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蘇天蘇地的白月光(×)11

關燈
第81章 蘇天蘇地的白月光(×)11

幾人愈行深處便愈是霧重重, 楚妍悄悄地將秦羅衣的脖頸摟得更緊了些,總覺得,有什麽在不動聲色地盯著自己。

將頭埋在姐姐懷中, 楚妍意圖汲取暖意。這氣息, 著實是讓她不太舒服。

修煉至秦羅衣這種境界的, 哪怕是風吹草動般輕微的動靜, 都能被他們所察覺。

秀眉微微挑起,秦羅衣眸中是某種清寒,一只手環固住楚妍, 另一只手自袖中滑出,手指些微曲起,爾後朝著右後方漫不經心地一彈。

一道難以讓人察覺的氣勁襲了過去,空氣無聲地顫了顫。

沒有重物倒地的聲音, 亦沒有任何隱忍的痛呼聲。

然而楚妍卻輕輕舒了口氣, 以她敏銳的五感, 已是感覺不到身後之人了。

再看似一望無際的密林也終會有盡頭的。不知何時, 沈沈的濃霧一點點一點點變得淺淡, 再到後面只是稀薄的一層。隨亦存,但也足以讓人看清周圍了。

然而還未完全探清周圍情形時,秦羅衣便忽地擡手遮住了楚妍的雙眼。

前方之路,零零散散, 皆是枯骨殘屍。

屍體臉上布滿了極度的恐懼與不甘,莫得令人悚然。枯骨卻並非白骨,而是染上了斑駁的顏色, 不光是血跡, 更是一種某種毒物引起的紫黑色、幽綠色。

擰著眉,秦羅衣臉色如霜如月。

為自家姐姐柔軟的衣袖蓋住了視線, 楚妍下意識眨了眨眼睛,隨後閉眼,合上了萬千星辰,唯有睫毛很小幅度、難以察覺地顫了顫。

其實前方之景她看到了,慘烈至極。只是那堪堪一眼,直到姐姐捂住自己雙眼,楚妍方反應過來。

慢慢平覆自己的情緒,楚妍的指間卻始終冰冷。這到底,是個什麽地方呢?

行過這片區域,秦羅衣悠悠然將手收了回去。

少女慢慢睜開了雙眼。光線有些惹人,少頃,楚妍才看清周圍。然後止不住驚疑了一下。

“誒?”

完全不是適才令人可怕的樣子了。

楚妍環顧四周,正是春日,草長鶯飛之勢,眼及之處盡是一派萬物派生之態。

絢麗的紫蝶旋舞在空中,楚妍嘗試著,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未曾想,真有小巧的蝴蝶揮舞著蝶翼,悄然落到了指間。其餘的在楚妍周邊環繞,陽光之下,流光溢彩。

楚妍習慣處於安靜之地了,身體的狀況決定了她無法如他人一般盡情游躍,所以平日也只好做些不費心神的事情。

什麽品茶、聽書、賞舞之流。

遂靈氣她從來不缺,然總是少了幾分生氣的。

蝴蝶真的好乖,一動也不動的,待在自己指間。屏住呼吸,楚妍慢慢地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摸摸紫晶色的蝶翼。

指間的蝴蝶翅膀擺了擺,但是依舊沒有動彈,於是楚妍便忍不住彎了眼眸,展了梨渦。

言笑晏晏的少女與紫晶蝶群,恰似一幅極扣人心弦的畫面。

秦羅衣腳步一頓,遂平然地站在那裏。楚妍這般靈動之樣,她可是好久沒見到了。

也罷,隨了她吧。

畢竟……那個人,在此尚不會先做些什麽。

與這群小可愛玩得正開心,靈蝶好似感受到什麽召喚,忽地飛起,擁簇著飛向楚妍左前方。

群蝶的翅膀撒下零零散散的熒粉,一瞬間仿若散落人間的霞光。

透過霞光,楚妍看清了面前之人。女子一襲明紫色長裙,修長的大腿在裙擺中若隱若現,是一種無聲的誘惑。

感受到楚妍的目光,女子一邊逗弄著手邊的靈碟,一邊擡頭看向楚妍。

銀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擺著,女子瑰麗的唇角掀起,全作是打了招呼,眉間勾勒的花紋隱隱透出幾分魅惑。

女子眼底蘊藏某種興味。

美人在骨不在皮,更何況這是個灼灼華然的大美人。下意識地,楚妍對著面前的女子回以一笑。

笑容如初雪,如清流。於是本因自家蝴蝶而對少女有了幾分興趣的女子更是對楚妍添了幾分好感。

隨後女子將目光移向一邊的秦羅衣,笑容微斂,行了一個頗為莊重的禮儀。“大祭司已在內等候多時,請隨我來。”

淡淡地頷首,秦羅衣理了理楚妍淩亂的發際,“阿妍,你先隨他們去,我稍後來尋你。”

“放心,姐姐。”笑著揮了揮手,楚妍沖一邊等候自己的少女眨了眨眼睛。

他們這一族為自然所育,舉手投足間都是山水的淳質。引路的姑娘本未見過什麽外來人,更不要說似楚妍這般仿佛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人一般,笑意清軟如潔白的雲朵,眼中流淌著陽光的顏色。

這樣的人本是該招人疼的。尤其她看起來骨架又有些單薄,和他們完全不一樣,只得小心翼翼地,生怕沖撞了少女。

撲閃的大眼睛完全將引路姑娘情緒的起伏表達地一清二楚。

一路而來,所見之人皆對楚妍投之以好奇的目光,唇畔滿滿都是充斥善意的笑容。

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感覺,讓人感覺很舒服。

被註視地有些害羞,但又有些開心,楚妍沒有躲閃,對著一眾人彎了彎嘴角,眉眼盈盈。

然後又側著頭,主動對還在糾結開口的姑娘搭話,她又不是琉璃做的人,哪用得著如此小心翼翼?

楚妍是那種極具包容性的存在,水容萬物。不過兩句話的功夫,姑娘就不再拘謹,抓起楚妍的手笑得陽光明媚,先是嘰裏呱啦地和楚妍介紹這裏,然後笑瞇瞇地召出自己的夥伴放在楚妍手心,一臉得瑟。

手心是冰涼的物什在爬動,楚妍定睛一看,難得地有些無措。

如果自己沒看錯的話,這……是一只蠍子?

然後面對著新認識的朋友寫滿了求誇獎的期待眼神,楚妍沈默一下,她現在要是驚叫出聲是不是來不及了?算了,就這樣吧。

然後,楚妍嘗試著用溫熱柔軟的指間戳了戳蠍子的頭頂。

掌心的蠍子完全和它家主人不一樣,懶懶地擡了擡頭,手都沒揮一下的,就那麽懶洋洋地趴在楚妍手心,完全不怕生人。

路上要有人陪著說話便總不會寂寞的,況且同行人講得事物都很有趣,待人又是那麽真誠。

掏出腰牌給守衛的人看了看,新認識的小姐姐將楚妍送到入口,“就是這裏,我們到啦!”

眼見她沒有隨著自己一起進去的意思,楚妍投以疑問的目光。

遺憾地嘆了口氣,引路姑娘攤開手:“我現在還不能進到這裏呢。”沒辦法,她的修行著實不夠。

不過,自己總有一天能進去的。親昵地揪了揪楚妍的臉蛋,“小貴客,只能送你到這裏了。下次來找我玩兒啊?”

俏皮地眨了下大而有神的眼睛,引路姑娘揮了揮手,裙角的銀飾碰撞著發出好聽的聲音。

難得有些不舍,不過楚妍也不強求,笑著應了聲“好”,沖看護者點點頭,楚妍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她心裏也明白,能治療自己身體的地方,指不定是對方哪裏的秘地,不是什麽人都能進去的。

沒人跟她說有什麽忌諱,楚妍又是心情極好,沒有半分疲憊,便漫無目的地隨性而行。

周圍景色其實與適才之景無二致,直到那遙遙的白色一點透入她的視線。

那麽一小點,很容易被忽視。但是若是看到了,便也很難不在意。

這片地域有些潮濕,楚妍摸了摸身上的暖玉,還好好地帶著。如此,也不怕待會兒著涼了惹著姐姐生氣。

有些好奇,但她從來都不是急性子的人。一步步地在潤潤的土上留下清淺的腳印。

不深,因為楚妍本就輕巧。但並不平穩,因為楚妍不會半點武功。

然後她倏地停下了腳步。

以平視的角度,應是還沒到目的地。但是楚妍已然嗅到清淺淺的甜香,擡頭而望,她看到了一棵樹,一棵純色的樹。

那棵參天大樹,滿樹花團,繁花似雪。或是因為太過潔白無垢,遠遠望去竟是泛著微微的銀光。

不自覺地,楚妍徐徐向那裏走去,試圖離得更近一些。

全然無葉,大朵大朵白色的花朵安靜無聲地開放著,偶有花瓣垂落時,楚妍恍覺或可聽到花落於地的聲音。

靜謐至此。

鼻尖是更清晰的清香,讓人一點點連帶著內心都安寧下來。

有風襲過,墜落的花雨如同簾幕將這片空間劃為兩個部分。回頭而望時,楚妍有些茫茫然,分辨不清自己是從哪條路過來的,以及,又該去往何處。

在這足夠靜謐之處,一切聲音都有跡可循。

與花朵落下的聲音不同,那是輕壓的聲音。

於是楚妍望了過去。

那是一個男子。

兩人彼此相望著,遂又是一片靜默。

終究,是楚妍先開了口。

少女悠悠然道:“我是真信了。”

這話來得突兀,總該招人些許疑惑的。可是青年只略微一頷首,以示禮貌。其人並未言語,靜待著楚妍後續的話語。

青年目光如深秋的清潭,明透而不刺骨,同上好的玉種。於是楚妍漾出的笑意又加深了些許,“原來這世間竟是真有‘玉人’的!”

世人在以詩詞畫賦描繪事物之時,難免多渲染幾分,許是因為融了感情,亦或是因為其他什麽因素。

太過美好,於是便只覺不實。仿若春天的蛙,秋天的蟬。更何況,品量了那麽些年,要真真入楚妍的眼確是極難的。

人這種物種最是集天地靈氣,可真正如同父親秦淵、姐姐秦羅衣的人能有幾許?

直到見至此人。

一身銀華,幾近是融入了這片布景,又將自身的氣息收斂住,也難怪楚妍沒有第一時間發現樹下之人。

但一旦發現了,就再也無法移開目光。

哪怕這個青年他是坐在輪椅之上,也遮不住他自身的氣度風華。

瑕不掩瑜。

“玉人?”雲疏與其說是品味著這兩個字,不如說是在品讀面前少女的表情。

若是這話由他人說出來,縱然不是登徒子也會兼帶著一兩分那麽個意思。難免讓人不悅。

可楚妍說這話的時候太過理所當然,太過坦蕩。那一雙完全不遜色於男子的眼睛,匯聚著星光投來時,便讓人失了言語。

尤其是,對於這樣真誠的目光,很難讓人起了惡意。

雲疏的眉宇緩緩舒展,於尚未及笄的少女柔下眼光。

只這一瞬,原本靜默的畫面便生動起來,如同單一的墨畫融入了其他的色彩,將男子身上帶的那麽一絲冷肅去的一幹二凈。

於是楚妍唇畔的笑容便同這白的花朵拂在臉面上一樣柔軟。

正所謂,落花時節……當逢美人才是。

擡手將耳邊垂落的發絲挽起,楚妍偏頭掩住眼中一抹慧黠。此時此刻,同處一處,應是病友無誤了。

既是病友,又是那樣一個令人驚艷的存在,總不好教他一直露出那樣的神情。

但凡是事,又哪有過不去的呢?何至側影孤絕峭寒。

沒有深思自己為何這麽做,將此番行為歸咎於同為病友的情誼,楚妍主動打開話匣子。

既是收了那偶被人撞見之態,雲疏自是恢覆常態。

青年不是多言之人,只言則必中。楚妍原是挑著些奇事、趣事來講,他在其間總是能插上幾句,面上一副清雅淺淡的樣子,說的話卻並不失意趣。

若是四書五經、奇門八卦之流他能接的上話,最多是側映了自己的出身與才智。可楚妍所說的奇事、趣事,是她幾年來隨秦羅衣游行某些書中記載的地方得來的。更甚者,有的秘地卻是連書中都沒有記載的。

可雲疏與楚妍一來一往,是說不出的默契和諧。側面由此可見青年閱歷之深之廣了。

到最後,楚妍興致上來了,幹脆隨著自己心意來,想到什麽說什麽。

猶記當年秦淵本就是不按理出牌任性到極點的人物,由著他帶了幾年的楚妍自然也不會是什麽真乖乖巧巧的小姑娘。

一方面,繼承了映娘的溫柔,所以楚妍素來招人喜歡,遂能與逍遙閣眾人都相處和諧。可另一方面,到底楚妍骨子裏也藏著幾分肆意的。

然因著自身身體因素,姐姐秦羅衣所行之事又絕不能為自己所擾亂,所以安居一隅罷了。長期安靜地處在一處,有時也不一定是真喜歡。

只是眾人都覺得這有助於調養身體,也好護自己周全不讓姐姐為之所擾罷了,但心卻是被抑住了。

這並不是說有人對楚妍不好,相反,所有人都對楚妍很好。可那又如何呢?連個能暢所欲談……不,是連個可聊之人都無。都太忙了,各行其事。

能陪著自己一時,如何陪得了連日?自得其樂,其實源於無人相伴。

說白了,終究是寂寞。

另一邊。

秦羅衣看似漫不經心的笑容裏,藏著隱隱的挑釁,是難得一見的銳氣。

自從入世之後,她已然習慣將鋒芒收斂住。今日卻是在與面前之人交流之時,不再克制,釋放了出來。

蓋因面前此人,自己玩兒得一手好毒術、蠱術,心思曲曲轉轉又執拗,自身卻極其厭惡他們這些異族人的陰謀詭計。

當夜她與易華離去之後,由逍遙閣的人前來負責善後。

按常理而言,那個艷麗女子屍體的消失本不是什麽大事。逍遙閣的人又不知道作為驚蟄谷谷主的秦羅衣到底誅殺了哪些人,這點差異很容易被忽視。

要是他人這樣處事自然不奇怪。可逍遙閣可掌握著整個大陸大大小小的消息,但凡是消息,便總有合用之處,無論是否是機密要件。

所以在上交統計報告的時候,恰是被易華發現了這個漏洞。

當時易華輕敲著案卷,眼中暗含某種興味,在遞給秦羅衣時,兩人對視之間,便達成了默契。

於是便查到了這裏。

能抵命的珍貴秘寶,從來不會有人嫌多。正是因為它的稀少,所以它更是難尋。也正是因為它的價值,才更不會簡單地在這樣一個女子當中。

以她的本事,輕易尋不得這樣的物什,他的主子更不會給她。

排除開來,艷娘用的,除了“生死蠱”還能是什麽呢?

碰巧,面前這位大祭司也在找促使他左使死亡的罪魁禍首。

“生死蠱”這種蠱蟲,縱使是他們也不會輕易得到。修煉蠱術深到他左使的地步,也堪堪得了一只,結果就那麽給了人,作為族中大祭司的他卻是全然不知。

那夜正在商討事務之時,左使突然捂住脖頸倒下。堪堪幾秒的時間,在驚疑過後,緊隨他的是席卷而來的怒火。

族人不爭氣與外人聯系還被哄得將性命交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的尊嚴被冒犯了。

然後,卻讓他抓住了一個機會。

男人臉上繪著奇異的圖紋,那是由草汁混合著其他秘料調成的濃郁汁液勾勒出來的,外人看不出來繪的是什麽,只覺幽涼神秘,更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但是不妨秦羅衣推測二三。

“汝族擁有的秘寶在上層中並非是個秘密,”秦羅衣語調平淡無波,“‘生死蠱’不過是個開端罷了。這點,我便是不說,大祭司也心中有數不是嗎?”

雖然說白了就是一個功於心計的女子為了存活引誘了他名下的左使交付“生死蠱”結果命喪黃泉罷了。

只是女子的小動作難道她上頭的人真的不知道嗎?不一定吧。

所以是個不大不小的試探。

她前來此處與面前之人談判,而易華在暗處隨著她給予的信息行事。說著是修道,可逍遙閣閣主可不會真放過想要自己性命的人。

所以替這一族擋一波麻煩不過是順手之勞。更重要的是,以其欠了的人情來討一次給楚妍調養身體的機會。

然於大祭司而言,這也是一個機會。一個趁著亂世,讓他們一族重新步入世人眼簾的機會。他們一族已然沈寂太久,久得世人都忘了當年蠱毒的可怖。

沒有什麽是比在各國都頗有威望的驚蟄谷的協助更好的了。

不過要徐徐圖之。而在這個期間,傳聞中驚蟄谷谷主最寶貴的妹妹,會一直在這裏“調養”身體。

心中所想自不會表現出來,只是秦羅衣在暫且和大祭司達成合約後,離去之時,不輕不重地瞥了男子一眼。

沒什麽意味,可更讓人覺得哪裏有些不對。

只不過出於對自己的自信,加之對年輕女子的不屑,讓大祭司忽視了這種感覺。

殊不知,很多跌在秦羅衣手裏的人,在此之前,都是這般。自此之後,才會像敬畏驚蟄谷一樣,敬畏這個不足二十的女子。

“差不多該回去了。”雲疏略微低頭,對楚妍溫聲道。

乘興而聊,興盡而止。到了最後,少女與青年不約而同止了聲音,開始了靜坐。這裏實在是一個好地方。

楚妍也不知自己為何會在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面前如此放松,裙擺沒有規律地鋪散開來,鋪在已經被白色花朵層層掩蓋的地面上。像是從中緩緩衍生出來的嫩黃色的花朵,發髻上的簪子銜著陽光做了花蕊。

混若無骨,楚妍就那麽松松散散地坐著。

雲疏在輪椅上的身姿極為挺拔,鴉色的長發由發冠擒得很是齊整。可他的目光也蘊著那麽一絲的散淡,兩縷愜意。

某一瞬間,他的身姿讓楚妍覺得有些熟悉,再一細看,卻又不是了。

兩個人各有各的休憩方式,隔得極近,又被兩種姿勢將人分地清清楚楚。

可再一看,卻是很契合。

秦羅衣尋到楚妍時,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下意識地,便放輕了呼吸,可對她氣息熟悉到骨子裏的楚妍早就回頭,彎了眸子,嬌妍地笑了開來。“姐姐,事情處理好了嗎?”

一邊問著,少女站起來,纖細而蒼白的手指將裙子的褶皺一點點撫平。

在楚妍站起來時,盛開的花朵便緩緩收攏,雲疏垂了下眼眸,心中劃過一道說不清的遺憾。

但他什麽都沒說。

摸了摸自家妹妹的手,又覆上她的面龐,楚妍下意識地傾頭蹭了蹭:“我沒有著涼,放心啦姐姐。”

秦羅衣似笑非笑,自己一個人跑這裏沒著涼還有理了?遂改撫為戳,毫不客氣地點了上去。

楚妍:唔……

雲疏只看著這一幕,並沒有打擾。只是心中卻嘆了口氣。很是溫馨的一幕,可若是他先沒猜測出二人的身份怕是會好些。

不遠不近,秦羅衣與雲疏對視著。

少頃,秦羅衣含笑開口:“久聞。”這兩個字說得極婉轉,帶著別樣的韻味。

雲疏亦是一笑,笑容如同舒展的微風,“久仰。”輪椅上的青年,姿態高華。

敏銳地感知到了什麽,在一旁的楚妍,睫毛不自覺地顫了顫。

……

竹樓內的房間不是很大,但布置的很舒適,很清幽。有一股有些熟悉的香味在鼻尖纏繞著,細細聞來,與今天偶見的那棵樹上飄來的香味無異。

連身心都得到了放松。

今夜本該好眠。

只是楚妍一直在等待,遂著內心的感覺,直到聽到小夥伴的聲音。在小夥伴開口的瞬間,楚妍才知道自己今日的異常是為何。眸中是純然的欣喜,楚妍笑著打招呼:“抽抽,好久不見。”

輕快的聲音足以說明她的好心情。

“……好久不見。”頓了兩秒,抽抽才回應道。聲音如舊,語調卻不似之前軟軟糯糯,反而好似經歷了什麽事情一般地沈澱下來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只是抽抽將這些事情掩了下去。對於楚妍來說,雖然她能敏銳地感知到抽抽有什麽事情沒有告知於自己,然但凡是個人,便總有秘密。別人若是不說,那自己便不問,這不是很正常、很理所應當的事情嗎?

更何況,年幼的時候,楚妍沒有什麽適玩的小夥伴,又被映娘以身體為由掬著,翻來覆去只能在那幾個地方呆著,所幸遇到抽抽,才不至於讓那幾年淡然無色。

對於系統來說,它隱瞞至今的,無非也就是楚妍她的來歷,以及遺忘多年的那些任務歷程罷了。

她要是能想起來,那自然好,要是想不起來,它又何必給楚妍添堵?便真將一切坦言,楚妍信與不信還得另說。在僅有的記憶之中,她可是從小生長在這片大陸,然後偶遇了它這個系統罷了。

縱使是信……可相處那麽多年,抽抽哪能不知楚妍的性格,看似溫和柔軟,其實執拗到不行了,這個世界她投入那麽多,真的在沒想起來之前就願意隨它回去嗎?

怕是只會平平靜靜地看著自己道“往事不可念”。

楚妍上個世界結束之後未經允許偶入此處,所以一直受到世界的排斥,所以身體逐漸衰弱。之所以楚妍能撐這麽久還是因為前幾個世界功德的累積,故此還能將映娘的命線拉長些許,秦淵當初是在星象中窺視出了些許。多年之前的那個深夜,抽抽隱在楚妍身側,曾親眼看著那個深不可測的男人,對著親生女兒用著秘法,眼底一片詭譎。

當時它是想立刻喚醒楚妍的,可楚妍醒來的乖巧與平靜,卻讓抽抽突然意識到,比起它,楚妍其實是全身心地信任著家人的。

更何況,秦淵後來確實也沒有傷害楚妍。

讓楚妍平安恬淡地度過這些年未嘗不好,所以它才想離開,同時也是為了帶走世界意識的視線。

可命運的軌跡跌宕起伏,如同暴風雨中的孤船,完全沒有辦法走向正軌,也不知道自己下一秒將飄向何方。要是命運線真的崩潰了,所有人都討不到好處。

於是抽抽主動現身在世界意識之前,鼓起勇氣和世界意識定下約定,在命運軌跡已經不受控制的情形下,楚妍和它若是能將其扳回正軌,世界意識便將他們平安送回,而他們也必定不會強留在此地。

沒法再多求些什麽,畢竟當一切回到正途時,那麽楚妍受到的排斥就會越來越重,她存在的痕跡遲早會被抹消。與前幾個世界不同,這個世界原本的故事中,就沒有秦楚妍這個人。

始終沈默著,抽抽如同以往一樣,陪著楚妍度過了深夜。

無論楚妍做出什麽選擇,它總是陪著她的。

驚蟄谷代代風流名士,風姿各異。雖說是被稱之為“奇人”,但總有人一邊暗恨恨地在邊上罵。這些人一般都是被“秦一代”、“秦二代”、“秦n代”折騰地苦不堪言的人。

那些暗搓搓地話,拿到現代來翻譯,大體上都是“秦**你個蛇精病/變態!”

不過歷數上下那麽多代,除了秦楚妍這個秦家本不該存在的“良心”之外,就屬秦羅衣最為正常了。畢竟她爹秦淵年輕的時候啟鵝群衣無貳爾七五貳八一整理本文歡迎加入是那種前人剛亡,殿外的血腥味正重的不行,上位者猶在盛怒,他卻舉著杯子感嘆著血腥味汙了好酒的人。

殿上的其他人都表情不太好了,秦淵依舊是招姑娘心儀的一副好姿態。

以至於某段時間那些鬧人的小孩子一個比一個乖,吃飯睡覺全不鬧人,據說就是聽了有些人拿“秦某人”的事跡編的故事。

雖說這些明面上的習慣秦羅衣是沒有,可她有著和秦淵如出一轍的“狂”,不過一個是外放,一個則是暗存。不然也不會那麽些年下來,秦羅衣游走那麽多地方,結識了那麽些人,最終相熟的卻沒幾個。

楚妍花不上兩只手就能全然把名字數出來,不足十個。

這所謂的相熟裏面還摻雜了好些水分。因為不是“知己”“好友”“至交”這樣的熟,還有那麽幾個是全然充斥著“愛恨兩難”和“相殺不相愛”。

外人初知驚蟄谷由秦淵名下的大女兒繼承時,總少不了打個什麽主意。還有什麽是比聯姻更巧妙的方式呢?能將驚蟄谷勢力轉化到己方陣營之中。

陰謀陽謀、腥風火雨那段時間絕算不上少,足夠說書人喝著涼茶眉飛色舞地講上整整一個炎炎夏日。

可秦羅衣卻從不是任由他人擺布的存在。借力打力,虛虛實實,直教人探不清驚蟄谷的底蘊。漂亮的反擊讓人不敢小覷後,反倒是讓那些所謂驚才絕艷之人投了情、丟了心,她自一人從容抽身而去。

那麽多青年才俊,她竟不瞧上一眼的。

這便拉足了仇恨值 ,偏秦羅衣在別人放不下面子,卵足了勁兒針對她行事時,幹脆下了一盤更大的局。

小輩搞出來的事本就不值老一輩的動手,結果秦羅衣驅風布雨將混亂擴大至一眾範圍內,也不站在哪兒一方,只是似真似假地說上幾句模糊不清的話語來引導人。

帶事情結束之後,參與沖突的人才清醒了,發現幾乎對方都損失了那麽兩三成勢力。全然是負和博弈,沒有一個人得益的。

唯她秦羅衣對著一眾人巧笑倩兮。

這就遠超讓他們恨得牙癢癢的地步了。

有骨氣的人就咬著牙吃了這一虧,明面上還牽出笑容,對著彼此拱手作禮什麽的。有的沒有氣度的便直接將事情往大裏說,向老祖宗稟明了,等著給自己出氣。

結果一位被自家脾氣暴烈的祖宗抽得一個月都見不了人,一個被祖宗面掛慈祥笑容地拎回去書本重造。

你爺爺永遠是你爺爺。(×並不)

被一個小姑娘折騰成這樣,自己沒本事也就罷了,還好意思來告狀?他們家的種才不會那麽慫!

當然,也有真心疼愛小輩的,冷哼一聲就想給孫子出氣。可但凡行事總還是要個由頭的。

直接導致自家損失那些勢力資源的,並非驚蟄谷。人家小姑娘只是觀個戰,品評上了幾句。他們是受損了,可驚蟄谷也沒收益。要是報覆,找事情也是找直接動手的人才是。

尋思一番,有的人琢磨著,方驚覺這一招倒是跟二十年前那一場事變有異曲同工之處。

只得暗嘆一聲不愧是秦淵的女兒。這樣一來,反倒是讓他們更讚同聯姻這一方式了。

此話暫且不提。

那時秦羅衣長袖一甩,便攜著一卷流螢送至楚妍面前,語氣是難得一聞的得意,於是楚妍在漫開的螢光之中,一邊掩唇遮住笑意,一邊故作無奈地搖了搖頭。

雖然最後還是順著自家姐姐的心意誇讚著她。

“一來,這些人的部分勢力我便知曉;二來,他們彼此間的關系,類似於那家貌合神離,那家是真死對頭……理清了將來也好拿來運作。”一條一條,條理清晰地給楚妍分講完,秦羅衣看著指間一點流螢,眼裏的俏皮一閃而過。“最後,我就知道哪些人是可以相交的啦!”

是啦是啦,楚妍指間和秦羅衣相抵,然後小小的螢火蟲就乖乖地順了過來。仰頭看了秦羅衣一眼,小姑娘眼底盡是了然的笑。除卻那些損失最重的、氣量小不容人的、愚笨無知還得意洋洋的……剩下的,可不是只能相交了嗎?

亂世將起,若是不能相交,還是早早除去的好。

自家姐姐偏還說得這般,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招婿入贅前的考察呢。

真是“心臟”。不知為何,楚妍腦海裏突然迸出這兩個字來。明明那些被自家姐姐看不上眼的,可也算得上是俊傑呢。

看起來像是給那些人打抱不平,可是楚妍自己知道,她聽秦羅衣玩笑一般地講著這些故事,順便優哉游哉地圍觀一下,內心也是快活著的。

大概百年以來,秦家流傳最好的,其實是“看戲”這個習慣吧。

“姐姐這次看透別人五六分,豈知別人沒將你了解兩三分?”想了想,楚妍還是提了起來。行事這麽囂張,實在是太招人眼了些。

有個詞怎麽說來著……套麻袋?

她可是知道後來秦羅衣與那些人再相逢時嘴上可沒留情面,攆足了勁兒地踩。偏戳了別人痛處,面上還親切含笑。喜歡看戲不假,可這並不意味著喜歡被人看。

“縱是看透我兩三分又如何?”秦羅衣理了理妹妹頭上的簪花,並不是知道自己如何就能翻盤的。更何況,那些人焉知自己不會以此為點,故意引他們入陷阱呢?

她的自信可是建立在自身能力上的。

……

所以說,回想結束的楚妍有些糾結地戳著碗裏的糍粑。糍粑浸了紅糖汁,甜香撲鼻。

這糕點本是趁熱才好吃,楚妍卻遲遲未動一口。

明明雲疏清雅高華、遇事從容。博學多才至楚妍這種將驚蟄谷大半藏書都看了一遍的人都忍不住嘆服的存在,本該是姐姐秦羅衣也欣賞的人才是。

可近來相處下來,心思敏銳至楚妍,要是感覺不出秦羅衣和雲疏之間的怪異氣氛就怪了。

倒不是什麽針鋒相對的情緒,只是相互間帶著種不需要言說的了然。每每試探之間,對於面前的人所展現出來的卓越見識,都帶著種理所應當的態度。只是都在不約而同的進行更深一層次的試探,仿佛留作底牌的那三分都不藏了。可實際上,楚妍卻知,這只是還沒到二人的底罷了。

對於秦羅衣,那是因為了解;對於雲疏,卻只是源自於她的直覺。

凝神望著手中瓷白的勺子,楚妍細究。雲疏的身份她知道個大概,她姐姐秦羅衣的名聲也早已遠揚。聽說過彼此是一回事,試探對方是否名副其實也是應當的。

可是這已經遠超了一般人見面時應該試探的程度與次數。

蹙著眉,不經意間的舀動,使得紅糖汁墜了一滴下來,恰好滴到梨白色的衣裳上,倒像是幹涸的血漬。明明早就不燙了,春裝也並不輕薄,楚妍卻是一抖。

大概是春風還夾雜了僅剩的那麽點寒意了吧。斂眉,楚妍攏了攏衣裳,既然沒什麽線索,那就暫且不想。畢竟,她倒是沒感覺出來姐姐秦羅衣與雲疏有什麽不對盤的地方。

這樣想,其實也沒什麽值得她急的。

說不定秦羅衣和雲疏之間氣氛是正常的呢,只是自己過於敏感,最近又太閑了,才有了這種錯覺。

畢竟往日秦楚妍雖是窩著,但無論是別人家的孤本珍藏,還是大街上流行的話本,大家寵著她總會想辦法謄寫一本,大街上的書也會篩選過內容後送上一摞過來。

不想看書了就再看看漂亮的小姐姐跳舞,聽聽氣質好的小姐姐奏樂……

能進行的活動算起來並不多,可楚妍總能找到新的樂子來。

可現在熟人不在,秦羅衣雖有心陪伴自己,但扣除和此地之主籌謀的時間,以及試探雲疏的時間,剩餘空暇時間也沒多少。雖不好,終究是單了楚妍。

楚妍所處的這個地方,一般族人也進不來。同領著楚妍至此的女子一般,雖對楚妍很有好感,也無法相處。

深林之中,更是沒有什麽閑書來打發時間。楚妍除了每日的治療,竟難得的不知該在這個小地方做些什麽好。

直到某一天,楚妍直接被自家姐姐甩給了雲疏,沒怎麽交代,秦羅衣如同來時那樣匆匆而去。

這一出很突兀。楚妍來不及挽留自家姐姐的背影,回過身有些糾結地看了面色平然的雲疏半晌,輕咳一聲。“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了。”

雲疏放下手中的黑棋,勸慰眼前因為叨擾自己而有些局促的少女,眉目沒有半點被毀了清靜的不悅,也沒有對楚妍到來的驚訝。

“且放寬心,谷主只是去處理些事情,沒什麽大礙。”他如此勸慰楚妍。

兩日不見,這位依然是一副靜臨煙渚之態。每每見到他,總是獨身一人,看起來孤零零的。但楚妍從來不問,總覺得,這個人心中,有著青山,有著碧水。

與其說孤獨,倒不如說,自成一片天地,閑旁人等,皆進不得。

實在是不好,也不忍打擾他人。

於是第一天,雲疏下棋,楚妍抱膝看天,度過了一天。

第二天,楚妍清晨起來,青年正在煮茶。雖然知道早上煮茶對身體不太好,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楚妍下意識的走近,然後伸出了手,雲疏很自然地將茶壺遞給了少女。

於是莫名地,楚妍替青年熬著茶湯,二人在茶香繚繞之中,安靜地度過了一天。

第三天……

第四天……

每日下下棋,喝喝茶,楚妍和雲疏全然一副老年後的生活狀態,明明一個是少女,一個也才及冠。也不是完全不說話,只是都是很稀少、很簡短的幾句。

大多數時候,二人都毋需說些什麽,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之間,對方就知道該幹些什麽了。雖然,也相交沒多少日子。

看上去聽起來都極美好的樣子,可誰知楚妍內心的不知所措。

明明初見之時,楚妍與雲疏都能同認識好久的友人一般閑聊,侃天侃地,席地而坐,心自逍遙。可真正相識起來之後,她反倒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了。

每每醞釀半天的腹稿,在楚妍對上青年的眼睛時,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樣啞然下去實在也不是個辦法。

翌日。

晨食過後,楚妍將面前的棋盤輕輕推開,在雲疏疑問的眼神之中,神神秘秘地攤開了手心。

少女手掌心是一片翠綠的葉子,安安靜靜地躺在白皙的掌心當中,煞是好看。

定定地看著掌心的綠葉三秒,再擡眸看著靜坐在竹椅上的青年時,楚妍眉眼彎彎,“雲疏哥哥,我最近有偷偷學吹葉笛喲,想不想聽我吹一曲?”

不同於往常的乖巧,此刻楚妍難得地帶了幾分活潑的氣息,一張小臉上寫滿了“期不期待”“快來誇我呀”這般的小情緒。

這是,終於忍不住了嗎?雲疏眼中露出了然的笑意,也難為了這孩子,近日來就這麽安安靜靜地陪著自己,近乎一聲不吭的。

為腿腳所限制,他平日裏習慣品茗下棋書策,可這樣的生活卻不該是楚妍這樣的豆蔻少女所習慣與喜歡的。

自己雖並非不善言辭,可若是對方不主動開頭,雲疏也不會主動言語的。

能耐心地陪著自己那麽久而沒有絲毫煩躁之態,少女的品性和教養可見一斑了。

春衫不薄卻也不厚,恰能將楚妍裊裊婷婷的輪廓勾勒出來。許是很少這麽想要在他人面前表現自己,或者是等待總讓人心惴惴。

撲閃著眼睛,楚妍見雲疏沈默不語,以為是青年正在構思一個能婉轉拒絕自己,又不讓自己太過尷尬的理由。

本是好意,要是讓人為難就不美了。

遂很自然地縮回了掌心,聳了聳肩,楚妍狀似苦惱地低喃:“唔,還是算了吧,我也是才接觸不久,叫人聽傷了可就是罪過了……”

話音未閉,卻見雲疏已然順著楚妍的意思,將棋子盡數歸攏好,伸出手,沖楚妍比了一個洗耳恭聽的動作。

雖未言語,但眼神分明示意楚妍,他準備好傾聽了。

“啊……”本來都準備好了,現在青年擺出這麽一副認真的姿態,楚妍反倒是不好意思起來。

訥訥幾秒後,楚妍銜起了樹葉,垂眸吹奏起第一個音符。

其實這玩意兒是真不好學,楚妍也是著實無聊,某日見守衛的小哥坐在樹上吹,央著他學了個皮毛,後來她又自己當興趣一般的琢磨。

莫名地有點緊張,於是乎前幾聲稀稀拉拉、將斷未斷,後來少女吹得便連貫起來。一曲終了,楚妍放下葉笛,平覆了一下氣息,才看向雲疏那邊。

眼睛亮晶晶的,寫滿了“求誇獎”的期待。大概是那種雖然明知自己做的也不太好,但是總想讓身邊信賴親近的人來誇誇自己的感覺。

按捺住想去摸了摸楚妍腦袋,如同給小動物撓肚皮一樣的沖動。雲疏握拳輕咳一聲,掩飾住自己的笑意。

本來還以為自己能有幸聽到悠揚一曲,畢竟據說驚蟄谷谷主的妹妹,那位秦家最小的孩子,擅音律,對品鑒欣賞很有一套。

結果,前幾個音符一出,外界對楚妍的評價就在雲疏心中碎了一碎。好在,不是真的魔音灌耳。後面的曲調越吹越順,雖沒有高超的技巧,然帶著一種生命力。

不動聲色地瞥了幾眼楚妍因為害羞而透紅的耳垂,以及往日帶些蒼白,現在卻因換氣而變得嫣紅,仿佛染了一層胭脂,霎是好看的嘴唇。

偏開了目光,順著楚妍的心意,雲疏誇讚著她。“很好。”

他是真這麽覺得的,如自己這般,曲子便從不會這樣蘊含生機。

楚妍聽過許許多多誇讚的言辭,無論是她爹秦淵那種誇完人之後反倒是讓人覺得自己受到嘲諷的那種,還是姐姐秦羅衣那種清淡淡但又充斥著溫情的那種,亦或是那些把楚妍捧在手掌心,寵著、護著,如同泡在蜜糖一樣的誇獎。

從意境和力度上來看,無一都遠超雲疏“很好”這二字。可她聽了之後,是止不住的開心,唇畔的笑意完全不加掩飾地洩露出來,沒有半點被誇獎後的矜持。

從楚妍手中拿過綠葉,修長的手指拂過葉脈,長袖隨之搖曳,雪綃在陽光下泛起鱗紋,同冰淩之理,一層層蔓延開來。雲疏側頭看向少女,緩聲問道:“要出去看看嗎?”

嗯?怎麽突然就想出去了……微微一怔之後,楚妍欣然應邀,“好啊。”遂主動走到雲疏身後,推著他緩緩前行。

伴隨著楚妍的動作,雲疏輕搭在木頭扶把上的手指微微地、極不易人察覺地動了一動。他素來不喜有人站在自己身後,更不用說是替他推輪椅了,無論是否為好意。

可轉瞬的思緒之後,雲疏卻由著楚妍,並未阻攔,舉手投足之間是一貫的從容,只是初見時的涼寒卻在不知不覺之間散了去。

他對少女的警戒心著實是低了一些,而信任度又太高了些。這不是個好事情,可純然無垢的稚子之心,總不好叫他給傷了去。

況且他弟弟的玉還懸在小姑娘身上呢。

……

楚妍蹲在地上,雙手撐著下巴,噙著一雙明亮透徹的眼睛,仰頭望著青年。

原以為雲疏是今日心情不錯,想出來走走,楚妍卻在青年的目光指引下,將其推到竹林,著雲疏指間銜了一片竹葉之後,方才了然,青年這是被自己勾起了興致,也想來試上一試。

楚妍唇角彎彎,大大方方地將自己準備看熱鬧的行為展現出來,她很期待雲疏出糗的樣子呢。就像初學時,她憋足了氣,卻半分也引不出葉子的共鳴一般,最後徒留楚妍撚起碎成兩半的葉子哭笑不得。

世家貴族,驚才絕艷,會什麽樂器都不足為奇。但葉笛這樣的小伎,他們怕是少有聽聞的。

她可是很好奇吶,雲疏面對這種情況會是個什麽樣?昆侖的雪,天上的雲,山間的風,擁抱人間時,可會有著別樣的姿態……

於是就成了現在這幅景象。

“清風笑煙雨”,楚妍腦海之中只有這五個大字。

不若她樂曲中的生機勃發,雲疏的曲中,卻是存著一股意境。風非南方輕緩的風,雨亦不是朦朧柔軟的雨。

在他的曲中,風與雨倒好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部分了。

故未言簡單曰“清風煙雨”,而是“清風笑煙雨”。

從年幼至今,楚妍賞過華麗的霓裳舞——舞勢隨風散又覆收,觀過淩厲的劍器舞——來如雷霆罷若清光。聽過眾樂合奏之曲——絲竹悅耳、遺音藏心,亦獨自一人請某一大家於月下獨奏——一曲含盡古今情。

可她現在卻是在春日之中,簡簡單單地沈浸於這樂曲罷了。

一曲罷了,楚妍並未起身,只是將身體前傾,雙手不再撐著下巴,而是改為扒在木頭扶手之上,在雲疏略微低下頭,目光透漏出詢問之意時。悠長地嘆了一口氣,“早知雲疏哥哥吹得如此之好,阿妍就不該獻醜了。”

話雖如此,可楚妍面上仍是盈盈笑意,哪有半分的失落?

想要結交親近的人,如此優秀,她只有更加欽佩的份兒,哪還會去想別的?

剛才還想要看自己笑話呢,現在就伏貼在輪椅上,眨巴著眼睛看著自己……雲疏驀然失笑,很自然地將少女的一縷發絲別在她的耳後,順帶著揪了一下楚妍小巧的耳朵。比之之前的相處,又多了一絲的親昵。

欸?呆了一呆,楚妍的手下意識摸了摸剛才被青年碰過的耳垂,耳廓飛快地漫延上一絲熱意,連帶著指間好像都燒了起來。

然後少女自以為不著痕跡,悄處處地瞪了青年一眼。她姐姐都沒這麽揪過她耳垂好伐!

可雲疏早在楚妍反應過來前,就動作流暢地將手攏回了袖中。對於楚妍氣鼓鼓的神態,沒有任何心虛。身脊挺拔,姿態高華的青年,仿若剛才什麽都沒發生一般,投向楚妍的墨玉眸子甚至傳達出一種,“怎麽了?”之意。

也不知是真氣了還是羞惱地不行了,楚妍幹脆改成明目張膽地瞪了。她實在是沒怎麽生氣過,遂不知自己這目光是真沒法兒嚇到人。可楚妍還在做出一種“我很兇,生氣了”的模樣,可愛到人心裏去了。

慢條斯理地摘下了一片新的竹葉,雲疏手中是一種明媚的翠綠。

躊躇這接過雲疏手中的竹葉,楚妍的目光由那一抹綠移到了他瘦而修長的手上,又移到了他清雋的臉上。目露困惑,是她想的那個樣子嗎?

雲疏微一點頭,惹惱了小姑娘,總還是要哄哄的。要不然哭出來了,可就不好了。雖說……哄人於他而言,還是個蠻新奇的行為。

正當楚妍準備結果竹葉之時,耳邊突然傳來沙沙的聲音,隱隱約約,聽不太真切。

但是這聲音逐漸變大,仿佛正在飛速的靠近。楚妍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五感,就像雲疏同樣地相信自己對危險的敏銳度一樣。

一切只發生在短短的一瞬,四目相接,楚妍眼中難得有些驚惶。倒不是為自己擔憂,只是她身無自保之力,雲疏雖洞若觀火、材高知深,然不良於行。

若是被擒……她怕連累了姐姐與雲疏。畢竟她要是不在,這二人慧黠至極,總有辦法擺脫更甚至反將對方一軍。可楚妍現在站在這裏,倒是使得他們捉襟見肘,難以施展。

許是關心則亂,楚妍現是完全沒想到秦羅衣為何要將她留在此處。

本就沒時間想太多,電光火石之間,少女一咬牙,只來得及低斥一聲:“抓緊,扶好。”

隨後便勉力推著雲疏的輪椅向聲音相對較小的地方而去。

此處多蠱蟲,總不能待在原地。惟願姐姐能找點找到她,也願姐姐留給她的護衛……能無礙。

匆忙間,楚妍沒看到雲疏回過頭那一眼,平靜到沒有任何波瀾。或是早已料到,盡在掌握之中;又或是任何險阻,都不足以讓他所動容。

唯簡單的兩個手勢,傳遞著信息,幾道黑影掠過,於是青年又平淡地轉了回去。

不行了,楚妍推著雲疏在原地轉了兩個圈,一手捂著胸急促地喘氣,一手緊緊地攥住輪椅邊緣,臉色蒼白難看至極。

一邊要分辨聲音,一邊要不停歇地疾跑,楚妍已是精疲力盡。不光是心口隨著呼吸絞痛,腦中神經也是一跳跳地疼。

她本不該停下,可是避無可避,前方是一襲瀑布,而那危險的聲音已經游蕩在四周,再換路卻是來不及了。

雖早有準備,可楚妍看到密密麻麻的蛇蠍毒蟲的逼近,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後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咳得太狠,眼淚都出來了,好不淒慘。這樣反倒是沒精力去害怕了。

雲疏嘆了一口氣,拍撫著少女背部,替楚妍順著氣。

緩了一會兒,楚妍稍好了一些。眼及之處,毒物都急躁不安地發出嘶鳴聲,但是不知為何並未上前主動攻擊。

怕是在等著主人吧,楚妍垂下眼簾,沒什麽意味地牽了牽嘴角,心中是止不住的憂慮。見楚妍恢覆過來了,雲疏方停下輕拍。放眼所去,盡是毒蟲,可他仍沒什麽神色波動,只是墨玉眸子裏浸了一股冷意。

風起雲湧,天色很快變得黯淡下來,不覆適才的明媚。在昏沈的光中,那些人終於到來。楚妍瞇著眼看去,領頭的人是一個女子,穿著一身明紫色衣裙的女子。

銀飾依舊在她身上作響,一如初見。可不同的是,當時她對楚妍釋放了親切的善意,可現在卻將楚妍逼至此。

女子身後還有些許人,其中最引人註目的有兩個,一個身材粗壯,眼若銅鈴,一個幹瘦如柴,神情卻詭異陰冷。

已然至此,楚妍反倒是冷靜下來了。除卻這三個人,剩下的人目光在她和雲疏之間轉換,兇狠,可又沒有殺意。怕是這些人也不知道她姐姐到底和雲疏協議做了什麽事情,只是聽命而來的罷了。

關鍵……就在於主事的人。

將視線投向紫衣女子,楚妍目光安靜、澄澈如月光。對上這樣的到了這種境地都不帶半分負面情緒的目光,領頭女子微妙地揚了揚眉,可面上依舊是一副不屑又漫不經心之態。好似在說任你如何掙紮,也翻不起水花,我又何須在意你一般。

有絲違和,但是楚妍沒心思細索,忽略了去。只一步步地帶著雲疏向後推卻,目光緊緊地盯著眼前眾人,像是惶惶然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後退著,任由他們將自己包圍了起來。

“左三”,雲疏低聲將最後一步說出,楚妍不假思索地向那個方向移動著。

剛行至此處,只聽“咚”地一聲,是石頭碎裂下落的聲音,還不待眾人反應過來,楚妍與雲疏便不見了蹤影!

“哪兒走!?”惱怒地大喊一聲,身材粗壯、眼若銅鈴的漢子見著洞口便想跳下去,將楚妍他們擒回來。然而肩膀卻被一只纖纖素手扣住了,紫衣女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到了他身後,任誰也想不到她的一只手竟然有如此的力道。

“窮寇莫追,”她笑意不明,“我等在這候著就是,你且去報與大人。”

“攔著我作甚?好好的竟然讓人給跑了,這事情誰來擔?”臉上寫著不滿,可大漢微不可見的顫抖卻說明了他內心的恐懼。

“即使如此,我去稟報,你在這候著。”輕描淡寫地承了別人的任務,紫衣女子無視了漢子欲言又止的羞愧,看向一邊神情陰冷的老人。“煩請您帶著人四處搜搜,看看他們從哪裏出來了,若是擒住了也好將功補過。”

楚妍只覺得心臟仿佛要跳出來一般,猝然從高處墜落,心臟霎時緊縮,抽搐著疼。或許只是幾秒的時間,又可能更短,在她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時,有什麽輕盈地拂過自己面頰,柔軟一觸而過,然後楚妍被帶進了一個懷抱之中。

除了落地的聲響,楚妍沒有聽到任何聲音。直直跌到地面,由力的反作用力引起的陣痛還沒過去,他們又順著斜坡滾了下去。

楚妍直到此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從落下到現在,她始終是被雲疏護在懷中的。閉上雙眼,緊緊揪住青年的衣服,向著那不可知的黑暗。

緩緩地睜開雙眼。楚妍耳邊除了水滴輕擊石面的聲音,再無其他。艱難地扭過頭去,觸眼可即處皆是黑暗。楚妍小聲地喚了喚雲疏的名字,又用手推了推,他仍舊將她護在懷裏,只是沒有半點反應。

按捺住內心的慌亂,楚妍顫悠悠地伸出左手摩挲,直到尋到青年的脖頸,將手指搭了上去,一秒、兩秒……長籲一口氣,脈動雖然弱,但是很穩,未曾間斷。少女一點點從青年懷中鉆出來,唯恐加重雲疏傷勢。

楚妍自身其實也沒什麽力氣了,震蕩的後遺癥還在,她胸口著實悶痛,難受的緊。

四周皆不可見,楚妍也不是那種帶火折子的人,更何況,他們是穿水而來,縱使帶了火折子,用不能用也未可知。

抿了抿唇,楚妍從袖口摸出一錦囊。早先還覺是沒有必要,非讓她帶上這些雜物,現在卻只餘慶幸。循著紋路打開錦囊,也不知道怎麽做的,楚妍攤開手時,已是一片瑩瑩的光。

將光源移向青年那邊,只一眼,楚妍就屏住了呼吸。

前面聞到了血腥味,知道他受傷了,卻不知道傷的如此之重!這一路上跌跌撞撞下來,雲疏沒有發出一聲痛呼,竟是硬生生地忍了下去。

楚妍臉色蒼白地立在原地,怔怔然,牙齒緊扣下唇,反倒是使唇上暈染了一抹淒厲的艷色。

刺痛讓人清醒,楚妍慌亂地俯下身子,從陶瓷瓶裏倒了丹藥,一股腦地給給雲疏餵了進去。

要是藥老在這裏必然是捶胸頓足,心痛到不能自己。這是他給妍丫頭特制的保命藥丸,耗費的心血和那些珍貴藥草不論,單一顆就能將人從死門關那裏拉回來,可丫頭竟然直接給小子接連餵了好幾顆!

可是他不在,自然不能跳起來攔住楚妍。楚妍給青年包紮了傷口,又瞧了瞧雲疏的狀況,稍稍放下心來。好在前些年與姐姐秦羅衣遠游時,她專學過如何包紮,畢竟秦羅衣闖的地方也素不是什麽安全之處。

卷起袖子,她抿唇就著手裏的微弱光源,往四周走了走,探了探。

雲疏還在原地,她自不敢走遠。片刻後即回來,楚妍默不作聲地俯下身子,先是把雲疏半扶起來,然後咬著牙,將他臂膀搭在她肩膀上,環住她脖頸,一步步半背半拖著雲疏,走到了她適才找到的較為幹燥處,或是銜接著出口,那裏隱隱又一絲風掠過。

真要說起來,也沒幾步路,但是架著一個人,重量的驟增,使得楚妍每一步否挪動地非常艱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仍覺得不夠。在這樣一個陰冷潮濕的洞穴裏,她竟是出了一身的濕汗,使得衣服黏噠噠地貼在身上。

楚妍抱膝靠著石壁,雲疏還沒有醒。她現在已經很疲憊了,身體上的磕碰處隱隱作痛,很困,但是只有自己一人的情況下並不敢入眠。疲憊引起的精神上的遲緩,讓恐懼與擔憂的情緒來的格外緩慢。

故楚妍以手摩挲著錦囊,內心卻是一片平靜,只隱約腦海裏飄過姐姐她……什麽時候來接自己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