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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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自黛玉來時, 寶釵的一顆心便懸著,生怕寶玉又犯了病, 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來,自己面子上無光事小, 這一大家子的性命前程事大, 好在興許是賈母病重, 寶玉也無心多想, 或是他經此變故,確實成長了些,又或者他已經看開了, 這一天下來,在黛玉面前竟無半點不合時宜之舉。襲人心裏暗喜, 對寶釵道:“奶奶從此便可放心了。”

寶釵嗔怪道:“什麽放心不放心的, 你又在說些什麽。”又道,“我見了林姑娘, 心裏想著, 也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們這一些人, 也都有了歸宿。早幾年我剛進京來的時候,怎麽也想不到,這一群姐妹, 最後會散得這麽遠。連老太太想見一見雲兒,都變得這麽不容易。”

襲人聽她提起湘雲,到底當年服侍過一場, 也不禁感嘆道:“是啊,史大姑娘——現在是大姑奶奶了——剛出門的時候,太太還說,到底是定的早,史太太雖平日讓她做活,在擇親的時候,也是用心替這個侄女兒挑過的,嫁得又近,衛三爺和她年紀、脾氣都合得來,上頭還有婆婆、嫂子頂事,萬事不用她操心,滿以為是再好不過的姻緣,誰知才半年,姑爺就病了呢。”

寶釵心裏卻想:“之前聽媽媽提過,老太太因為喜歡林姑娘的緣故,還想過要把雲兒說給林姑娘的三哥哥,若是當時說成了,如今又是另一種景象了。可見造化弄人,誰說得準呢?就是幾年前,也想不到林家能到如今這地步,我們家這一抄家,和她家就是天上地下了。現在林妹妹說什麽話,誰都不敢駁她了,連迎春的事兒,老太太都順著她的話說了。若是從前,哪有可能?也只能怪珍大哥哥父子倆和我們這兒大伯、鳳丫頭惹出來的這些事兒了。”這些話她也不能和襲人說,又聽王夫人派人來說,這幾天看看寶玉房裏有哪些丫頭用得不順手的,或可賣了,或者做別的去,也省得她們天天在屋裏淘氣。她們心知如今家裏月錢都要發不出來了,一時也有些迷茫,不知未來如何,卻也不好說喪氣的話,各自忙去了。

屋裏的丫頭們聽說了王夫人的決議,紛紛跑來找寶釵表忠心,誰都不願被賣出去。寶釵頭痛不已,她很是不願做這種得罪人的活兒,然而家裏的情況她心裏有數,若是還能周轉得開,王夫人定做不出這等丟面子的事來,再者說了,寶玉屋裏這些澆花的、餵鳥的小丫頭,平時也見不著人影,到底做了什麽活兒,她也沒見著,如今還真的需要這麽多人伺候麽?她雖大渡,卻也不大喜歡那些別有用心、滿腦子攀龍附鳳的丫頭,偏寶玉性情如此,又在園子裏住了大半年,屋裏頭一大半的丫頭過慣了沒拘束的日子,都有些不該有的心思,能借此機會整肅院子裏的風氣也是好的。

她正在盤算著人選,忽然見彩雲帶著薛姨媽身邊的丫頭同喜過來,忙起身問道:“你怎麽來了?媽媽出什麽事了嗎?”

同喜慌慌亂亂的,也不肯說出了什麽事,只說薛姨媽沒事,但要請姑奶奶回娘家一趟。寶釵正要去回王夫人,彩雲便道:“太太已經知道了,讓二奶奶帶兩個人回家去,要是有什麽難辦的,盡管回來開口。”

寶釵心道:“之前我們這兒抄家了,我還說哥哥的事兒再無回旋的餘地,如今家裏還能出什麽事?莫非哥哥的事兒又有轉機了?”她一面驚喜,一面又怕薛姨媽要為此破費,薛家如今也不是從前了,王家、賈家相繼失事,薛家又丟了內務府的差事,如今生意越發地難做,有些不能在明面上的生意,如今更是不敢碰,薛姨媽為了救薛蟠,砸下多少錢去,現在身上也就剩些養老錢了,若是能把薛蟠救回來也罷了,遇上個騙子怎麽辦?她心裏著急,也顧不上別的了,對彩雲道:“也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太太也知道的,我媽媽是個沒主意的人,我得趕著回去安安她的心,不然急出病來。你同太太說一聲,我去去就回。”

彩雲道:“奶奶放心,太太說,家裏有她呢。你只管家去,別的不用操心。”

寶釵聽王夫人這麽說,便知必定是出了什麽大事,且賈家這兒是幫不上什麽忙、或是不願意幫的,更著急了,一路追問,同喜道:“不是大爺的官司,是大奶奶沒了!”寶釵一驚,又松了口氣,罵道:“沒了就沒了,她沒了,你這個樣子做什麽?嚇得我以為是媽媽出了什麽事,氣都喘不過來了。”

同喜急道:“若是病死的,或者別的事兒沒的,那還是喜事一樁呢,省了太太多少煩心事?偏偏她是服毒沒了,現在夏家的人在家裏鬧呢,太太病都要被他們氣出來了,又害怕他們報官,蝌二爺也不便出面,只得來請姑奶奶回去主持大局了。”

寶釵自親哥哥出事起,便一直勸薛姨媽把薛蝌當成自己親兒子看待,有什麽好事莫要把薛蝌當外人了,目的就是想讓薛蝌替自己照顧母親同家裏,如今聽到說薛蝌不便出面,也有些生氣:“蝌兒怎麽了?為何不方便?”同喜卻只覺得害臊,特意探出頭去,看了看賈家的車夫聽不到了,才附到她耳邊,把前因後果說了。

原來薛蟠入獄後,那夏金桂自怨自艾了兩天,便難耐寂寞,還把歪心思動到了薛蝌頭上,說:“我當年想嫁的明明是雲大爺,郡王府出爾反爾,得罪不起,媽媽才把我嫁來這倒黴地方!我好好的金玉一般的人,怎麽是把我許給了大爺這個草包,不是二爺呢!”平日裏也常借著送吃送喝的機會要在薛蝌面前晃悠,薛蝌不堪其擾,每日借口要忙躲到別處去,卻還是一直被糾纏著。此番夏金桂誤服毒藥,也是因嫉妒香菱在薛蝌面前說上話,想下毒害她。

饒是寶釵經歷了這麽多,也不禁目瞪口呆,嘆道:“這都是什麽事啊?”

娘家盡出這樣的事,她也覺得沒臉,但誰讓她就攤上這樣的哥哥嫂嫂呢?也只能催著車夫加快速度,趕到了薛家一看,從大門到院兒裏都擠滿了夏家不知道從哪兒叫來的鬧事的,夏金桂的寡母正守著女兒的屍體哭天搶地的,薛姨媽臉色慘白,明顯已經六神無主,卻還被人強拉著不肯讓她喝口茶喘口氣,薛蝌領著家人在外間攔著不讓夏家請的那些兇神惡煞的男人進來,見到她回來,忙道:“大娘在裏面,頭疼得緊,她又說不過人,你來得正好,賈家太太怎麽說?”

王夫人又能說什麽?如今賈政的官兒也丟了,在衙門的面子也沒了,南安王府看在探春的面上幫他們渡過難關罷了,這薛家的事,又和那幾位王爺有什麽幹系呢?更別說夏金桂和南安王府的那位雲大爺還有舊了。寶釵苦笑道:“我去看看媽媽。”說罷進了內院。

薛姨媽見到她回來,如蒙大赦,忙拉住她哭道:“寶丫頭,你可算回來了!”

寶釵忙拍著她的後背安慰道:“媽媽,你別急,先別哭,到底是怎麽回事?”

夏母嚎啕大哭道:“你的女兒是回來了,我的女兒卻被你們害死了!我寡婦失業的,攏共就這一個女兒,養到這麽大,你們家那個殺千刀的兒子來提親的時候,口口聲聲說會待她好,自己倒殺了人坐了大牢去,你們就欺負我女兒沒爹沒夫君的,不把她當人看,現在還謀了她的性命,圖我們家這點家產罷!”

薛姨媽聽了這混賬話,臉氣得發白,道:“你們家養得好好的姑奶奶,來了我們家,成日裏胡鬧,可曾過過一天安生的日子?若非和婆娘吵架,在家裏待不下去,我們家兒子能去街上喝酒,喝出官司來?明明是她自做了毒酒,要毒香菱,喝錯了湯藥,怎就是我家害的了?”

夏金桂卻是有個

陪嫁丫鬟,名叫寶蟾的,初時金桂為了籠絡薛蟠,把寶蟾給了他,主仆倆爭風吃醋,還鬧了不快,後來薛蟠進了牢裏,寶蟾知自己的行事,薛家人很看不上的,便又去金桂面前伏小做低,還當了她的心腹,如今金桂沒了,她也知道自己若是留在薛家,定是沒有好日子過,不如回夏家去,因此也跟著夏母嚷嚷,一口咬定是香菱動的手:“我們奶奶又不是什麽糊塗人,怎麽會自己吃毒藥?你們家從太太,到小姑子,都向著香菱的,當年大爺就為了她吃人命官司,打量誰不知道呢?你們一大家子的寵妾滅妻,由著她踩在我們奶□□上,我們奶奶是如何待她的?頭幾天香菱病了,我們奶奶還親手做湯給她喝,香菱故意撒了,燙了奶奶的手,她也沒生氣,自己拿笤帚掃了,拿水潑幹凈了地,有這回事沒有?”

薛姨媽聽她這麽顛倒黑白,氣得道:“且不說香菱是不是這樣的人,她病得床都下不了,哪兒來的力氣去給你們奶奶下毒?再者說了,那湯不是你自己做的嗎?若是要下毒,那就是你下的毒。”

寶蟾冷笑道:“這家裏誰不知道自大爺犯了事,你們一家子就在欺負我們主仆兩個,我們奶奶沒了,我吃西北風去?我要害自己奶奶做什麽?把自己害成沒人做主的孤零零的一個,等著被你們欺負死麽?”

夏母有了寶蟾這話,更是不依不饒,罵道:“誰還不知道你們家是什麽樣的人?當年殺了人,報了暴病而亡,大搖大擺的來京裏的是不是你們家?當年判案子的官老爺,就是你們親戚家的人。你們家慣會操作官司的,可我也就這一個女兒,豁出這條老命來也要拉幾個陪葬的!我們家倒也不是什麽紫薇舍人之後,可是內務府裏也有認識的人,我就是傾家蕩產,也得想法子把這事兒告到禦前去,讓天老爺給我女兒主持公道!”

別的倒也罷了,這話卻是戳在了寶釵的心坎上,薛蟠是如何來京裏的,中間卻有賈雨村的一番操作,而賈雨村後來頗受賈政、王子騰提攜,自然有這事的緣故。夏家到底也是個皇商,在內務府肯定有些人脈的,若是他們真的不顧一切地要去告禦狀呢?忠順王正愁這次沒能整死賈家呢,那可就是瞌睡送枕頭——正好了。怪道這一家子胡攪蠻纏的 ,薛姨媽卻無可奈何呢,和地痞無賴能講什麽道理呢?

香菱聽寶蟾一通胡話,猶要分辨“我哪裏能來的毒藥”,但夏母這話一說完,寶釵的神色,卻是另一種意思了。她自小被拐賣,連原先叫什麽、家在哪兒都給忘了,先是被馮少爺買了,說要娶回家做正妻,誰知日子沒到,大爺打死了馮少爺,把她搶回家了,跟著太太、姑娘,倒也過了兩年安生日子,只是大爺在太太面前胡鬧,到底是過了明路給了大爺,然後就是大奶奶進門……她想起之前在賈家的大觀園裏遇到寶玉,說起大爺要娶大奶奶時寶玉嘆的氣,忽然就明白了那是什麽意思,當時從床上掙紮起來,道:“這事不是我做的,你們為難太太做什麽?”說罷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竟沖著墻上猛得一撞,當下頭破血流,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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