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關燈
禹桓回朝廷覆職,還順帶上目一天天陪著他。

這何辰澤的天降傳來傳去有幾天了,被皇上聽到後就直接歸給禹桓解決。禹桓想起來就頭大,目一看著也替他發愁。

先是榮惠妃來到自己這邊講述昨日的事,她受驚的厲害,說時都帶上泣音。再是有人領了個小太監過來,說他是與神靈一同出現的,被神靈擲下屋檐時還衣冠不整。

禹桓一見他來就拿著個書箋端著高高的,把自己的臉擋住。

“大人,大人救救小的。”

“你犯了何事需要我救?”

禹桓也不知道小太監為什麽一進門就跪倒在地,求著自己救他。

但自己是心虛的厲害,躲到後面就是不肯看他。

“小的觸怒神龍,被棄於宮內,小的也不知為何……”

為何?還不是何辰澤當時沒有什麽可以引開眾人註意力的法子,你就在他手邊他不抓你抓誰。但這話還是不能亂講,禹桓從旁取來只筆,裝模作樣地在上面記著。

“你可否做過虧心之事?”

小太監做沒做過虧心事禹桓不知道,反正他自己做過虧心事,現在還虧心的不敢露臉。

“……小,小的。”

“從實招來我才可救你。”

“昨夜裏……小的去偷食了膳房點心。”

啪,禹桓將筆往桌子上那麽一拍,另只手仍舉著書箋擋臉,理不直氣壯道:“這便是緣由,那盤膳房點心本是供品,你偷食它便是對神靈不敬。”

“大人,那盤點心是送給惠妃殿的,不是供品。”目一湊到禹桓耳邊,悄咪咪提醒他。聲音也不大,不過恰好殿內人都能聽見。

禹桓被他說的啞然,在桌底狠掐了目一腿一下,咬著牙回他。

“再多嘴明日就去參軍。”

目一聽後立刻挺直腰板,眼觀鼻鼻觀心乖乖巧巧回到旁邊站著。

“惠妃殿內失竊的那枚月明珠是通神之物,送去的甜點自然也算供品。”

“你偷食後觸怒神靈,他才會將月明珠收走。”

睜眼說瞎話舌頭倒是不磕絆,目一從後旁看向禹桓,這人臉雖藏在紙張後面,卻連耳根都紅透了。

目一見禹桓羞的厲害,忙開口幫襯他。

“既然神靈未再追究那便就此作罷,你們回去吧。”

等來人們都出了門,目一把門帶上後就聽到身後撲通一聲,回身見禹桓把臉埋進書裏,一頭趴在桌上。

目一本以他尷尬羞的不肯擡頭,誰知過去兩秒後竟傳來笑聲。笑的全身都在抖,擡起頭來正好與目一視線相對。

兩個對此事都心知肚明,回想起剛才聯手蒙騙他們,笑的更加一發不可收拾。

此事算就此翻過,世人為何辰澤修了神廟,禹桓選的址,就定在不遠處的青山上。他也存有私心,不願他人知曉天降之龍是何辰澤,就說是神蛟,從南穹西海相交之地來,奉名為潭蛟寺。

後來那人離去後幾年,禹桓倒也沒覺有怎樣空茫,也無所謂悲寂。

每日做著朝廷應盡之事,有時興起也會立於觀星臺看看那座黯淡不顯明光的蛟宿,看看歸於漆夜的張宿。

目一這孩子戀家,戰事再忙都要抽出空來寫信。禹桓看完後一一給他收好,從兵卒到將領,每每晉封時寄來的信字句間都能看出他的眉飛色舞。

人們道他天生異瞳,是神將,是吉星。

這些坊間流言自然能傳進禹桓耳裏,聽完也不過笑笑作罷,想起往年躲於茅草垛後的小少年。

他對自家爹娘倒不藏私,前因後果添油加醋胡編亂造地給爹娘講了個清楚,說自己要守著一個大神仙,不納妾不娶妻,不白白耽誤人家小娘子年華。

自家父親通透的很,母親卻是偷偷哭了幾次,禹桓雖然看的過意不去,但也沒肯松口。

可偏偏有個女孩她不肯放手,緊緊攥著繡帕說要陪他等下去。

那日初春他打開紅木院門,對上那雙盈盈杏眼。江白苓拉著禹桓一路跑上青山,停在潭蛟寺側旁的草崖上。

她說我喜歡你,說我陪著你,一年也好十年也罷,都陪著。

禹桓看著她眼中稚嫩的倔強,思索許久,拉著她盤腿坐在嫩草間。

淡淡地同她講了一個故事,一個天上人間的故事。

……

“有一種東西叫劫數,它就牢牢嵌在命中某處,誰也抹不去。”

“角木蛟口中的那個人就是我的劫數,我認了。”

“我也記仇。”禹桓想起來自顧地嘿嘿一笑,看著從草尖冒出頭來的新蟻。

“他曾經想過要殺我,利爪就卡在我咽喉。”

可是後來那個人用救他的數條命與那次暴戾相抵,用連那人自己都不明了的真心相抵。

“所以我想陪在他身邊,就算是替張大人也好。”禹桓手摸動草尖,細細搔著掌心。

若說那人是天光,那他便是天光乍破時樹林陰翳間的霧霭塵煙,此生有幸能曾相隨。

“才不是!”江白苓幾乎是脫口以否,她凝起細眉,眼底明晃。“才不是……”

“謝謝你。”

他偏頭看著江白苓,輕柔一把她的頭頂

“可惜我命數沒那麽長,陪不了他。”

“那些魂石被施了咒,我只能拿陽壽去換。”

“算了算,我本壽八十餘年,折去五十……應該能等到他回來。”

江白苓沈默了半晌,再開口時帶有細細哭腔。

“那你能不能不等他了……”

“能不能松松口,同我在一起偕老該多好……”

禹桓被她的話震驚到,不著痕跡地提起一口氣,最後也沒說什麽,默默的把提起的氣化成嘆息嘆出來。

身側有新草,他掐下兩根,十指纏動,將兩草系成一條,把一端系在了江白苓尾指上,另一端空懸於空。

“你姑且把它當作紅線吧”

“另一端我就不系了。”

他暖手握住江白苓的小指

“以後記得,你的紅線是我系的,便不遺憾了。”

“我走不到白頭,自然不能偕老,那便祝你尋得如意郎君,自此無憂。”

那年舊春,江白苓眼中含著淚,手中緊緊攥著細草的另一端。她懷中還有一個繡帕,是她曾天真想求神靈幫佑,祝她尋得如意郎君,佑她嫁於心上人的。

可惜終究沒有送出手,她也以為禹桓未曾知曉。

自此後春眠夏蟬秋雨冬雪,禹桓每每去南林青山時有時總能遇見那個來往於神廟的女子。二人擦肩時都發現了歲月在對方身上留下的痕跡,又不約而同噤聲。

禹桓不曾問過江白苓為何會來,為何會年覆一年去見這一尊神像,為何祈拜時神情虔誠,又為何眉目落寞。

江白苓也不曾去問,問禹桓到底還要等多久,問他有沒有想過放棄,問他想不想回頭看看。

最終還是熬不過歲月,江白苓在五年後的一場冬雪中嫁人,紅蓋頭上覆著滿滿的白雪。

紅紗薄透,她在杏紅的視野中看見在人群中的禹桓,那人也陪著在雪裏站了很久,久到也是發絲摻雪,盈盈一片。

模糊間看起來恰似垂暮。

她想還好蓋有紅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不然她怕連這個人老去時的銀絲模樣都無緣看見。

這樣也好,也好。

可最終還是淚眼婆娑,淚從眼尾脫框而出,蜿蜿蜒蜒沖散紅妝,滲進衣領。

第六年的時候,目一戰捷,徹底擊垮邊疆進犯之類。

禹桓和二姐接到邊疆傳來的消息後早早就去到城門處候著他,禹諾懷中抱著酣睡的兩歲小女,踮腳立在一旁。

她想看看那個少年是否被磨礪出鋒芒,是否已經能擔得住常勝將軍的封號。

街坊四處也聽聞消息,熙熙攘攘地擁堵在城門,想見見這只凱旋而歸的軍隊。禹桓和禹諾被人群擠到了後面,孩子被嘈雜聲擾醒,揉著眼睛張開手就讓舅舅抱。

禹桓把孩子接過來時恰巧城門打開,他看見高頭大馬上額頂紅纓的少年,綠眸深邃帶笑,真的有了英武將軍的味道。

他看見目一張望半天,像是在尋找什麽,於是遙遙地沖他揮了揮手,見那個少年眼眸驀然亮起。

目一一拽韁繩翻身下馬,沖過擁擠人群抵達二姐的面前,迎上等待他許久的一個擁抱。

禹桓站在後面看見他倆,沖著自己外甥女撇嘴:“你看你娘就見你哥哥著急,咱倆轉頭就被忘。”

女孩聽他的話後委屈的厲害,咧嘴便哭,禹桓只好連忙哄她。

“這是什麽?”

禹諾見到目一哭的梨花帶雨,哭到一半突然冒出來這麽一句,楞楞地看著手中的小藍綠色碎片般的東西。

“你這孩子怎麽還丟三落四的。”她見著好笑,嗔怪地啜淚拍了目一腦袋一下。

目一剛才也有一滴淚不著痕跡地落下來,他怕被別人看見忙了抹去。誰知正好落到二姐身上,她這麽一說自己才想起魂石的事情。

他看到後神色竟然閃過一絲慌張,小心翼翼地從二姐手中接過來,看向禹桓。

禹桓自然聽見前邊他們的談話,就是仍沒看過去,順著孩子後背哄她。

“忘不了忘不了,禹家的孩子一個都忘不了。”

他哄孩子說了很多句話,唯有這一句聲音最大,從後方清清楚楚地傳到目一的耳朵裏。

目一知道那個人是專程說給自己聽的。

他笑著走到禹桓身邊,沖著小女孩張開手。

“我是你的哥哥,來,抱抱。”

女孩子沒見過他,可就是瞅著他面善,喜歡,張開雙手擰著身探向他,把自己舅舅拋到後腦勺去。

接過孩子的同時目一將魂石放在禹桓的掌心,一雙棕色的瞳仁滿是笑意地看著禹桓。

“回去了。”禹桓拍拍目一的肩膀,以一種接孩童下學堂地語氣領著目一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