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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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分班之前,張予牧的日子都過得十分平靜。每天依然按部就班地學習,和新同桌不淺不淡地相處。除此之外,就是泡在圖書室、書店和校門口的租書屋,終日浸淫在文字裏。

唯一的新變化,是她開始嘗試給書攤上的小說雜志投稿,挑了個順眼的編輯名字,郵票貼上,稿子往收發室一扔,每天都期盼著有回聲。

終於在某次月假的下午,她用父親的滑蓋手機登錄了□□。那是為了投稿專門申請的號碼,她本想搜索班群號碼進去,卻驚喜地看到雜志社編輯的好友申請。

她給張予牧帶來了過稿的好消息,以及一筆還算可觀的稿費收入。這對於沒有任何零用錢的她來說,無異於久旱逢甘雨。

此後,她的生活軌跡便多了一項重要事務,那便是每逢放假都要當一回壞學生,“氣定神閑”地走進黑網吧,在別人玩游戲、看電影、網絡聊天時,對著手寫稿啪啪地打字。

學習之餘,還要寫稿子、改稿子、編稿子,想情節、想設定、想各種別出心裁的表述。這讓她的學生生涯,變得異常的忙碌和充實。

漸漸地,顧妄對她來說,已變成了深埋心底的一顆種子。

就像那個喜歡揪她辮子的後桌,那個在她被孤立時替她打抱不平的轉學生,還有在她最頹喪自卑時,給她寫情書誇她的高年級學長。

她感激這些人,是他們在那些憂郁壓抑的時刻,給她埋下了一顆顆微小的種子,讓她得以在漸漸成長後,幡然領悟:原來自己也得到過溫暖,也被人真心喜歡過。

不過,她知道,自己終其一生都不可能走進他們的人生。他們對她散發的好意,是出於他們的善良和教養,究其根本,終究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像是那個高年級學長,在信中誇她笑容甜美,靈巧可愛,是溫暖的小太陽。

可比起外面和煦的陽光,她其實更喜歡窩在陰暗的角落,冷眼看外頭的狂風大作、暴雨傾盆。秩序崩壞、世界坍塌,會讓她產生酣暢淋漓的快感。

她並不像他們想象中的那樣清純敞亮。相反,她活得很陰沈黑暗。

她曾經惡毒地詛咒過那些為難她的人都暴斃身亡,也曾以同等方式冷酷對待那些向她釋放善意但被她判斷為虛偽的同學。

對於人情世故,她有相當敏銳的察覺,但多數時候,她只會裝傻充楞,心裏的腹誹,卻滿是刻薄尖銳的鄙夷不屑。

總之,她清楚自己有很多不堪和汙糟,卻又總是借此自我綁架,不願與自己和解。

沒有人會喜歡真實的自己,她必須極力隱藏,不想任何人了解,尤其是顧妄。

當他越是靠近,越是觸碰她的心理防線,她就越是慌張,極盡掩飾,退縮逃避,只想回到自己的安全領域,再也不要讓任何人看見。

就這樣,那個夜晚的不愉快,被她視作了離別。這並沒有可奇怪的很多離別都是這樣,猝不及防、草率倉促。

好好告別,那是電視劇裏的人生。多數人都是在心照不宣的疏遠中分道揚鑣的。顧妄那麽聰明,沒有道理不懂。

後來,他確實也沒再找過她。只有偶爾在打水房、樓梯口,電梯等狹窄空間遇見,實在避不開,他才點點頭,沖她笑一笑。

這樣不遠不近的距離,對張予牧而言,是極度舒適的。只要她無聊,稍一擡頭,便能看到他在做什麽。

課上組織的話劇表演課,年級籌辦的籃球賽,一年一度的校運會,哪怕是百年校慶這樣的大活動……

無論什麽時候,只要她從書本裏擡起頭,就能看到顧妄閃閃發光的樣子。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顧妄其實還從未真正離開過。故而,張予牧一直沒意識到,自己高估了承受離別的能力。

直到臨近分班,她開始頻繁地在莫名的焦慮中驚醒,看著漆黑如墨的深夜發呆,她才明白,真正的離別剛剛開始。

她開始慌張不安,心口像是被石頭堵住,十分地難受。這種感受,在許多年以後,又以意外的方式撞向她的心口。

藍鯨擱淺時會被自己巨量的體重壓迫心肺致死,她聽到他趕赴的震中災區,餘震引起山體滑坡,將他的車隊埋住時,她的心肺上方也好似有千百斤的重量,壓得她幾乎窒息。

那一年,她以為自己真的要徹底和他告別了。

不是互動關系的減少,不是各自在人海裏形同陌路,是所有與他有關的聯系,都會徹徹底底從這個世界消失。

那時的她,甚至連哭都哭不出來,只是扶著墻,不住地嘔吐。

好在,此時的張予牧還不明白這些,她確實有些難受,但不會為了繼續仰望他,而選擇留在原地。

交分班志願表那天,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選擇了文科。三兩筆填完,她將表格交給了被新選為班長的顧妄。

拿到表格,顧妄意外地叫住了她:“不再考慮考慮?”

張予牧沒有想到,過去這麽久了,他還能如此自然地與她說話。但她卻沒有那麽快適應回過去的角色,於是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不著急交的,回家和家裏人再商量一下。”顧妄將表格還給她,聲音低柔得讓她心慌意亂。

“商量什麽啊?予牧一看就是學文科的料子,語文和歷史那也是考過班裏第一的,你別耽誤人家。”

此時,坐在顧妄前桌的趙南希回過頭來,沖她笑了笑,又趴在顧妄的書堆上,洩氣道,

“不像我,什麽科目都不上不下。班長大人,你快幫我參謀參謀,該選什麽好?”

“她的理科也不差的,去年期末理科綜評都在90分以上,學什麽都沒問題。”

張予牧站在一側,聽他們頭頭是道地分析她的選擇,卻又好像與她本人完全無關,心裏覺得好笑,正欲離開,顧妄扯住了她的袖口。

“而且,選理科不用分班。”他擡眸看著她,透徹的眼瞳上方,像是蒙了層清晨山澗未散盡時的霧氣,既清亮沁爽,又總是看不透。

“跟著老杜的節奏,不用適應新環境,對學習進度的連貫也有好處,再考慮考慮吧。”

說完,他將表格又往前遞了遞。

按照歸州中學的慣例,學理科確實不用分班,因為每年選文科的都不太多。

為了教學方便,不用進行大量變動,便只是將每個班讀文的抽出來,安排到20-24班,其餘人則留在原地。

可是,這跟她有什麽關系?真的有人會因為不用分班就選擇不喜歡的專業嗎?她選文科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她喜歡,僅此而已。

正想拒絕,趙南希忽然附和道:

“對啊,予牧要不你再想想?我聽說文科就分幾個班,班主任都是新來的沒什麽資歷的老師,教室又安排在頂樓的角落裏,身邊都是些學不好理科的差等生,過去混日子的。學習環境也很重要呢。”

“沒事,”張予牧給她回了個微笑,淡淡說了句,“我也是那種學不好理科去混日子的差等生。”

一句話說完,周遭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附近沈浸刷題的同學,都不約而同地擡起了頭。

趙南希尷尬地幹笑了聲,看著張予牧離去的背影,轉身看顧妄,他捏著那張志願表,面色凝重。

須臾,顧妄拿出自己的分班志願表,刷刷開始填。趙南希往前探了探,有些難以置信地怔住。

“你怎麽也選文科?”

顧妄摁下中性筆的尾塞,把自己的分班志願表一起疊了上去,若有所思道:“25%的概率,總好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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