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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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一剛落腳還不及歇息,就有下人過來叩響門扉,說禹桓在偏院等他。

他隱隱察覺不對,心中不安。

夏夜星空高懸,目一從小徑穿經荷塘抵達小院,看見滿地月色白霜中有一人坐在枯井邊緣,長衫席地。

丫鬟見他來此便疾步領他進來,領進後自己退出門去掩上門扉,院內獨留他們二人。

目一看著禹桓,空張著口,竟發覺自己這麽些年來竟從未喚過他。一時不知喚些什麽,不知該如何自處。

“若你甘願可喚我一聲爹爹,自此踏入禹家家門,我將你添進家譜。”禹桓緩緩開口,嗓音清潤,一如舊往。

“爹!”

目一幾乎在禹桓話音剛落就跟上這麽一句,幹幹脆脆利利落落。

“……你倒是幹脆。”

禹桓被他這一句哽的又無奈又好笑,沖他招手讓目一過來。

“我其實也只不過虛長你幾歲,叫爹雖是委屈,但入禹家家譜也能名正言順。”

“我膝下無子女,往後也就只會添你一人。”

目一乖乖巧巧站著,像一只被順好毛的小貓,少見的安適。

“為何只我一人?”

“我不娶妻,自然無子。”

“為何不娶妻?”

禹桓瞥他一眼,嫌他話多。目一被橫了一眼以後也還是咧著嘴直傻笑,身側井內蛙鳴。

“因為我喜歡何辰澤。”

這個答案目一心裏其實早就差不多明白,就缺個確定的答覆,好平他一直以來的好奇。

“那我是不是該叫他……”

“你叫他大人!”

話還沒說完就被禹桓給打斷,目一偷偷瞥著他,那人把臉轉向深井,臉一路紅到脖頸。

他看向枯井時才想起喚目一來的事情,於是將井繩一拉遞給目一。

“把裏面的酒拖一壺上來。”

這人竟在這井裏釀了酒?!

等拖上來後目一怔怔地捧著那一壺陳酒感嘆果真人不可貌相。

禹桓將酒接過來,坐到院中乘涼的木板上,目一也跟著過去將兩腿一盤坐在他身邊。

木板上有個小桌,桌上早備了好酒盞小碟,禹桓將酒啟封,斟上兩杯,將其中一杯遞給目一。

“雖沒軍中酒烈,但也是老酒。”

禹桓邊說邊拿起一杯來一點點抿著,看面前目一提杯一飲而盡,於是又給他斟滿。

“這叫松醪。”

“何辰澤喜歡喝,我就多釀了一些。”

“這井裏除卻一壺狀元紅,其餘都是松醪。”

目一聽後皺起眉來,好像有些猜測出自己來此以後一直存在的不安來。

“狀元紅留給你娶妻那日,讓二姐記著些。”

他一貫不喜歡喝酒,今日也是,喝完滿嘴苦辣。

“松醪若是我不記得,你也替我給他。”

“你怎麽記不得?”目一就感覺有一種什麽東西卡在自己胸腔這裏,憋悶的厲害,可這人偏偏避重就輕,只能自己一點點追問。

“人死了自然記不得。”

端在手中的酒灑出一大半來,淋在目一自己的袖子上,暈濕開一大片。禹桓見狀也無反應,只是從他手裏取回酒杯,重新斟好再遞給他。

枯井裏驟然傳來蛙鳴,鳴叫通透,在黑夜悄然見更加明顯。禹桓被他吸引去註意,側耳凝神半晌開口。

“青蛙在深井裏,只能看見洞口的明亮。

“而它所能看到的那一點天光,就是他所有的奢望的源頭。”

“可如若它此生註定跳不出井底,那便是可悲。”

禹桓說時神情寂寥,目一看了心疼。他把酒杯置在桌上走到井邊,五指反轉從懷裏掏出來個小瓷瓶。

目一將小瓷瓶打開在掌心倒扣,從裏面滾出一個小瑩點,緊接嘭的一聲變大,那個毛絨絨的獨角瑩球又一次出現在禹桓視野。

它獨角上帶有一個絲制的手環,目一將手環取下來後把毛絨球丟進枯井裏。

“我是兩歲時被人賣去清伶村的,那時我中途生病,被人拋下馬車,奶奶途徑後將我收留。”

目一手裏的絲環很小,是嬰孩帶的尺寸。

“奶奶說我那時手上就有這個,像是拿發絲編出來的一樣,死死攥著不肯放開。”

“她還說之後有一頭巨羊銜我去尋到家裏,奶奶說的很誇張,她說那是的好大一只,比她都大。”

說時另一旁傳來蛙鳴,又尖又響。兩人扭頭一看發現毛絨球竟然把井內的青蛙帶到兩人旁邊來,那只青蛙顯然還沒緩過勁來,鼓著兩個腮幫子只會大叫。

“爹您看,這不出來了。”

目一戳戳毛絨球,青蛙受到驚嚇立即收聲,前爪動彈幾下將屁股對著目一,背對著生悶氣去了。

禹桓聽他說完後一直垂眼想著什麽,他將絨球獨角上的手環取下,端詳它許久。

“巨羊不是奶奶騙你,它名喚鬼金羊,是星宿其一。”

“你這個手環……應該是何辰澤贈的。”禹桓邊說邊想將自己的魂石鏈取下來同它對比,手剛伸去時才恍然想起已經將魂石還回去了。

“人家神仙都會是吹一縷仙氣或者取一滴血絲,也就只有他會拔一根自己頭發作繩。”

說時還帶著些老友知底的嫌棄,眼中卻溫柔的很,笑意從嘴角泛上來。

“我不知他為何贈你,也不懂他贈你何用。但既然是他送的你便留好,畢竟是個大神仙的東西,他也不會害你。”

禹桓將其還給目一,目一乖乖接過後點點頭,將手繩收進懷中。

“我剛才可聽聞有人提及到我。”

院內二人並無聽到門扉響動,卻有聲音從院門外輕飄飄地穿過來,陰陰冷冷的,帶著不加掩飾的笑意。

目一不懂,將毛絨球從身旁抱在懷裏,想走過去開門。

“不要去!”僅是剎那禹桓掌心已是布滿冷汗,懼意從頸椎順延而上,腦內嗡鳴。

“回來。”禹桓咬牙,沈聲喚目一回來。

目一被禹桓嚇到,他從未見過這人如此嚴厲的叱呵自己退回,但他也反應極快,抱著絨球疾步退回。

“怎麽?不迎客?”

鬼金羊直接穿門而入,一席黑袍隱於夜色,他輕巧擡手,火從圍繞著二人騰然而起,黑煙竄上雲霄。

除卻院內其餘沒有一絲火光,甚至連煙也不曾溢出。

“我來此取兩樣東西,取完便走,絕不多待。”

禹桓將目一一把攬在身後,拔劍出鞘與鬼金羊對峙。緊接聽聞身後也有刀劍嗡鳴,目一左手按鞘右手撥扣,儼然一副將軍模樣。

“你要什麽。”目一開口,嗓音沙啞半分不似半柱香前同禹桓玩鬧的少年。

“我要你的眼睛,和——他的命。”

“大人這是還沒睡醒吧?”

令旁也有聲音傳來,來者從長廊處一步步踏月而來,蓮藕節似的小手微擡,輕描淡寫地一揮,熾地烈火轉而僅有星點閃爍。

煙霧仍升騰不斷,院內宛如人間煉獄。

“關你何事?”平淡無波的語調,鬼金羊冷眼看著面前金衫彩裹的仙童。

“奉友人之托。”

扶期向前一步,冷冷盯著鬼金羊。

“來平息一場惡戰。”

他猛地揮袖擲出手中物什,鬼金羊輕巧一避,尖刃擊入身後緊閉的門扉,幾秒後轟然而塌。

鬼金羊這才好似突然想起什麽,從袖中掏出一根枯朽紅杉,丟到眾人面前,施施然道:“既然你是他友人,那便幫我把這個東西給他,看看他還認不認得。”

他頓了頓,忽的將目光投向目一,笑著同他說話。

“我竟忘記你也在,那你看看,認不認得這紅杉。”

目一沒有答他,倒是毛絨球被鬼金羊嚇的一抖,縮成甲蓋大小縮進目一領口裏。

無非認得不認得,既然鬼金羊問了,那便定是他家曾經的那株紅杉,他揣測不清鬼金羊的用意,索性不答。

禹桓握劍的掌心冰涼,看見劍中珠嵌溢出寒光,將自己與劍刃盡數包裹。

察覺身側目一周身一僵,他扭頭看去是發現目一將視線頓在了扶期身上。

四人便這樣對峙著,最終鬼金羊不耐,長腿踏步猛然向前,卻被扶期施法擋住去路。

“你們三人敵不過我一個,與其負隅頑抗……”

“不如你棄他們先逃,我對你沒有興趣。”

鬼金羊輕巧突破扶期咒術,傾身貼近他頸側,帶著溫熱鼻息將話傳到他耳內。

扶期手肘驟然出擊,金光利刃抵在鬼金羊下頜。

“目一動手!”

先前與禹桓何辰澤嬉鬧時的氣息瞬然消失,肅殺之氣籠罩周身。

“目一?!”

禹桓不可置信地看著身側僅用三個動作便將自己束住的目一,掙紮扭頭驚詫看他。

他見目一咬著下唇不肯答話,罕見地感到了惶恐驚懼。

“目一?”他試探般顫抖地又喚了一次他的名字,依舊沒有得到回應。

令旁扶期猛地推開鬼金羊,拼盡全力施法將他釘在院墻。轉身食指拇指相並對著禹桓暗動陣法,霎時衣袂翻飛,四野烈金。

目一聽到後擡頭看著禹桓,漆棕的雙目被火光灼的透亮,近乎於珀色。他松開咬住下唇的虎牙,擡起頭沖著禹桓一笑。

“爹爹,我在。”

目一笑的爽朗稚嫩,雙頰處隱隱兩點酒窩,黑眸映著的禹桓模樣。他松劍收鞘,輕輕摟住虛若薄光的禹桓,將他雙眼蒙住。

“爹,松醪您別忘了給何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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