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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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多年以後,張予牧會轉變想法,但此時她還不喜歡冬天。

因為歸州的冬天從不下雪,卻總是陰雨纏綿,濕冷異常。

淩晨時溫度低,霧氣很重,漸漸地,月光隱匿在雲層深處,張予牧擡頭,只能看到黯淡的幾抹光亮。

冬夜的冷風習習陣陣,不斷地從他們身後越過。寒意順著濕氣蔓延,但張予牧完全感覺不到任何冷意,只覺得全身發熱,臉頰發燙,攥著袖口的手甚至有些濡濕。

幾分鐘前,顧妄將自己的沖鋒衣給了她穿,此刻,她正在被一股濃烈的雪松氣息包裹。

不合身的外套,長袖多出一截,她只能握拳抓住袖口,寬大的後擺,也讓她看起來仿若在裹一件闊形的黑色披風。

最讓她在意的,還是那個黑色的兜帽。幾分鐘前,在她如同貓追尾巴轉般拉扯身後的帽子時,顧妄看不過眼,直接上手給她往前一蓋。

“你過來點。”由於腳底撐著車,顧妄不方便轉向,直接拍拍她的肩,將她“翻了個面”。

張予牧向來反應遲鈍,待睜大眼睛意識過來時,顧妄已經將她的圍巾整理好,給她扣緊了領子處的搭扣。

順手將帽沿的繩子慢慢拉到一起,直到將她的臉包住,邊笑邊在她下巴底下打結:“像俄羅斯套娃。”

冷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飛散的發絲在身後燈光的映襯下,好似鍍了金般。

他騎著車在路燈的光暈裏,搖搖擺擺,偶爾停下來,也是回身沖她笑,好像下一秒就要化在風裏。

那種感受,就像小時候站在高大的櫃臺前,看那些被放在高處的罐子裏的糖。

無法觸及,難以抗拒,只有眼神能抵達那裏,渴望又落寞。

不同的是,罐子裏的糖,在她能觸手可及之前,就失去了吸引力。但後者,卻意外地擁有難以置信的超能力。

在微醺的夜晚,在水汽氤氳的浴室,在暴雨天的屋檐之下……總之,在那些忙碌生活平靜的空隙裏,她總能想起這些畫面。

回憶得太頻繁具體,以至於多年以後,當她和他重走這條路,她依舊能清晰地記得今日。

可惜重逢後的他們,早已不是如今這副青澀慌張的模樣。他們如同絕大多數成年人那樣,言談進退有據,舉止客氣得體。

她依然靜默地走在他的身側,他仍舊紳士地為她披上剪裁優質的西裝外套,但衣服上淡淡的雪松氣息已經消散,轉而代之的,是比例嚴絲合縫的淡雅苦艾香。

站在路燈的光暈裏,顧妄的眉眼比現在更加硬朗,下頜更為鋒利,即便穿著材質柔軟的灰色羊毛衫,氣質仍舊冰冷得如同高聳的雪山。

“陳年舊事,已記不清了。張主編,還記得呢?”

那一年,歸州遭遇百年難遇的寒潮,他說這句話時,身後飄著細細的雨雪,燈光打著他的側臉,周遭都是朦朧的霧氣。

那是十八歲的張予牧曾夢見過的場景,也是此刻張予牧在暢想的事情。

當他回頭沖她笑時,她就在思考,倘若此時一擡頭,就有雪花落在他的肩上,會是怎樣美好的場景。

但和黃昏時類似,漸漸地,她的腦海就被另一種焦慮占據。

許多亂七八糟的隱憂浮上心頭,糟糕的情緒如雪片紛至沓來,讓綿軟的大地重新冰封。

她為自己方才不自覺的嘴角上揚感到惶恐,當它越加泛濫時,過往那些不美好的畫面,爭先恐後地在她的腦海湧動,不斷給她預警:

前方危險,懸崖勒馬,別再往前走了。

“你怎麽了,是不是走累了,要不你騎車,我在後邊跟著。”顧妄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了出來。

她頓了頓,立刻搖頭道:“不用,你還是先回去吧,這麽晚了,家裏人該著急了。”

說著,她加快腳步往前走,踩過腳底坑坑窪窪的透水磚,意識到衣服沒還套在身上,她立馬伸手去解帽繩結。

倉促之間,她解不開,轉身試圖求助“當事人”,卻發現他還在原地,正取下背包,在翻包裏的書。

他低著頭,路燈照不到臉部,張予牧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從粗暴拉拉鏈、胡亂扒拉書這一系列肢體動作,可以看出,他生氣了。

從校門口走到這裏,不過十分鐘的路程,她已經“請”他回去了三四次,連衣服都是實在凍得牙齒打顫才肯接受。現在好端端的,又要趕他回去。

他也不是個好脾氣的人,此時還是有些自我,情緒上頭,便直接不客氣地把書遞向她的方向,說道:“好,我可以走。你把你東西拿回去吧,我不稀罕。”

張予牧隱約意識到,他可能是被自己一再的拒絕激怒了,但同時,她又覺得這毫無道理可言。

明明在信中跟他說得那麽清晰了,他還這麽沒有邊界感,她只是想保持距離,不想麻煩他,不想讓關系往奇怪的方向發展,有什麽錯?

想到此,她也有些負氣,於是拽了拽身上的帽子,邊走邊脫外套,就在要將書拿回來的那一刻,顧妄卻收回了手。

張予牧疑惑地看著他,眉頭擰著,十分不解。

“不是,你真想拿回去?”顧妄也沈了一口氣,克制著情緒。

“不是你說不稀罕的嗎?”張予牧的語氣不自覺跟著加重了幾分。

“張予牧,你就這麽對我嗎?我等了你一晚上。”

“又不是我讓你等的,你有事先問過我有沒有空嗎?憑什麽你一句話我就得出來赴約?”

“你在學校連話都不跟我說,我怎麽事先問你。”

張予牧被他的話噎住,半晌,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控,她壓低了聲音,收斂道:

“你是不是還沒看過我的書?我給你留了封信。”

想起那封信,顧妄就有些無奈,說什麽自己無力和他正常交友,現在吵起架來倒是頭頭是道,一點不輸。

不過,比起前者,他寧願她跟他吵架。繼而,顧妄的語氣雖然也跟著壓低了幾分,但依舊理不直氣也壯,道:“還沒空看。”

“那你今晚有時間看了吧,或者,現在就可以看,反正有路燈。”

說著,張予牧直接上手去翻顧妄手裏的書,取出夾在裏面的橫線紙。

顧妄見狀,立刻將橫線紙奪了過去,一狠心,將它撕成了碎片。

“你這是做什麽?”張予牧簡直難以置信,自己熬了幾個夜晚,輾轉反側,用盡勇氣才寫下的東西,他連看都不看,就這麽撕了。

“有什麽事你就當面跟我說。無論你說什麽,我都會認真聽的。”

張予牧看著地上的碎紙片,鼻頭一酸,眼睛漸漸紅了。她緊咬下唇,想質問他幾聲,但那一瞬間,又覺得可笑可悲,千百種委屈湧上心頭,到最後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顧妄見她瞬間就紅了眼睛,眼淚在眼眶打轉,一低頭就叭叭地往下掉,他趕忙下車去撿紙碎片。

“對不起,我錯了,你別哭啊。”看她低著頭快步走遠,又忙跟了上去,解釋道,“你別傷心,你看,這不是你的信,這是我的草稿紙。”

說著,顧妄壓著她的肩膀,將那碎紙片上的數字運算豎式展示在她面前:“我前幾天數學課上,順手夾進去的。你的信在書包裏好好放著呢,跟你開個玩笑而已。”

“嗯。”可是對於此時的張予牧來說,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她的情緒已經從信延展到對現實的畏縮。此時,她只想安靜地躲回自己的角落,不想和任何人事糾纏那麽多。

故而,她轉身擦掉眼淚,默默脫下外套,塞回他手裏:“謝謝你的衣服,早點回去吧。既然你已看過那封信,那就應該知道,我的意思。”

“張予牧,你……”顧妄嘆了一口氣,被她噎得已經沒了脾氣,半響,才無奈道,“行,聽你的。”

看著地上的影子漸漸離去,張予牧卻沒有像想象中那樣松了一口氣,反而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發沈郁。

在冷風侵襲的夜晚,獨自行走在江邊,讓她想起那個笑起來能看見虎牙的“朋友”。

張予牧也曾給她寫了封信,細細地剖析自己與她相處時可能存在的不周到,並為此向她道歉,希望她能理解並結束對自己的敵視。

但這封信反而變成了張予牧被嘲弄的最有利武器,她在教室後排大聲朗讀了出來,並配以誇張滑稽的語調,讓張予牧的道歉語句成了此後數年都被調侃的笑料。

當顧妄撕掉那張紙的那一刻,死去的記憶忽然湧上來,讓她措手不及。

擡頭看清冷的月色,張予牧眸中的淚漸漸被風吹幹,她揉了揉眼睛,回過神後,餘光感到身後似乎有人跟著。

她的心一緊,回頭望去,卻沒看到顧妄,反而是昏暗處,有很細微的腳步聲。

歸州的治安雖然不錯,但畢竟是深夜無人,她孤零零的一個人,也怕自己被閑散的混混或是酒醉的人圖謀不軌。

感到身後有黑影不時閃過,還有隱隱約約的腳步聲,她漸漸加快了腳步,左思右想,最後幹脆撒丫子往前沖。

直到多年以後,她才知道那個寒假收假回來後,顧妄為什麽換了一輛車。

——那天晚上為了不被她發現自己跟著,他把車鎖在了江邊,等再回去後,地上就只剩下了一個壞掉的鎖頭。

那時的顧妄,曾發誓自己是最後一次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蠢事。

但很快他就打臉了。

因為文理分科,更因為她對在文科班新認識的異性“朋友”,完全沒有這樣的“社交恐懼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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