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art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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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抒白垂下眼眸,摘下眼鏡微顫著手擦了擦鏡片上沾到的眼淚,揣進兜裏,不敢再擡頭面對他涼薄的眼神,只是柔聲說道:“我和樂安在家等你回來,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會把樂安的生活照發給你,不錯過他成長的每一步。”

“這也是我接下來想說的。”姜庭軒道,“這一去我不知道下次回來得什麽時候,也可能真的再也不回來了……”

段抒白身形一頓,無聲地搖頭反駁。

姜庭軒看見了也沒說什麽,繼續道:“我一直忍著沒去看他,就是怕萬一我像小姨一樣突然撒手人寰,他該多難過。提前讓他適應新生活總比吊著他強,反正他還小什麽都不懂,雖然才半年,但他還是挺在意你的,所以我走了以後,你就好好愛他,盡量讓他忘掉我吧。”

段抒白啞聲道:“你舍得嗎?”

姜庭軒看了他一會兒,眼下的疲倦和淒苦暴露無遺,“我當然舍不得,可我有什麽辦法。雖然他帶給我很多麻煩,把我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但他早就是我半條命了,我不可能舍得拋下他,不能不為他著想,所以長痛不如短痛,哪怕他恨我怨我也罷,就這樣辦吧。”

姜庭軒說這番話的神色和語氣,足以看出他沒有改變心意的可能了,可即使如此,段抒白還是不禁向他走近一步,否定道:“不,現在下定論還太早,等你回來了他卻如你所願真的恨上你了怎麽辦?”

“如果我能活著回來,我兒子我自己哄。”姜庭軒不動聲色地遠離他,淡然一笑,“答應我。”

醫院簽了保密協議不會向任何人吐露病情發展,以至於段抒白不清楚姜庭軒的病究竟有多嚴重,並且不敢細想,但知道生死看命是事實,如果連姜庭軒自己都這麽悲觀消極,那也就代表事態嚴重到必須做最壞的打算,沒有一絲回旋的餘地了。

不論是病,還是他們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感情,一半以上都是他一手毀掉的,事到如今又有什麽資格要求其他呢。

他難掩痛苦的神色,“……好,我答應你。”

“謝謝。”姜庭軒鄭重地說道,轉身離去。

謝謝你,讓我有了一個可愛的兒子,給予我第一份工作、第一束花、第一位同事發展來的朋友,還有第一次如此痛苦的幸福……

他們這一別,就是“永別”了。

剛下飛機,姜庭軒就因為舟車勞頓暈了過去,馬不停蹄地辦理了住院手續,緊接著就開始了常規治療癌癥的各種手段,化學藥物治療、內分泌治療以及靶向治療,持續了一年多的時間,而最後的保乳手術做完,癌細胞雖然沒有擴散,但在生子藥副作用下,與病魔的抗爭並不輕松,後期胚胎徹底成型做完子宮切除術,很不幸地覆發並發生了癌癥腦轉移。

那段時間簡直痛不欲生,姜庭軒沒日沒夜地被鉆心的疼痛逼得生不如死,每當他有了想自殺的念頭,就看段抒白發來的樂安的照片作為精神支柱,次次在崩潰的邊緣被強行拉回去,卻又會在午夜夢回的時候想念段抒白。

忘掉一個人太難了,他無法做到心如止水,過去那些在一起的回憶每次掠過腦海,他都忍不住又笑又哭,做夢都想回到從前的日子。

雖然這種想法很窩囊,但他一旦到了情緒崩潰點的都會忍不住地想,如果當初不知道真相就好了、沒有和段抒白分手就好了,哪怕是騙他的,只要裝得像點也好啊……說不定現在就算天天躺醫院,身邊還能有愛的人守著。

他好孤獨,像個嚴重毒癮發作的癮君子,孤獨得快要瘋掉了。

他以為當初說完瀟灑的話轉身,就不會再有任何牽掛了,可現實恰恰相反,有時候他以為自己就要那麽死在病床上的時候,死亡的恐懼牽引著他的是一股強烈到失控的深切想念,心臟一抽一抽地,又是滿身大汗,又是哭濕了枕頭,卑微地祈禱臨死前能再見他一面……

這樣暗無天日的生活按部就班地進行著,直到最後一場關鍵手術的前夕,姜庭軒偷聽了姜洪真與許教授的對話,找到了救命藥。

“這場手術的風險極大,我不建議現在做,過去的幾場手術已經讓他的身體受損嚴重,中間緩和期都沒有,別的不說,他短時間內做了多次全麻,估計已經對麻醉產生依耐性了。”

姜洪真咬牙道:“那你說除了現在做手術,還有什麽辦法能控制住他的病情?萬一現在錯過了最佳時機惡化了我找誰負責!你嗎?”

許教授沈默了一會兒,他身為院長和主治醫師只需一張合同可以甩句概不負責,不過身為後爹的話,他就逃不了了,但恰恰他們算是一家人,就更想多為姜庭軒考慮,他說道:“確實越早做成功率越高,但急於現在的話,恐怕術後他的抑郁癥和康覆訓練會更加困難,並且極大可能造成永久性失憶甚至癱瘓,這麽大的問題你不打算跟他本人商量商量嗎?”

“商量什麽。”姜洪真毫不猶豫道,“管他失憶還是癱瘓,他就是成植物人也得活著,你要是不給做我找別家醫院。”

許教授皺著眉嘆息,輕輕把他半抱在懷裏,“沒說不做,你冷靜點吧。”

姜洪真的眼圈通紅,片刻過後忽然擡手對著自己就是一巴掌,“都怪我,都是我造孽!”

許教授連忙抓住他的手腕,心痛不已地拍拍他的背安撫道:“這件事不分誰對誰錯,追本溯源沒意義。再說了,前邊多難都熬過來了,全切手術是你一大塊心病,到頭來很成功不是嗎?所以啊,你得對我和庭軒有信心,我這學了將近四十年的醫,我們院又那麽多腫瘤專家,不可能治不好他,你安心點照顧好庭軒的情緒,他現在正在渡過人生最低谷期,身邊還就你一個親人在這邊,是不是?”

就在這時,躲在暗處的姜庭軒走了出來,一下子就吸引了二人的註意,紛紛表露出驚愕不已的神情。他走上前,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薄唇動了動,問道:“永久失憶是什麽意思?”

許教授猶豫了一下,松開了抱著姜洪真的胳膊,“……也不確定,如果後期。”

“不是問這個。”姜庭軒道,又問他:“是全部都忘記嗎?從一開始?”

許教授搖頭道:“還不一定,但以目前醫療技術水平估測應該不會那麽久遠。”

姜庭軒有些走神,嘀咕道:“那也夠了。”

“說什麽呢。”姜洪真忍無可忍道。

姜庭軒木然地說:“只要不是從出生開始忘,我還會記得你啊爸爸,至於後邊的那些人。”

話音戛然而止,他偏頭什麽也沒說,波瀾不驚的表情中彰顯了他的涼薄至深。

姜洪真的表情有些扭曲,他怎麽也沒想到姜庭軒變得這麽懦弱,但一邊想到姜庭軒從小到大經歷的一切,又於心不忍去打罵他,只是咬牙切齒地問他:“那樂安呢?”

“……”姜庭軒的嘴唇顫了顫,如同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把手背在身後,“就當我沒生過他。”

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出口,姜洪真實在沒控制住內心的躁動,擡手就要給他一巴掌,但在打上去的前一刻他剎住了,抖得不成樣子,僵硬地垂了下來,隨即在場的兩人都怔楞住了。

一直以來姜洪真都在緊跟治療方案和研究上,基本都是要擠出時間才能來照顧姜庭軒,而始終在他身側照顧的人其實是陳祁鳴,至少這麽久以來,他從來沒看到過姜洪真現在的樣子。

姜庭軒不知所措地看著姜洪真,他的父親好像真的老了,沒註意他頭頂白花花的都是銀發,頭發少了很多,臉上和手上開始有了老年斑,哭的時候,臉上都是深刻雜亂的皺紋。

“都怪我,都怪我對不起你。”姜洪真哭著說,“我就不該跟沒感情的女人結婚生子,再怎麽學正常家庭都沒用,該走還是都走了,你現在跟你親媽做著一樣的事兒,全怪我沒守住這個家,讓你沒了媽管教,開了個爛頭。”

姜庭軒怔怔地看著他,早已不知什麽時候淚流滿面,心臟好像麻痹了似的被掏空了,也不會痛了,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翌日中午,姜庭軒就躺在手術室準備,雙目無神地盯著無影燈,聽到旁邊的姜洪真叫他,眼珠微微一轉,看見了他的口型——“別怕”。

他遲鈍的點頭,閉上了眼睛。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許教授主刀完成表示手術非常成功,但與此同時,術前就曾討論過的問題還是不可避免的發生了。

姜庭軒醒來以後,陪床的陳祁鳴立刻叫來了醫生和姜洪真,待醫生檢查完他的身體離開後,姜庭軒依舊動彈不得地躺著,註意到了鼻子插的管,紗布包著的頭,看著一群白大褂醫生陷入了迷茫和無助。

姜洪真迫不及待地握住他的手,一時間眼淚又唰地流下來了,但他是喜極而泣,“臭小子,你命還真是硬,哪破藥喝的,我都不記得你以前身體素質那麽好了。”

姜庭軒眨了眨眼,想張口說話,但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嗓子啞痛得厲害。

姜洪真看出來了,說道:“這才術後沒幾天,得慢慢恢覆,別急。小陳,過來給庭軒餵點水,少喝點就行別給喝太多啊。”

“好。”

陳祁鳴臉上也掛著釋然的笑容,他起身到客廳倒了杯水,端來之前自己喝了口試溫,隨後調整了床的傾斜度,兩指把吸管遞到他嘴邊,一切的一切都很熟練。

姜庭軒的目光由茫然變成好奇,喝水的時候一直看著陳祁鳴的臉,後者被他直接的眼神看得有些不習慣,無奈地笑了笑,跟他久違地開玩笑:“老看我幹嘛?我臉上有花啊。”

“我感覺……”

姜庭軒的聲音還是沒發出來,他稍微輕了下嗓子,沒敢使勁,感覺腦袋還有點嗡嗡地疼,但能忍。他說:“你好眼熟啊。”

“……”陳祁鳴的笑容僵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神染上了幾分哀傷,卻意外地沒有意外,他舌尖頂了下腮,眼裏一層薄薄的水霧,勉強笑道:“是嗎,那你再仔細看看。”

姜庭軒心思細膩,察覺到他的情緒,不過無從得知他為何是這反應,他很聽話地盯著陳祁鳴的臉看了半晌,陳祁鳴很有耐心地等著,反觀一旁的姜洪真有點看不下去了,好心好意提醒道:“他是……”

“陳……”

姜庭軒先一步開口了,他頂著被紗布包成手榴彈的頭艱難回憶,頭痛欲裂的同時,零星的片段自然而然湧上來,他緊鎖著眉,神情難免/流露痛苦,“你是陳鳴嗎?”

陳祁鳴和姜洪真都吃驚地睜大眼睛。陳祁鳴嘴唇動了動,吸了下鼻子笑道:“上學那會兒真沒白疼你,我變化這麽大都能認出來。”

“真是你啊!”姜庭軒得知自己沒認錯人,頓時露出純粹而明媚的笑容。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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