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關燈
剎那眼前迷蒙,浮塵萬千在面前奔湧波動,他什麽都能看得見,又什麽都觸碰不到。

最終一切歸於靜寂,他臥於石刻巨蛟之下,廟內門窗被咒術封嚴。明光,悲鳴,烈風,急火都被隔絕在外,僅需廟內一柱裊裊餘香,經年不絕地緩緩燃著。

灼燒灰燼撲面而來,目一耳邊只有風聲驟響。血順著垂下的指尖淌下,他半跪於鬼金羊面前,身上素衣被汙血所浸染。

他只是低低的喘息著,血沫在喉間翻湧,入鬢的眉緊蹙,全身因劇痛而顫抖,卻未出一聲。

靈魄一同被鬼金羊咒法所撕裂,血汙模糊了雙眼,喘咳混著鮮血生生咽下。扶期也同樣周身浴血,站在他一步遠的地方,撐著最後一絲氣力抵著鬼金羊。

扶期在目一面前蹲下,與他平齊,唇靠在對方耳畔,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話,溫熱的氣息順聲音而入。

他周身一震,目光緩緩擡起看著他。

半晌竟展顏一笑,帶著些許釋懷,喃喃般細語。

“那便很好……很好。”

細碎的光芒乍洩,如星光散於蒼穹,灰飛煙滅。扶期看著目一散去的地方咬牙,再支撐不住消弭了仙形,不知行蹤。

鬼金羊垂目,行過他倆消散之處,長靴踏上灰燼,碾碎最後一絲熒彩。

……

之後的餘年半載,禹桓再未踏入過偏院。

他將那裏的一切封鎖,任何人不得再踏入。把目一名字撰入族譜,一筆一劃綴在自己名諱的下方。

又將那枚魂石重新穿繩,系在頸間。

那日禦馬拾階入山寺,興盡悲來,在窄階狠勒韁繩,聽聞見馬駒昂首長嘯。他足浸滑苔手提酒盅,盤膝於神龕前,將酒盡數澆下,澆濕新插上的一支新梅。

“在做什麽呢?”

身後傳來聲響,酒盅應聲而碎,他背對著來者指尖顫抖,發現他們二人是真真正正的恍若隔世。

禹桓扶著香壇站起,一寸一寸地回頭,看見那身熟悉的青衫薄衣,以及那人眉目間淺然笑意。

終是眼淚迷蒙,八年來所有委屈悲戚盡數湧上,他有些踉蹌地向何辰澤走過去,一步一頓。

何辰澤被他驚到,忙伸手過去迎他,卻見他似一腳踏空,重重跌在地面,撞碎一眾殘香。禹桓從頸間將目一的魂石塞到何辰澤手裏,誰知對方沒接,只顧慌亂地喚著自己名字。

“何辰澤……”

“最後一枚我算不出來,你自己去尋吧,縱然尋個十年數載,也是能找到的。”

“我總歸是俗體凡身,恣意半生也知足。”

“什麽意思?!”

“意思是他命數盡了。”廟外又進來一人,扶期倚在神廟門口,他被鬼金羊傷了神命,只好回歸人形,高高瘦瘦的少年模樣,抱臂同何辰澤說話。

“該死了。”

何辰澤聽後不可置信般看著禹桓,手抖的幾乎握不住禹桓塞進來的那顆魂石。

楞至撞碎的殘煙燃盡,剩一地銀粉。

“不可能……我給他看過……他最少還有四十餘年……”

禹桓頭疼的厲害,聽覺視覺全都模糊一片,根本不知道後來的來者是誰,他們在說什麽。只能跪在地上將額頭搭在何辰澤肩膀上,勉強尋個支撐。

“一枚魂石就折他十年的壽,你自己算算他是不是到時候了。”

“……你知道?”何辰澤將手環在禹桓腰背,同扶期說話時聲音顫抖。

“我以為你也知道。”扶期聳肩,轉身欲走,想起什麽來又回頭留下一句。

“有事不要找我,我還要養傷。”

扶期一轉身就撞上了迎面而來的施原幸,施原幸剛從地府回來就被何辰澤一路帶下來,頭還暈暈乎乎的。他笑著沖扶期打了個招呼,幾步踏進廟裏。

施原幸看見面前何辰澤把禹桓橫抱起來,失神地一步步走出潭蛟寺。迎過去叫他他也不應,自顧地施法消失在寺前。

何辰澤抱著禹桓回到了清伶村的那間院落,踏足進去的瞬間屋內就纖塵不染,一眾螢火重燃。

他將禹桓放在床榻間,明暗不辨神色。

這人應是睡過去了,睡得很沈,呼吸緩慢的令人擔憂。

何辰澤將指尖繞上他鋪散在枕邊的長發,一圈圈繞在五指間,同禹桓自言自語般的說話。

“我不過才離去半日,你怎麽就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

話剛一出口就感到心痛,他將長眉皺起,看著指尖青絲發怔。

“不對……”

“是我折騰的。”

何辰澤將鼻尖抵在那縷長發上,輕輕摩挲著。仍是熟悉的清冷味道,只可惜那人正無聲息的歇在床上,失了神采。

“你若真舍不得,我去找閻王讓他轉世投個好去處,悠悠閑閑的再過一輩子。”

施原幸費了一番周折找到這裏,坐在打開的窗欞上同何辰澤說話。

“……好。”

“你也別讓他睡了,叫起來同你說說話吧。”

“不剩幾個時辰了。”

何辰澤背對著施原幸點點頭,視線不移,手懸在半空不忍叫醒他。

施原幸在後面默默看著他,神色一點點沈下來。他指甲扣著窗棱,施法探完禹桓的記憶後,遲疑地開口。

“禹桓他也算對你仁至義盡,你當真如此狠心未曾動情?”他自知卑劣,可還是想開口問一問何辰澤。

這句話猶如暮鼓晨鐘,一聲便將何辰澤從渾噩中震醒。

施原幸從何辰澤背後都能從耳根處發現牙關的緊咬,尖爪在舊墻上留下痕跡,刺入磚瓦,

“除卻林澗,其他人恕我無法回應。”

“可他是凡人,命數短的可憐,對你來說不過是一剎那的事。”施原幸眼睛發紅,嘴都被自己咬出血絲來。

“你回去吧。”

施原幸看著何辰澤許久,久到天色昏沈,微光投入黑暗。他終究是點頭,最後將視線凝在禹桓身上,扭頭翻窗而出。

“明日清晨幫我把江白苓喚來。”

施原幸在院中落地時聽見,輕應他後推開院門離開。

何辰澤將手空懸在禹桓臉側許久,終還是緩緩收回。他看著禹桓從晨昏之至拂曉,看這人睡顏乖巧,就躺在自己身邊。

他想起來,初見時自己五指環扣,卡在這人細嫩頸間。

再時他在房頂墜下,非說這也算星隕。

他還說他喜歡自己,說自己不懂七情,不懂何為相守。

最後他將雙臂環上自己的脖頸,輕聲耳語可否成全。

……

何辰澤忽的驚訝於自己竟然記得如此清楚,清楚到時分秒刻,清楚到那人神情悲喜。

屋外拂曉風起,遠處虛虛鐘鼓鳴音。何辰澤忽的看見禹桓睫毛顫動兩下,緩緩睜開眼來。

他睜眼發現何辰澤坐在自己塌側,便沖著那人笑了笑,笑時模樣清俊,一如初見披光的少年。

他緩緩開口,說:

何辰澤,我很喜歡你。

繼而重新闔眼,歸於沈寂。

何辰澤將手同禹桓相握,對方閉著眼笑笑,也將五指蜷起將他握住。

可後來不知何時松了力氣,何時失了溫度。

也不知道江白苓何時來的院落,何時崩潰哭嚎,喚著禹桓名號。

“他等了你八年!”

江白苓崩潰般沖著何辰澤哭喊,她大家閨秀千萬條教養淑規,還是看在禹桓闔眼的那一刻被盡數覆蓋。

何辰澤手在抖,抖的握不住禹桓已經無力的五指。

“我知道,我知道對你們神仙來說只是彈指一揮間罷了。”

“可是那是他的餘生啊……你明白不明白?!”

“你知道什麽叫餘生嗎……”

“他給我說,他不能娶我,不能陪我偕老。”

“因為他要等你。”

“他要用他的餘生來等你!”

何辰澤將眼睛閉上,瞬息間化為仙形,他衣擺鋪開數尺,輕紗飄於空中。

江白苓說罷跪倒在塌旁,哭到失聲。

“何辰澤,你擔不起他的真心……”

何辰澤緩緩轉頭,墨綠眸子定在江白苓身上,無悲無喜。

“我還覺得……你失去他,是活該。

“就像張月鹿一樣!”

疾風破膛而出,何辰澤牙關緊咬,在最後殘存下半分理智。

“滾。”

江白苓抽動了一下指尖,尋回神智。剛才疾風驟動,分明穿膛而過卻沒傷自己分毫。她撐塌而起,直視著何辰澤眼眸,一步一步退後,最後倏然轉身奔出堂外。

院落數扇門窗同時關合,偌大世間一點點縮小,小到緊容他倆二人的這一間臥榻。何辰澤眼中殺意盡退,只剩下一片空茫,他喃喃好幾句,連他自己都不懂自己說了什麽。

他耳畔一遍遍的回響著江白苓的話。

聽著他說自己無悲喜,說自己無情怨,說自己擔不起禹桓的真心。

“我懂……”

墨綠眼底濕潤,從尾端竟淌出一滴淚來。

“可是他不是張月鹿。”

“我也在等一個人。”

“所以回應不了他。”何辰澤將禹桓的手用十指捧住,抵在眉心。

“我就是擔不起。”

“擔不起你的真心。”

他向來仙姿影綽,現在竟一時單薄如此。

“哭的那麽慘啊。”身後忽傳輕嚀,有人赤足而來,長紗拖弋。

“虧你也知道擔不起。”隨著身後張月鹿一步步走來,床榻之上的禹桓身形就在一點點變淺

最後張月鹿在禹桓身側止步,彎腰俯身與他雙額相碰,兩人接觸瞬間禹桓逐漸紛散為細粉流螢,最後僅剩何辰澤空攏著掌心,看著細小熒沙順指縫淌下

“禹桓……”

“我在。”

何辰澤看向聲音的來處,望見張月鹿正看著自己,他點了點自己心臟的位置,對著他輕聲重覆:“我在呢。”

當初金羊殿內我很喜歡你五個字糾纏著一枚碎掉的魂石一同隕落世間,字句落入角木蛟眼底,而魂石嵌進一凡人心扉。

禹桓的出世,便是帶著林澗想說的那句話降生。

他想同角木蛟說:

我伴著星辰落入人間,帶著我喜歡你的魂魄,再遇見你一次。

林澗輕輕將何辰澤抱住,像擁抱小孩子一樣將他的頭攏在雙臂之間,順著他的長發。

“別哭,都回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