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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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她們說的這些, 黛玉自然是聽得懂的,約摸猜的出來是叔叔嬸子還想著馥姐改嫁的事。只是昨晚馥環的哭泣聲猶在耳畔, 要她一下子忘了雲渡,怕是不能的——恐怕時間再長也不能夠。何況雲渡當年看來, 也算的上如意郎君了, 馥姐尚是這般結局, 換一個又能怎樣呢?還不是要看運氣。她想到自己, 亦覺得前程未蔔,惴惴不安,只恨不得一輩子不提婚姻嫁娶, 住在娘家才好。

況且提到嫁娶,難免要想起劉遇來——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想起劉遇時的這種心情, 該用什麽言語來形容, 要真從心裏講,劉遇身居高位, 還能對她禮讓有加, 算得上謙謙君子,論相貌論手段, 更是人中翹楚,若是把出身也算上,這京裏所謂的“青年才俊”再沒人配同他比了。可是那座深宮大院, 像一個幽黑的枷鎖,鎖住了太多的人。這讓她一想到劉遇就生起一股恐懼。偏永寧王這樣張狂的人,連這座江山都敢窺探一二, 要讓他將早已視為囊中之物的東西拱手讓出,無異於天方夜譚。何況整個朝堂,沒人會不把林家看做他麾下棋子,他開口要林家的一個小女子,連他的敵人都不會因此給他使絆子,即使再嚴苛的長輩,只怕都懶得在這點小事上掃他的興。

可是對他來說是一句話的事,對她來講,卻是一輩子。

只是黛玉也不知道,這事兒對於劉遇來講,也沒有那麽容易。上皇聖壽在即,排場比往年都更大些,京城裏什麽牛鬼蛇神都有,他是頭一年當差,那麽多雙眼睛盯著,也不甘心一腔心血看不到結果,自是屏著一口氣咬牙硬扛著,什麽兒女情長,自然沒空去想,便是見到林徹,表兄弟二人私下嘀咕的也是公事,只恨不得一天能有十三個時辰,好處理那些根本看不到盡頭的差事。

他再有時間想起林家表妹,還是陪著上皇用膳,麗太妃又把給他府上添人的事拿出來說的時候。其實也不算想,只是麗太妃打趣“咱們永寧王這樣的品貌,在老聖人同皇上看來,只怕誰家的姑娘都不配他,只是永寧王也這樣大了,該是有自己盤算的年紀了”時,腦子裏浮現出了黛玉模糊的面孔,他微微低了低頭,把情緒掩去,才借著酒氣笑道:“太妃拿我玩笑做什麽?”

上皇不樂意看自己妃子往永寧王府塞人的樣兒,顯得劉遇一個小孩兒,真成了什麽舉足輕重的人物似的,人人都要討好他,只說道:“他敢有自己的盤算皇帝不打他呢。”

劉遇聞言,輕笑著搖了搖頭,從溫酒壺裏取出酒來,用手指背試了試溫度,才湊去上皇身邊,給他斟了一杯酒。上皇瞇著眼細細看了他一眼,指著他自己的酒杯:“也給你自己倒一杯。”

“是。”其實他下午還有事要忙,論理不該飲許多酒,不過皇祖父開了尊口,做孫兒的也沒有不聽話的道理,利索地倒了滿滿一杯,顫顫巍巍地舉起來敬上皇。上皇笑著同他幹了一杯,嘆道:“朕這麽多孫子,當數你最伶俐,當年才多大,說的話就下去。當年他最喜歡、最風光的兩個兒子,都沒什麽好下場。

劉遇伸手摸了摸臉頰,有些燙,估摸著也紅起來了,他借著酒氣賣乖道:“我也就剩這個舌頭有幾分用處了,這舌頭也快沒用了,什麽都做不成,父皇說我就會逞嘴上的能,要割了我的舌頭呢。”

上皇冷笑一聲,點著他的額頭說:“你好好地當你的差,別指望朕去皇帝那裏給你說話,你們父子一條心,回頭朕落了個不好。”

劉遇笑著拖長了音調回了聲“是”。他又陪了一會兒,直到忠順王來了,才告退。上皇知道他最近忙,也沒為難他,他倒是自覺地多喝了三杯,才往外頭走。

“王爺仔細腳底下,昨兒下了雪,路還有點滑呢。”身後的小太監急

得很,“要不還是傳輦架罷。”永寧王今兒個喝了不少,腳底發軟打了滑,他們幾個腦袋就別想留著了。

“就這幾步路,走過去也就是了,不然以為我架子多大呢。”冷風一吹,劉遇也清醒了不少,倒沒托大,扶住小太監的手,一步步踩實在了。只是剛出德壽宮不久,就聽到有人喚他:“孰湖留步!”

會這麽叫他的人實在不多,劉遇停下腳步,微微躬身:“見過忠順王叔。”

“呵,你小子。”忠順王亦覺得頭疼,上回袁興舟來鬧了一回事,累他挨了上皇一下子,現下還留了道紅印子在腦門上呢,後來又為了不讓皇帝為難,他還主動來請罪,這小子心氣一向高,這一出出下來,忠順自己設身處地想了一想,也覺得難有好臉色。只是他也委實冤枉——誰能想到袁興舟竟膽大至此?這不,匆忙尋了個借口追出來,想著不管他聽是不聽,總要解釋一下。

又一陣風吹來,劉遇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忠順王趕緊解下自己的鬥篷,親手給他披上:“你如今是個大忙人,可千萬別受了涼?是喝了多少?我看你行動都比往常慢些。”

劉遇笑道:“王叔若是真心疼我,有的是法子讓我輕松些,省得難為自己說這樣的客套話。”

忠順王不禁道:“你說說看。”

“比如,可以不必拉著我在這風口站著說話,是不是就不用擔心我著涼了?”劉遇慢悠悠地問。如今他的忙碌,多半是出於整頓上皇舊部對稅改的反對,那些人心裏在想什麽,又在試圖謀劃什麽,忠順王真的一點風聲都不曾耳聞?最開始,也是樂得見這位王叔若有似無地示好的,只是如今,網越張越大,只等著收網,卻還要提防著明槍暗箭的時刻,那些迂回便令他有些不耐了,他輕聲道,“連這鬥篷都不需讓給我。”

忠順王看著他面無表情的臉,忍不住抖了一抖,自己也不知是冷的,還是嚇的。劉遇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是要他拿那些有二心的上皇舊部做敲門磚,正兒八經地站到他背後去?

“王叔回去吧,皇祖父等著您呢。”劉遇笑了一聲,系好鬥篷,折身往禦書房去了。

剛巧有一批人議完事出來,為首的蔡客行笑著同他行了個禮,劉遇與幾位大人一一見過,便安靜地候在廊下烤著火,等裏頭的動靜。不多時,就有人匆匆忙忙地出來:“陛下宣永寧王。”他便把鬥篷脫了給底下人,整了整衣衫,進了禦書房。

皇帝見他臉頰通紅,不覺罵了聲:“是喝了多少!”又命人給他打水洗臉,見他收拾妥當了,仍不放心,叫他坐近了來,問他困不困。

“父皇這般忙碌,兒臣豈敢獨自貪閑。”劉遇忽然想起,“父皇午膳用過了?”

“和蔡客行他們一起吃了些。”皇帝指著案上,“王子騰來奏折了,說新法實行頗有難處,只怕還要勞民傷財。”他冷哼道,“若是讓他去推行新法,恐怕就沒這麽多話了。”

劉遇嘆了一聲:“貪得無厭啊。”王子騰原先不管做官如何,為人倒還算小心謹慎,如今自己被參了,還渾然不覺,對朝政指手畫腳,怕是賢德妃的榮耀真迷住了他的眼睛,叫他看東西都不分明了。

皇帝見他說話都慢了半拍,知道他是喝高了,忙命人收拾軟塌,叫他過去躺躺。劉遇推辭不過,加上腦袋確有些昏昏沈沈的,便依言歇下了。

周昌敬進禦書房的時候,見著的便是這麽個場景——永寧王安安生生地躺在龍床上,所枕所披,無一不是皇上才用的明黃衾蓋,皇帝一邊披奏折,一邊還往他那兒時不時

看幾眼,叮囑小太監準備好溫水,永寧王一叫渴就好奉上。

他不禁小聲提醒道:“陛下,這於禮不合”

“無妨。”皇帝只問他,“朕要的帳你算明白了?”

周昌敬忙雙手承上,不敢再說話,只是仍不由自主地想著,今兒這一出,是皇帝特意給他看,敲打周家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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