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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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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香菱這一撞, 也讓薛姨媽嚇了一大跳,哭哭啼啼的, 更是沒了主意。倒是寶釵冷靜了下來,指著寶蟾道:“屋裏攏共就三個人, 現在大嫂子死了, 香菱說不是她自己做的, 敢以死自證清白, 你說不是你做的,倒是拿出證據來?你說你是清白的,倒是拿出證據來?毒藥也不是誰都能買到的, 香菱病成這樣,在床上躺了這麽多天, 連碗水都端不起來, 從哪兒弄到毒藥?要我說,報官就報官, 仵作驗了屍, 查明是哪種毒藥藥死了人,順藤摸瓜, 還查不出誰買的藥,誰下的毒?”

夏母正嚷嚷著“報官就報官,你們家別想逃”, 寶蟾卻先慌了神,原來這毒是夏金桂想下的,但□□卻是她買來的, 要是真查到她頭上來,哪裏還說得清?當下便把實情和盤托出,從夏金桂如何嫉恨香菱,到怎麽想害她,又到如何下了毒,卻自己誤喝了有毒的那碗。夏家人聽到說金桂愛慕薛蝌不成就撲上來要打她的嘴,卻叫寶蟾更是鐵下心來,把事情一股腦地說出來了。

薛姨媽雖聽說兒媳這般不知檢點、勾引小叔,臊得慌,但也回過神來,和仍在狡辯的夏母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辯起來。又有薛蝌進來說:“刑部的老爺來了。”終是夏母想到這事兒到底不講究,自己家肯定是要吃虧的,反求著薛姨媽等息事寧人,自己去刑部具結攔驗。薛姨媽因也有把柄在她家手上,倒也沒繼續糾纏下去,派人給金桂買棺入殮,這筆糊塗賬方才算完息。

寶釵回過神來,又趕忙去看香菱,可憐香菱本就病懨懨的,方才又一心求死,直撞得是頭破血流,薛姨媽又是掐人中,又是叫大夫的,自己也嘆氣,說道:“這丫頭幾歲的時候就到了我們家,我也是把她養到了這麽大,你哥哥嫂子是這個人品,她也把該吃的不該吃的苦頭都吃盡了,此番也是個大劫難,能不能活,全看她的造化了。”寶釵勸道:“個人有個人的命,媽媽待香菱也是盡心了,此事從一開始就是哥哥糊塗,若不是他把那姓馮的打死了,哪有後面這一出出的?”

薛姨媽道:“如今媳婦沒了,說來也是好事,省了我多少心。就是你哥哥的事兒,如今你舅舅、婆婆家都這樣了,更沒有個說法了。他要是沒了,我還有什麽活路呢?”

寶釵向來聽不得這種話,守著薛姨媽勸了許久,又說薛蝌、岫煙皆是靠得住的:“媽媽把他們當自己親兒子、兒媳看,還能比哥哥差到哪裏去?再者說了,不是還有我和香菱麽?若是香菱這次撐下來,媽媽橫豎也養了她這麽多年了,就繼續帶在身邊養著吧,也省得一天到晚胡思亂想的。”

薛姨媽想到如今賈家被抄、賈母又病重,寶釵在婆家不知道多受罪,還要回娘家來為薛蟠、金桂的事頭疼操心,又是心疼又是內疚,道:“都是我不好,因你父親去得早,我對你哥哥一味溺愛,致使他不學無術,無法無天的,還耽誤了你的前程,連你的婚事也是——若非我自作主張,何至於把你拖到那步田地!”

寶玉病重那些時日,寶釵心裏確有怨憤,只是捫心自問,打小和寶玉朝夕相處的,寶玉又是那個模樣、才氣,她小的時候當真沒有別的想法?才默認了母親和姨媽的那一番經營。如今雖賈家不如從前富貴,但薛家又有什麽呢?如今又和寶玉把話說開了,有了夫妻之實,再說從前那些也是徒添煩惱,只好盼著寶玉此後好好讀書上進,光耀門楣了。她畢竟是商人之女,縱然曾經有淩雲之志,如今希望一個個地破滅,現在也只能盼著能像賈母、王夫人等一樣封個誥命,也算對得起自己這些年了。

薛姨媽欣慰女兒懂事體貼,如今兒子是指望不上了,亦只能祈求女婿上進,她一面命人好生照料香菱,一面對寶釵道:“時候也不早了,今日就留在家裏過一夜吧。”寶釵到底還年輕,經歷了這一通,累得不行,也悄悄在心裏嘀咕“

這都是些什麽事兒啊”,只是家裏頭賈母還病著,婆婆雖是親姨媽,到底也隔了一層,她一個新媳婦,實在不敢懈怠,遂連夜趕了回去。薛姨媽縱使十分心疼,也無可奈何。

寶釵到了家裏,聽說王夫人還等著,來不及喝口水,便急匆匆地去向王夫人稟報。自是瞞去了夏金桂愛慕薛蝌的那一重,只把她嫉恨香菱、想要下毒害她,反誤了自己的事兒說了。王夫人聽到夏家被打發走了,沒有追究,也松了一口氣,道:“可見人這個‘妒’字是沾不得的,你鳳姐姐原來多風光的人?因為妒忌,鬧得家裏不得安歇,自己也沒落個好下場。”寶釵也不知道這話是不是提點自己,只好想著,王夫人的意思,莫不是要自己主動開口給襲人正經名分?

她正猶豫著呢,王夫人又道:“老太太今日還問起你,我怕她知道了你家裏出事,又要跟著擔心,只說你嫂子病重,你回去幫著打點。你記著不要說漏了嘴。老太太還問你媽媽呢,說好些時候沒見著姨太太了,得了空來說話。你今日也累著了,快回去歇歇。”

話雖如此,寶釵哪裏敢自去歇息呢?只是王夫人又說賈母已經吃了藥睡了,叫她安心:“你也勸勸寶玉,老太太這一輩子,也就盼著他好,連祖傳的玉佩都給了他,他要是再不好好用功,對得起誰呢?”

寶釵正有此意,忙一口應下,說會好好規勸寶玉,又試探著對王夫人提起襲人的事來:“寶玉屋裏如今也該放人了,我思來想去,還是襲人最貼心,也是服侍得最久、最懂規矩的,寶玉平常呢,也聽她的話,不如把她收進房裏,也好收收寶玉的心,一起勸他讀書。”

王夫人滿意襲人,想把她留作寶玉房裏人的心也沒瞞過人,早兩年更是從自己月錢裏出錢,把襲人的月銀擡成姨娘的份例,寶釵還和湘雲等去賀過她,直到現在還不過明路,多半是要給兒媳婦面子,等著媳婦自己開口。寶釵也無可無不可的,既然王夫人喜歡,她便大度著也無妨,況寶玉的喜好她也知道,就是要吃醋,也醋不到襲人這種丫頭頭上。襲人麽,也比外頭那些不知來歷的放心。她滿以為婆婆會一口答應,卻不料王夫人道:“好孩子,你這樣大度,是寶玉的福氣。只是我想著,一來老太太病著,寶玉不一定有那心情納妾,二來,你和他都還小,才成親了幾天,這事也不必著急。再有就是,咱們家如今也不比從前,屋裏這些丫頭們啊,若是有別的出路,還是放她們出去過日子的好。襲人也不是我們家的家生子,她外頭還有哥哥嫂子呢,也不是不管她的那種。早幾年她媽媽還活著的時候,就說要贖她出去,只是這丫頭自己忠心,不肯離開罷了。那時候我們家日子還好,在我們家做丫頭麽,也比在小門小戶的粗茶淡飯的強,我也就由著她了。如今我們家也不比從前,都在變賣祖產過日子了,老爺的意思呢,寶玉、環兒他們也不能像從前那樣養著屋裏人了,若是襲人她哥哥還願意來接她,咱們也不說叫他把當年買人的錢還來了,直接讓他把襲人接回家去,安生過她的日子吧。也是我不好,從前想著把她留給寶玉,生生耽擱了她這麽多年,好在這丫頭我看著是個安分的,行為也檢點,清清白白幹幹凈凈地出去了,也好配人。”

寶釵心裏明鏡似的,一向看得分明,要說襲人和寶玉到底是不是清清白白幹幹凈凈的,拿誰也不敢打包票,不過這種話也不能直說,只好笑道:“太太慈悲,替她想得也周到,就怕寶玉要舍不得,她自己也不願意出去。”

王夫人道:“真到了那種時候,也由不得她的。”

寶釵應了一聲,心裏想道:“是了,往常都說,寶玉屋裏缺了誰都好,就是缺不得襲人,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管,只是仔細想著,要是沒了她,雖一開始會有些亂,秋紋、麝月也未必不能頂上。況她倆只拿一吊錢的月錢,襲人是二兩一吊錢,單

是這一項,就是一筆不小的出入,如今家裏恨不得一分錢都掰成兩塊花,老爺說的寶玉、環兒不能像從前那麽養人,也是有道理的,怪不得太太那麽喜歡襲人,也只能打發她走了。”她被王夫人這麽一說,回屋看到襲人照舊忙裏忙外的,也有些內疚,對她道:“你守了幾天的夜了,也該歇一歇。有什麽事,讓小丫頭們做也無妨。”

襲人笑道:“要是咱們家二爺肯讓別人服侍,我們也不必這麽辛苦了。”

寶釵看她手上的針線活計,嘆了口氣,接過來道:“都什麽時候了,寶玉還是這個樣子呢,這些脾氣也好改改了,往後哪兒還有那麽些人慣著他呢。”

“再怎麽說,我們幾個都還在,寶玉也不像別的公子哥兒那般的花天酒地的,就吃穿上講究講究,又能花多少呢?大不了我們多做做,還省了針線上的人的事兒呢。”襲人也沒聽出寶釵的言下之意來,反而笑道,“奶奶還記不記得,早幾年你們都還小的時候,就幫著我給寶玉做過針線,那時候我就想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奶奶這樣賢良淑德的,果真現在就嫁給寶玉了。”

寶釵笑了笑:“陳年舊事,提起來做什麽?當時你還抱怨林姑娘在家裏的時候不做女紅,別人也不敢使喚她做呢。如今再看看呢,別說‘使喚’了,想請她來家裏都請不動了。”

襲人想起那時候,也覺得恍若隔世一般,曾幾何時,也不只是她,這家裏誰不是暗地裏甚至當著面比較寶釵和黛玉的?都是表小姐,都在家裏住過,都是一樣的才貌出眾,只有性子不同罷了。那時候說起來,都是寶釵性子寬厚、出手大方,不像黛玉為人計較、不好相處,若是要選寶二奶奶,那還是寶釵更為合適。誰知這才幾年,怕是連賈母都不敢提曾經有過那樣的心思了。

寶釵心裏卻清楚得很,歸根結底,林家是書香門第,林海是前朝的探花,他的兄弟也是讀書人,黛玉被叔叔家接去,又成了清貴文人家的千金小姐。而她是商人之女,親戚們也都是行商的,是以薛姨媽才會想方設法地住在賈家不走,為了就是開闊她的眼界,同勳貴做官的人家交際。小的時候看不出差別來,等到了說親的時候,可就是不同了。林家就是一時沒落了,也可靠子弟們考試升上去,薛家若是沒錢了,就什麽都沒有了。她既然想清楚了,就更盼著寶玉上進了,遂問:“寶玉今日念書了嗎?”

襲人聽她這麽一問,也嘆了口氣,道:“今兒個寶玉在老太太那兒待了一天,才剛回來,我看他挺累的,也不敢催他。再說,老爺也在老太太那兒呢,興許問過他的功課了?”

“讀書的事,哪兒能這麽的呢?”寶釵說罷,起身道,“我去問問他。”

寶玉正仰面躺在床上,盯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麽,見到寶釵進來,便問了一聲:“你回來了?姨媽家是出了什麽事?我在老太太那兒聽了一耳朵,說是薛大嫂子沒了?”

寶釵嘆了口氣,道:“你別提了,自打這個嫂子進了門,我媽媽和香菱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今天差點折騰得命都沒了,也是老天開眼,最後反把她收走了。雖然麻煩了些,要我說句狠心的話,沒了這個媳婦,我媽媽還能多活幾年。”又問,“你在老太太那兒一切都好?老太太今天吃了什麽藥?你用過飯了沒有?今天念書念得如何?老爺罵你沒有?”

寶玉聽到說香菱連命都快沒了,一時也有些情急,寶釵卻立時把話挪開,問起旁的事來,他有心再問問香菱的情況,卻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問大舅子的妾室十分不妥當,便含糊著回答了寶釵的話,心思依舊悠悠

轉轉的,並不在意寶釵到底在說什麽。

寶釵本來忙碌了一天,身心俱疲,指望著寶玉上進,給自己一絲安慰,忙也值得的,怎料回來一看,寶玉還是那飄忽不定的性子,她說什麽都不放在心上似的。本來今天提到薛蟠、黛玉來,她就有不少委屈,一時間許多滋味湧上心頭,想道:“我這一天天的,到底在忙些什麽?又能指望誰呢?”縱使再沈穩的性子,到了這時節也控制不住,賭氣坐在床尾抹淚。

寶玉見她哭了,也慌了手腳,忙問:“好好的,怎麽哭起來了?”

襲人在外頭聽見了,恐他們爭吵起來,忙進來勸道:“寶玉,如今你也是成了家的人了,好懂點事了,就是不為你自己想想,也為二奶奶想想呢?二奶奶今天娘家出了那麽大的事,回家去處理了,飯都來不及吃一口,就來關心你的功課,她也是知書達理的人,你讀了什麽書,同她說,她也是聽得懂的,就和她探討探討,奶奶也只有高興的。”

寶玉聽到說她還沒用膳,也急了,忙叫人去問廚房,寶釵道:“你不用急,我現在什麽也吃不下。讀書的事,我也不是硬要說讓你一刻也不得閑,天天就除了讀書什麽也不做,只是你年紀也不小了,做叔叔的人了,總不能看著蘭兒用功,你就閑著?將來蘭兒上進了,考中了進士,大嫂子封了誥命,我們一家子就等著吃侄兒好心施舍的?”

她心裏著急,這話也說得有些過了,一出口就有些後悔,忙給襲人使眼色,襲人探出頭去看了眼,屋裏屋外的也沒別人,才松了一口氣,轉過頭來勸道:“奶奶也別太著急,氣壞了自己身子,寶玉也不是不知冷不知熱的人,自小就數他最會體貼人不是?你們好好說一說,話說開了,也就好了。我去廚房看看,給二奶奶弄些湯飯來吃。真的不吃飯哪裏行呢?晚上胃要疼了。”說罷便輕擰了一把寶玉,叫他去給寶釵賠不是。

寶玉雖心裏還有氣,但畢竟從小養成的性子,慣會給姐妹們做小伏低的,加上也知道寶釵今天心情不好,便過來拉著她的手道:“好姐姐,原是我的不是,你別生氣了。”

寶釵抹著眼淚道:“我也不要你賠不是,你從此好好念書才是正經事。”又直直地盯著他,要他答應。寶玉無法,只能虛應著,心裏卻是十二分的不願,只是不知要怎麽說,才好叫她放棄叫他考學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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