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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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冬日裏天色暗得快, 姐妹倆用過膳,看了眼窗外, 夜色沈沈,竟如深夜一般, 馥環道:“索性在我這兒歇下吧, 明兒個一起去太太那裏。”

黛玉正欲同她說幾句體己話, 聞言便笑道:“那我便煩馥姐一晚了。”

她幼時住在賈府, 睡在賈母房內的碧紗櫥裏,湘雲來玩時,便時常與她同住, 因而此刻與堂姐共處一室,也並不覺得別扭。何況馥環屋裏也常年一股子藥味, 黛玉嗅著, 還覺得更親切些。

姊妹倆洗漱完躺到床上,難免要說起今日的客人, 黛玉對錢幾梔印象頗佳, 說她“看起來極好相處的”。馥環笑道:“你是主她是客,這話該她說你才是。”

黛玉也是頭一回當“主人家”, 頗有些不適應,笑道:“多了去的人說我小性兒難相處呢。”又小心問道,“錢姐姐日後, 可是要在家裏長住了?”

馥環自然是曉得她想問什麽,見丫頭們都在外屋,便也直接道, “太太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既然請了錢家人來,怎麽都會有始有終的,若是錢家人開口相求,她能連錢姑娘的婚事也一手包辦了。”

黛玉聽她提到錢幾梔的婚事,也大著膽子問道:“三哥不是正說親?我還當·······”

“老三,大約是不會的。”馥環道,“老三又不是那些不屑仕途經濟的,他自己盼著在官場上施展開拳腳,那總歸是要岳家的助力的。老爺太太給二弟選了劉家,哪怕是為了一碗水端平,也得給他挑個差不多的親家。”

黛玉心裏也知道,做父母的心,再喜歡別人家的孩子,也是要給自家孩子讓路的。外祖母難道不是真的疼她?只是心裏還是賈家自己人排第一,為著自己家,小輩們算計女婿家的家產,也只得睜只眼閉只眼,管束不得。她心裏酸澀,不自覺地道:“大嫂子倒是不同。”

“大嫂子是大哥自己開口求來的。當時老爺同太太原是屬意另一家女兒的,都想著托媒人去說親了,大哥去求他們,老爺說孩子都開了口,怎麽都得應了他,否則強按著他的頭成親,日子也過不下去,還白白連累人家的好女孩兒到咱們家受苦。要是老三自己喜歡上了誰,去跟老爺太太說,其實也會應的,老爺比別人以為的更疼孩子,可是老三的性子你難道不知道?到時候多半和二弟一樣,說句‘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做主’。再者說了,我看他也沒那根弦,多看別人家姑娘一眼都不會,更別說有什麽心思了。”

林徥正派到幾近古板的性子黛玉是見識過的,雖則沒覺著這樣有什麽不好,但也由衷地怕他這麽活著沒什麽樂子。她和錢幾梔今日初見,聽說不會成為自己的三嫂子,也沒別的情緒,料想錢幾梔也不會是懷著那樣心思的女孩兒,反倒是松了一口氣,覺著日後相處可以不必想那麽多,更自在些。她反倒更在意另一件事了:“姐姐原先就是叫叔叔嬸子叫老爺太太的麽?嬸子那天還說,聽到你這麽叫她,覺得傷心。”

馥環沈默不語,黛玉便嘟噥道:“我打娘胎裏落下的病根,自吃奶起就在吃藥,曉得生病的痛楚。馥姐原先健將康康地出門,落了一身的病回來,你也說了,叔叔嬸子一向疼孩子,可不是拼著被你埋怨也得把你接回來?”

“你也覺得我是在埋怨老爺太太?”馥環苦笑道,“多少人家出了門的閨女就是潑出去的水,為了父母親自己的面子,女兒吃再多苦也裝看不見,還教著要懂事聽話。南安王府那樣的人家,說句不客氣的話,你外祖家那樣的國公府都得巴結著呢,老爺太太願意為了我同那樣的人家把親結成仇,這份情,就是我父母還在世,只怕也不定能給。我便是再不識好歹,也不會埋怨他們。我只是覺著,我和雲渡走到這一步,你們再給我找借口,也是我自己的錯多些。我既不

是那種賢良大度的媳婦兒,又沒法和大嫂子那樣真的不顧別人的眼光過日子——既要面子又要裏子,可不就是什麽都得不到?雲渡比起那些紈絝子弟來講,已經是十分難得了,我跟這樣的人,都能把日子過得這麽糟糕,實在是不像話。叫老爺太太,實是覺得丟臉,不好意思叫叔叔嬸子了。”她最後道,“日子是自己過出來的,你莫要學我,學學大嫂子,都說她運氣好,相公同她一條心,婆婆也和善好說話——可若不是葛督軍去世時她自己闖出了那條血路,大哥又哪裏有機會聽說她,傾慕她呢?”

黛玉也沒想到自己隨口的一句話,能惹來馥環這麽一大段,她到底還小,瞠目結舌地聽完,想了半天,才算回味過來,倒也是覺得有些道理。若論婚嫁前的情形,韻婉比馥環不知艱難了多少倍。都說她否極泰來,方嫁得如意郎君。但能讓素未謀面的林征傾心不已,不顧父母之命要求娶她過門,本身也是因著她難得的膽識氣魄。都說人各有命,命的一半是老天爺給的,另一半就是自己活的了。她心裏想明白了,仍勸馥環:“你反省的日子也夠長了,好改口了。要拿大嫂子當標準,也未免太難了些,本朝出了多少孝女,就她一個女中豪傑。要是人人都像她一樣,我外祖家的探春表妹也不必恨自己不是男兒,現下就該出外闖蕩了。到時候只怕那些儒生們都要自裁洩憤才是。”

黛玉想了想,笑道:“那也不賴。”

姊妹倆說笑了半晌,見時候不早,方沈沈睡去。第二天果真起晚了些。好在宋氏也不是計較這些的人,拉她們坐下用早膳,又說:“不是你們遲了,是我起早了些,差人送了些東西回娘家。”

馥環也聽說了先前宋子宜染上風寒的事,到底是冬日裏,老人家有個小病小痛的都能傷筋動骨,何況宋子宜年紀實在是大了:“叔祖父可大安了?”

“總算是好了。”宋氏也松了一口氣。宋子宜幾年前便告老還鄉,同京城實在是山高路遠,有什麽事,做女兒的也沒法照應到。如今的宋太太是宋子宜的續弦,比宋氏也大不了幾歲,當年為著宋子宜要把藕舫園給宋氏做陪嫁的事兒,還鬧過不快,宋氏當年也是嬌慣著養大的,很是和繼母別扭了一陣。如今兩人都是做祖母的年紀輩分了,當年的事早就拋到腦後,更是慶幸有繼母同弟弟照料老父的晚年。

“明年叔祖父不是要過整壽?”馥環問,“太太去賀壽麽?”

宋氏嘆了口氣:“我倒是想,只是這樣遠的路,一來一回,少說一兩個月,哪有這麽長的閑工夫呢,明年的事只會比現在更多。”

“我替太太去吧。”馥環道,“正好我覺著沒什麽意思,去散散心,也好些時候沒見著叔祖父了,希望他不嫌棄我。”她小時候宋子宜還在京裏做官,同女婿家常來常往的,對她也頗是疼愛,和幾個外孫子一般看待。

黛玉知她是厭煩了京裏的閑言碎語,想避一避,只是拜壽從來都是外孫的事,沒有外孫女去湊熱鬧的——何況還不是正兒八經的外孫女。林家兄弟三個到那時節只怕都忙,馥環一個人去怕是不像,怕宋氏不答應,便跟著幫腔:“常聽說桐城風景如畫,四季如春,馥姐去那兒,心情也舒緩些。”

宋氏笑道:“還是別去了,先頭你叔祖父來信,說馥丫頭回來就回來了,青年才俊多的是,不必吊死在一棵樹上,只怕你人還沒進桐城呢,他那邊就張羅著給你看人了。”

黛玉素來喜歡嬸子、二哥那副天大的事也沒什麽要緊的態度,如今才知道是隨了誰,忍不住“噗嗤”一聲笑道:“馥姐倒也不用擔心,這世上能有幾個稱得上

青年才俊呢。”

馥環嘟噥了一聲:“我又不是你們這些小姑娘害臊,有什麽好擔心的。”

宋氏笑話她:“就別嘴硬了,叫你叔叔聽見了,當了真,到時候你再臊也來不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如今惱著呢,恨不能打南安王府的臉,都快魔怔了。”

“當著妹妹的面,嬸子說什麽呢。”馥環忙連聲討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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