惠。

一直到後半夜,姜庭軒的溫度才從39.8降到了39度,臉色稍微緩和了些,夢話也沒再說了,就是手緊抓著段抒白的胳膊不放,完全是無意識的行為,力道還不小。大抵是人一病起來就脆弱,怕孤獨,急於找到可以提供足夠的安全感的東西,或是人。

段抒白就保持這個姿勢不動,任由他抱著自己的胳膊,雖然已經麻了,但心裏卻照進一束足以融化冰山一角的暖陽,這一似曾相識的一幕讓他想起很久之前,因為好奇的驅使而在網上查閱同性戀由來的故事。

也就是“斷袖”的典故,情形和現在的他們奇異的相似,段抒白切身體會到了哀帝的感受,根本舍不得驚動心愛的人。

但他不能光明正大地表達感情,姜庭軒在他眼裏還是“已婚人士”,名不正言不順的,屆時就真隨了陳祁鳴的話,變第三者了。

所以他抽回了胳膊,想了想,把外套脫下來試探著送到姜庭軒手中,後者果然上鉤了,把他的衣服揉得亂七八糟抱在懷裏,半張臉都埋在裏面,像是在嗅他衣服上殘留的氣息。

看得他心裏一陣心癢,不敢再多看、多想,悄聲退到病房的另一個房間,直到第二天七點的生物鐘叮叮響,段抒白才起床,第一時間就是去隔壁房間查看姜庭軒的情況。

一打開門,段抒白就看見姜庭軒好好的坐在床上,眼神發懵地看著手裏他昨晚脫下的外套,隨後聽到他開門的聲音就扭過頭來,震驚地盯著他,“段總?”

段抒白頓了頓,略微遲疑地走到他身邊,拿起桌上的測溫槍熟練地對準他的額頭,發現上面還顯示著“39.1”。經過一夜的休息竟然沒退燒,甚至還高了0.1!

他煩悶地嘆息著,剛將測溫槍放下,就聽見姜庭軒開口對他說:“謝謝。”

段抒白一時沒反應過來,“謝什麽?”

姜庭軒咳嗽幾聲,把他的衣服疊好放床頭,憨笑著說:“總覺得你那大熊貓似的黑眼圈,有一部分鍋得我背。”

“……”

段抒白抿了下嘴唇,微低著頭沒說話。

姜庭軒反而笑不出來了,心想:他不會沒聽出來我在開玩笑吧……

事實的確如此,他就再不敢亂開玩笑了,發現段抒白也挺較真的,什麽話都容易當真。他全身乏力地半躺著,雖然睡了很久,但身體的不適沒有一點減弱的跡象,又不能玩手機或者看書,目前看來就只能靠聊聊天說說話來轉移註意力了,正好有些話,他也不用等到明天在幼兒園和段抒白碰面再講了。

姜庭軒稍微清了下嗓子,手伸到桌上的水壺,想給自己倒杯水,不過還沒碰到,段抒白就瞬移到他身邊,給他倒了一杯白開水。

他懵了一下,遲鈍地接過來說了聲謝謝,隨後隔著紙杯感受到了水的溫度,邊喝邊問道:“這水,什麽時候接的啊?還挺燙的。”

段抒白坐對面的沙發上,答道:“今天早上。”

“這樣啊,真是麻煩你了,謝謝。”

姜庭軒客套地說道,目光打量著段抒白睡亂的頭發,乖順的碎蓋頭看起來更清秀帥氣了,他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一時興起開玩笑道:“段總,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麽嫩的你,你這發型都可以進我們學校混大學生堆兒裏了。”

聞言,段抒白深深的望著他,嘴難得比腦子還快,垂下眼睫,低喃道:“如果我的記憶也能回到學生時代就好了,那樣,也算初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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