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關燈
第68章

到底年輕, 酒勁兒散得也快,劉遇心裏惦記著事, 沒舍得歇息太久,周昌敬還沒對完賬, 他已然坐起身子, 頗有些迷蒙地揉著眼睛。一邊的小太監極有眼色, 不等吩咐就獻上香片, 劉遇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總算清醒過來,整理了衣冠來向皇帝謝禦前失儀的罪。

“怎麽不多睡會兒。”皇帝也不過略寬慰了一句, 便揮手教他上前來,周昌敬的賬本上有一筆和他前日的奏折數目有出入, 劉遇略掃了一眼, 自袖中取出一本折子來,細翻了翻, 指著一處道:“是這兒了, 周老的賬是按戶部文書記載所寫,廣陽府其實一直是虧空的狀況, 後查出廣陽府理事尹嶸崢中飽私囊,他入獄後家財盡數充了公,以填廣陽府的漏缺, 周老的賬本上把這筆也算上了。只是前不久不是在給尹嶸崢翻案麽,兒臣想著,大理寺出結果前, 這筆先緩緩,暫不算上——一共是二十四萬兩,父皇看看,是不是這筆出入?”

前因後果弄清楚了,皇帝也就繼續翻閱奏折了,沒去計較這筆出入按誰說的算,更不可能因此去責備誰。但周昌敬偷偷擡眼看了一眼劉遇,卻覺得渾身不自在起來——二十四萬兩,足夠小門小戶的幾輩子吃喝不愁,但放在官宦人家,卻不夠看的,尹嶸崢為官二十載,廣陽府位置又極重要,倘他真是貪汙腐敗之徒,怎會只攢下這些家產?這案子要重審,再自然不過了,他也不是沒聽說過這事,但算賬的時候,卻完全沒想到這一層,劉遇手上那本折子厚度不淺,看得出來,是下了狠功夫了。

永寧王當差不過一年的光景,手上負責的事卻越來越多,足見皇上的栽培之意。他的老師沈劼曾擔心過多做多錯,勸他推辭掉幾件事,他卻不知怎麽想的,給一樣就擔一樣,如今不說京裏沒了他就要亂套,你要在皇上每日批閱的奏折裏找出一件跟永寧王沒關系的事,還真不容易。蔡客行已位極人臣,蔡嬪同他也不過是同族遠親而已,儲位之事他才可袖手旁觀,甚至為了討皇上的歡心,更親近永寧王。但周家卻不同,周貴妃是他親女兒,二皇子現在還在因為出言不遜被罰思過呢,要說周家會支持劉遇,怕是他自己都不信。何況皇上正值壯年,永寧王和二皇子因為年紀差距而顯出的天塹般的地位差別,以後只會越來越小——有這樣的想法的,不止周家一家。可如果劉遇一直這麽來者不拒又滴水不漏呢?倘若周貴妃在皇上忘記林妃的溫柔小意前,先遭了厭棄呢?

承恩侯曹家的態度尚不明朗,但中宮皇後卻已然悄悄地透露出了立場,她說其他幾個皇子公主尚且年幼,又都有自己的母妃,兩處跑著實在是辛苦,免了他們的晨昏定省好讓他們多睡會兒——如今只有劉遇需要地去給這個嫡母請安了。這實在是個順理成章的選擇,其他幾個皇子生母尚在,唯有劉遇為儲,方能避免日後可能出現的二後同朝的尷尬場面。承恩侯尚做著皇後日後能抱養一個皇子,從小教養的美夢,但皇後似乎已經放棄了這個可能,一心一意地支持永寧王了,這對其他抱著希望的外戚來說,並不是個好消息。

就連周昌敬自己,在如今的情勢下,都開始盤算起劉遇的親事了,周家是望族,有不少適齡的女孩兒,做兩手打算,一向是這個老爺子喜好的穩妥方式。

只是他也沒想到,為何帝後、包括劉遇自己,都仿佛在急不可待地加快立儲的進程。

他正思索著,內官來報,忠順王求見。

忠順王是禦書房的稀客,在上皇大壽的當口,他也是門庭若市,忙得腳不沾地,周昌敬自然是知道劉遇血灑德壽宮的那一出,察覺出忠順王無事不登三寶殿,趕緊告退。

他出去的時候,正看到忠順王往裏頭去,衣衫單薄,神色匆忙,兩人互相見過禮後,忠順王便急忙進了大殿。

劉遇見他鼻子都

凍紅了,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是侄兒疏忽了,皇叔的披風忘了還回去。皇叔一路來冷著了吧?快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忠順王一路走來,因為心裏揣著事,倒不覺得冷,此刻被禦書房內燒得過旺的地龍熱氣一熏,才覺得寒氣從全身已經竄到了胸口,冷得他連打了好幾個寒顫。

他跪行至皇帝案前,把頭狠狠地磕了下去:“懇請陛下屏退左右,臣有要事相奏······”

整個禦書房安安靜靜的,除了方才欲隨內侍一並離開卻被皇帝下命留下一塊聽奏的劉遇失手打碎茶碗的聲音外,便再無一絲動靜。也不怪他沈不住氣,無論什麽時候,有人密謀行刺皇上,都是驚天動地,動輒血流成河的大事。

“圖謀不軌,可是要誅九族的大罪,可不是你一張嘴皮子說說的事,你是有確鑿的證據,還是只是猜測?”皇帝終於開了尊口。

從把這事說出口開始,忠順王就有一股奇妙的慶幸的感覺,如今,他終於明白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了——這對父子太鎮定了,即使是劉遇,他打碎茶盞時候的表情也是驚訝多過於驚嚇的,比起有人要行刺的消息,他似乎更訝異於自己的倒戈。他們應該,不,是一定,提前聽到了風聲。他想通了這一點,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哪裏還有平常輕狂的樣子:“茲事體大,臣弟不敢胡說。謀反的人中,便有臣弟正妃娘家嫡親的叔叔,臣弟自己都在這九族裏了,哪裏敢平白冤枉人。具體事宜臣也不知,但他們應當就是要在木蘭狩獵的那幾日動手的,王妃同她來報信的兄弟臣弟已經綁在家裏了,一切聽候皇兄發落。”

皇帝轉向劉遇:“你怎麽看?”

“不管是真是假,狩獵那幾日人多眼雜,確實是牛鬼蛇神最好作亂的時節,父皇怎麽小心都不為過。”劉遇低眉順眼地回答道。

“盡說廢話。”皇帝罵了一聲,“不出去,待在這宮裏頭最安全了。”

“誰說不是呢!”尤其是確認了領侍衛內大臣忠順王都正式站好位子後,皇宮裏的確如鐵桶般無懈可擊了。

“你皇祖父盼著這次狩獵判了多久,誰敢掃他老人家的興”皇帝冷笑道,“你今天就不能說幾句有點用的話?”

“兒臣以為,既然皇叔還沒有打草驚蛇,不如來個將計就計,甕中捉鱉。”劉遇立刻改口。

這次狩獵比往年的秋狩確實推遲了好久,是為了遷就太上皇的聖壽——他老人家不服老,想趁著昔日舊部都來京裏為他賀壽的巧兒,和這些老部下再去木蘭好好地跑一回馬。故而準備工作做得格外漫長小心,可正如忠順王所說,木蘭那麽大個地方,比起皇宮,更適合心懷不軌的人行動。更何況,上皇的舊部······誰知道他們是什麽心呢?

“倘若真有異心,有些人就不必回來了。”皇帝的聲音很輕,卻叫忠順王聽著又抖了兩下。

他直到走出禦書房的時候,還覺得腿發軟。劉遇追出來,還了他的披風。他接過來,開口問道:“永寧王這下有空陪我喝酒了罷。”

“皇叔饒過我,晌午的時候陪皇祖父飲了幾杯,險些醉了,在父皇那兒小睡了會兒才清醒,現在還有些難受呢。皇叔要找我喝酒,至少過了這一陣,我稍有些空閑的時候。”劉遇笑道。

忠順王松了口氣:“你好好的。”

“皇叔放心。”劉遇應諾了一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