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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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何辰澤漸漸平覆下來後,林澗輕拍了幾下他的脊背便準備起身。

才剛一擡起頭就感到鬢角微沈,垂頭看見頸側何辰澤正拿手緊攥著自己散落的發絲。這人也不說話,更不擡頭,反正就是攥著不肯松手。林澗看他半晌,將手緩緩搭在何辰澤雙肩,單膝輕跪在對方腿上,下巴抵在他發旋。

“怎麽,還在怕?”

“怕,怕的很。”

林澗聽後便笑,笑時喉間微動,掃過何辰澤額發。他發覺何辰澤意圖擡頭,便撐身後退了半寸。

何辰澤看面前這人銀絲華發,眼底一片泊藍。他眼睛半睜看著林澗許久,繼而將攥住他發梢的手輕柔地向前一帶,另只手順勢扣在林澗腦後,掠奪般擁吻上前。

剎那晨昏顛倒,眸中所容便是天涯。

他怎麽不怕,他怕他再度倥傯流離,再度不時寒暑,怕再度個十年,怕再在人間不知歸所。

何辰澤側身將林澗輕翻在塌上,他落入錦被時揚起萬千熒沙,飄飄灑灑被震散在空中,懸在縷縷光束間不舍下來。

千萬中有些許緩緩浮上二人發間,林澗發絲淺淡,落上後與之相融,細辨才可見,而何辰澤卻若烏發綴星塵,在微曦間奪目的很。

林澗一時看直了視線,他仰身擡手從何辰澤發根一路滑至發梢,在途徑他頰畔時頓住,不舍再下移。

掌心忽而溫暖,他看見何辰澤垂眸傾頸將側臉抵在自己掌心,俊挺鼻尖觸及尾指,鼻息間呼出暖氣。

眼底安逸似倦鳥歸巢,秋葉回根,萬千江河溪流奔湧千百萬丈後融入滄海。

似披纓將軍戰場殺伐數年,最後榮歸故裏。

林澗從他鼻尖帶下一粒沙塵,他看著它笑同何辰澤說話。

“你知道嗎,相傳溫柔的人最終都會散作晨光,可浴在心愛之人的肩上。”

“他果真足夠溫柔,才得以如此。”

“他不是你?”何辰澤也看著林澗指尖的那沙塵,有些失神地問。

“他自然是我。”

林澗藍眸半闔半閉,長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

“可我不是他。”他伸出雙臂,以同禹桓一樣的姿勢攬住何辰澤的脖頸,十指在他頸後交疊。

“若我的魂魄化作七份,其一獨屬於你。”

“太少了吧。”

何辰澤佯裝皺眉,想與他討價還價。

林澗看見他這副樣子也笑,學他皺起眉來,像在思考該不該多分一些。

“那三份,兩份都屬於你。”

說時扣在他腦後的指尖微動,勾起一陣輕癢。何辰澤這才覺得勉強滿意,將撐在塌上的胳膊撤了力,索性整個人都壓在林澗身上,下巴輕抵在他的肩窩,又聽到上方人輕聲開口。

“若是他,魂魄無需分開,都歸屬與你。”

說罷後何辰澤沒有接話,他只是感到那人呼吸有些斷續,睫毛在自己身上搔動。

半晌才又聽到何辰澤的聲音,輕輕小小的,全然不似他往日的作風。

“那我同他一樣。”

心中驟然一酸,林澗只得將氣息凝住,才能險些框住被這人弄出的淚來。

他一遍遍順著何辰澤的頭發,過段時間後非常不合時宜地開口。

“……起來些,很沈。”

何辰澤皺著臉起來,狀似惡狠狠地看他,呲出虎牙就往他鎖骨上咬,邊咬還邊撓他腰側,弄得林澗笑的直擰身想躲,把剛才好不容易憋住的淚又給笑了出來。

“小澗,何辰澤。”

窗欞出傳來個喏喏的聲音,似是怕打擾兩人,卻又不得不開口。

二人轉頭往那裏看去,發現施原幸不知何時坐在那裏,單腿垂下來,另一只腿被兩個胳膊抱著。抱腿的兩只手不知為何斷裂了幾根指甲,有的甚至滲出血絲來。

但他仍是沖那倆人笑笑,呲出一排白牙。

“四尊喚咱們回去。”

聽到此話後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皺起眉,林澗將玩鬧時弄亂的衣領重新正好,從塌上下來轉頭看何辰澤。

“走嗎?”

何辰澤眼睛看著林澗,沒有接著回答他,反而看向另處的施原幸。他就定定地看著,看見對方深深地吸起氣來,又嘆出去。

“此去多些心眼,此事牽扯的不單是鬼金羊……”

何辰澤聽到答案後若有所思地點頭,依稀猜出施原幸不肯直言的難處。

“你不同我們一起回去?”林澗也轉回來開口問他,藍眸望過來時看的施原幸心頭一悸。

“我晚個一時半刻,應允了人,得去履行承諾。”施原幸沖著他笑說,聲音都放柔許多。

而等向何辰澤告別時就又回歸炸毛的狐貍模樣,擺擺手沒好氣地提醒他:“回去便稱角木蛟和張月鹿,你在人間時間太久別順口了。”

何辰澤聽到也沖著他拜拜手,另只手攥著林澗,看著施原幸從窗棱翻身離去。

只見院外朽樹旁候著一人,紅眸墨衫,看著施原幸一步並作兩步毫不穩重地過來。

想來這承諾是在地府允下的,施原幸在離開時途徑忘川河,好奇地偏頭往下一望,看見一眾孤魂野鬼在河中翻騰,嘶吼哀嚎。

“你每天聽著這些嘶吼不難受嗎?”

施原幸聽的不舒服,兩只手將耳朵捂著嚴嚴實實地,將臉皺到一起問梁無乾。

“早就習慣了。”

梁無乾也垂首看著河水翻滾,眼底無波無瀾。

施原幸精的很,看見梁無乾動嘴就把手和耳朵分開一條縫隙,好聽見他說什麽。

“我可不習慣。”

施原幸撇嘴,半刻後想到什麽般眼睛一亮,葡萄眼亮晶晶地看著梁無乾。

“不如我帶你去人間聽聽戲吧。”

“……”梁無乾看著他思維跳躍太快,還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好。”他點頭,罕見地答應下來。

誰知施原幸也驚詫於他竟然答應了,葡萄眼連閃幾下才咧開笑意。

“好,那這次便順道與我一同下去找那兩人,我帶你去聽戲。”

說罷便捂著耳朵只往外跑,梁無乾就施施然跟在他身後,漸漸出了他千年未離開過的地府。

這人間其實施原幸也不過只是第二次來,但終歸是自己提議的,總不能露怯。所以他只得裝成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其實心底暗悔沒把何辰澤那根人間老油條留下來。

施原幸悄咪咪地回頭看梁無乾,還怕被對方發現,第一下轉的太輕,沒看到。過了半晌轉頭看第二下,視線一片漆黑,頭頂被人伸手輕拍一下,發現對方正站在自己身側。

“想看便大大方方的看。”

誰知施原幸一臉嫌棄,嘴巴撅的老高。

“我這是怕你沒跟上來。”

兩人果真是兩尊大神仙,就這樣不嫌累地悠哉悠哉徒步走著,從山上走至山下,從城郊走進城內。

施原幸笑呵呵地在小鋪旁施法,偷偷從鍋中布底摸出兩個白面饅頭,放在兩只手裏捏了捏,思忖後把小的那個丟給梁無乾。

梁無乾倒也沒發覺,凝神看著手中熱乎乎地白饅頭,不明所以地看向施原幸。

只見對方張開大嘴把白面饅頭咬下一口,鼓著腮幫子看自己時,才明白這是人間的吃食。

於是他也學著施原幸咬下一口,放在嘴中嚼著。

“怎樣?”施原幸兩只眼睛興致勃勃地盯著梁無乾,等著他發表感言。

誰知道那人只是點點頭,什麽話都沒說。

“我既帶你來聽戲了,你便要回禮。”他又咬下來一口,連個饅頭都能吃的起勁。

梁無乾聽到後看他,等施原幸開口要。

“我要聽從前的故事。”

施原幸看著梁無乾好笑,瞇著眼直樂。堂堂地府閻王現在正在巷口捧著個饅頭嚼著,怕是被牛頭馬面知道後他倆都會把脖子上面那個奇形怪狀的腦袋驚掉。

“好。”

說話仍舊是熟悉的言簡意賅,偏偏施原幸聽出聲音的不對來,心底好笑面上卻不露聲色。

於是他把手中的饅頭抵在梁無乾嘴邊,長啊一聲。對方看著他皺眉,但還是乖乖咬下一口。

後來施原幸邊走邊塞梁無乾,那人雖說臉色不怎麽好看,也好歹是給足了施原幸面子,餵他便吃。

之後到了酒樓兩人手中的饅頭差不多都給梁無乾塞進去了,施原幸根本沒吃幾口。

梁無乾一路沒說話,施原幸也悶聲憋了一路的笑,終於在酒樓門口忍不住,背沖著他問。

“人間吃食怎樣?”

“……”

“嗯?怎樣嘛?”施原幸兩指捏臉使勁往下拉,生怕笑的太過被梁無乾發現。

“……有。”

“有什麽?”施原幸即將繃不住,快要笑出聲來。

“……有些噎。”

施原幸再繃持不住,無聲笑蹲在地上。梁無乾不懂,還想去扶他。

施原幸生怕被梁無乾發現,在他碰上自己前一下子直身站起來,憋笑憋擰了臉地背身往酒樓裏走。

“那我去給你尋些喝的。”說時聲音笑的顫抖,還好酒樓嘈雜,被掩蓋過去。

金銀珠寶施原幸多的是,這些年來就喜歡收集一些奇玩異物,隨便掏出來一樣都能管常人吃喝玩樂半輩子。

所以他將一個金雀鐲往臺子上一拍,立刻便成酒樓中最尊貴的大爺。

京中名伶眾多,施原幸也不懂曲,閉眼瞎挑瞎點後往觀席上一坐,命人給梁無乾斟上茶酒,等著戲人上臺。

梁無乾桌下的食指微動,不動聲色的在酒樓戲臺上覆了一層無形迷帳,施完後偷偷地看著身旁施原幸,發現對方並未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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