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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玉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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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玉蘭

剛用過午膳,因為屋裏頭燥悶,許家四娘子知宜在樹下納涼,繡著花樣子。

發覺繡得有些不對勁了,便問阿如:“昨日我畫的花樣子是不是落在屋裏了?”

一旁的阿絮應了聲是,然後小跑進去拿,阿如也繡著手帕,悶悶不樂地問:“娘子為何一點也不著急?”

知宜低著頭,還是繡著帕子。錯落的日光透過樹葉的間隙,打落在她臉上,更照出新雪一般的肌膚。

她的神色還是淡淡的,“原也不是我自己做主,想這麽多做什麽?”

阿如也知道,只是心裏仍有不平。“阿郎未免也太偏心了。”她拉長了調子:“娘子前頭的姊姊們,尋的無一不是極出色的郎君。怎麽到了您這,竟……”

“住口!”知宜連忙打斷她,嚇得阿如不小心把針子刺進了手指裏,沁出了點血。知宜連忙拿出手帕給阿如清理幹凈。

“婢子自己來就是了。”阿如趕緊說,“娘子不用……”

話沒說完,知宜已經處理好了。

阿如沈默一會,說:“婢子剛剛說錯話了。”

“你也是為我好。”知宜搖搖頭:“但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阿如應是。此時,阿絮拿著花樣子回來了,三個人坐在樹下,開始討論起花紋哪裏要修改。

不一會,有個小婢女進了庭院,知宜認出是夫人身邊的淡月,便趕忙站起來,問道:“可是母親有事尋我?”

淡月道:“正是。夫人正等著四娘子。”

知宜點點頭,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穿的,感覺並無不妥。便帶著阿如與阿絮出門了。

知宜的院子離夫人的怡景閣有些距離,要走一會路。

初夏,昨日下過大雨。青磚鋪的路還是濕淋淋的,仍有未幹的雨水,順著鋪就的花紋,一點點流入兩旁的草木裏。天光卻仍然很亮,四面皆是濃濃的熱氣。

知宜走了一會,便感覺很熱了。

令她更煩悶的是,前方的岔路上徐徐走來一個纖細美麗的女子。

知宜還未出聲,身後的淡月便已經迎上去了,喜笑道:“婢子見過五娘子。”

對方走近後,才不緊不慢的嗯了一聲。

知宜說:“五妹妹好。”

知菱斜覷她一眼,問:“阿娘等你好久了,怎麽走得這麽慢?”

知宜不吭聲。對於知菱輕慢的態度,自從去年被接回許府來,她是沒少受的。

她是外室婦生出來的女兒,自然被作為嫡女的知菱瞧不起。畢竟其他妾生的女兒也沒少被知菱擠兌,何況是她。而且她早已習慣這一家人冷漠而高傲的態度。於是知宜低著頭,不做聲。

小家子氣!知菱不屑地哼了一聲,活該配個商人子!

她嫌惡地用帕子遮住臉,走了。

旁邊一個婢女經過時故意撞了知宜一下。阿如氣得臉都紅了。

知宜默默站了一會。淡月已經開始催了:“娘子快走吧,別讓夫人久等。”

知宜深呼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

一行人來到怡景閣,門口守著的婢女進去通傳。

知宜站在階下,往庭院裏望去。

夫人的院子裏鑿了很大一片湖,湖邊種了許多柳樹。遠遠望去,是淡綠一般的煙霧,風吹來時,蕩漾出春水一樣的綠波。稍稍一凝目,看見柳絲低垂,雪白的柳絮來不及抓住柔嫩的枝條,隨風不由自主掉入湖裏。湖中一片綠,一片白,像初冬深深淺淺的落雪。

知宜等了一會,看見夫人房裏的秋霜走出來,迎她進去。知宜對她道謝,走了進去。

還是午後,屋裏沒有點燈。夫人柳氏坐在正堂裏,半闔著眼睛。

她已經年過四十了,但仍然是位風韻猶存的美人。但這樣的美是毫無特色的,叫人無法說出具體的美法。但柳氏有著旁人難以企及的雍容氣度。她是高門出身的貴女,自幼就養出了這般的底氣。

知宜看一眼就低下頭,恭敬地行了禮。

柳氏頷首,讓知宜坐下。她抿著手裏的香茶,借著日光打量著知宜。雖然僅僅略施粉黛,但美人的精致本就不需過多修飾。

對於這張像極了徐氏的臉,柳氏很難擺出什麽好臉色。但她還顧及著正房夫人的氣度。何況這還是一個將要低嫁出去的女孩兒。

於是柳氏收拾好情緒,徐徐說:“你同江二郎的親事……六禮已經過了四禮,先前我便與你說過了吧。”

知宜點頭,輕聲說:“辛苦母親為女兒操持。”

柳氏淡漠的笑了。又說:“但江家那邊說,想讓你們兩個小兒女在婚前見上一面。”

知宜一驚,只能說:“但憑母親做主。”

“這也是原有的事。我豈有不應的?”柳氏淡淡道:“就是明日,我恰巧靈漁寺禮佛,你同我一道去。”

知宜自然應是。又聽柳氏道:“知宜,說句心裏話,你對我,對你阿耶,可有怨言?”

知宜驚詫地看向柳氏,連忙跪下,說:“母親何出此言?女兒怎會如此?”

“這門婚事……”柳氏幽幽地笑了,“你說你毫無怨言,我是一點都不信的。但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就好。人,要學會知足。許家養你到這麽大,你要學會感恩。”

知宜默默跪著,感覺寒意透過膝蓋,一點一點滲入她的心裏。半晌,才說:“母親放心便是。”

柳氏很冷淡地說:“如此便好。你且告退吧。”

知宜一絲不茍的行完禮,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知宜沒有說一句話。

阿如和阿絮明顯發現了什麽,為了照顧知宜的情緒,也一聲不吭。

到了小院,知宜終於勉強收拾好心情。守門的婢女欣喜的告訴她:“娘子,徐姨娘來了。”

知宜一怔,連忙走進房內,便看見徐氏正繡著她之前沒有繡完的手帕。看見女兒進來了,她微笑道:“回來了。”

知宜眼眶一熱,快步走過去,抱住徐氏。

徐氏無言,只是溫柔地撫摸著知宜的後背,像對待小孩子一般



“阿娘……”知宜聲音有些哽咽,飛快改口道:“姨娘……”

徐氏已經知道知宜剛剛去了夫人那邊。她心中發澀,剛想開口,便見知宜已經緩過勁來了。

她擦擦眼淚,說:“我無事,您不用擔心。”

徐氏沈默片刻。她全身都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像是一個浸潤在時光深處的美人。輾轉的歲月仿佛沒有在她身上留有痕跡。

她曾經也是高門之女,自幼與許家二郎有婚約,可一夜之間,許家敗亡,父兄皆死,自己也流落為奴。許成毅念及舊情,將她贖回家中,又納為妾室,懷上了知宜。

可後來遭柳氏陷害,被冤趕出許府,做了沒名沒分的外室。生下了許成毅的第五個兒子之後,兒子被抱回去了,自己和女兒被留在了外面。

所幸兒子出息,她和女兒被接回來了



在哪裏,她都無所謂。這一生,她已經是毫不在意的了。但回到許府,起碼讓知宜的親事有了著落。

“傻孩子。”她嘆息一聲,“在我面前,想哭就哭罷。”

知宜用力搖搖頭,把明日要和江二郎見面的事說了。

徐氏微笑撫摸著她的秀發,說:“這是好事呀。可惜不能和你一起去。”她頓了一頓:“這門婚事,你應該高興,你知道嗎?可以離開這裏了,阿娘知道你一點也不喜歡這裏。”

知宜不出聲。

“不用擔心我。”徐氏很溫柔:“還有五郎呢。他會護住阿娘的。”

知宜悶不作聲。徐氏的懷抱溫暖得讓她像流淚。

“江家很好。”徐氏說,“你到江家去,絕對不會被人欺負。”

這就是低嫁的好處了。徐氏高興又傷感地想。

她緊緊地抱著女兒,聲音含著無限的期許:“知宜要做漂漂亮亮的新娘子。”

第二日的天氣很好。陽光高照,路面上一點雨水都沒有了。

今日原本也是嫡母禮佛的日子,柳氏和五娘先去靈漁寺進香。

知宜稍後一步出發,剛好等她們禮佛完畢,和江家人見面。

她坐在轎子上,聽著聽著街上沸騰的人聲,但不敢掀簾去看。

阿如則不同,偷偷掀開簾子的一角,好奇地張望著繁華的街景。

“沿河的岸上好多人!好多郎君騎著馬兒在跑。”阿如興奮道:“好多人在賣東西,好熱鬧!有賣香料的,茶酒的,各種細果點心的……”

阿如忽然安靜了。阿絮有些奇怪,問:“還有呢?”

“有一個老婆婆在賣玉蘭花。”阿如回答。

知宜疑惑,“這怎麽了?”

阿如仔細辨認著老婆婆寫在竹板上的字,對知宜說:“那位老婆婆兒子生病,沒有銀錢醫治……”

知宜沈默了。她湊到阿如身邊,順著簾子的縫隙往外看。

便看見一個年老的婦人站在攤位前,衣衫破舊,馱著背,神情淒苦。周圍有好幾筐子玉蘭花,卻很少有行人停留。

知宜放下簾子,聽見阿絮說:“娘子,要不我們幫她把花買完吧。”

阿如本來想讚成,但想到什麽,就反問:“萬一是為了招攬生意,騙人的呢?”

阿絮說:“這有什麽關系?這些銀錢對娘子來說,只是杯水車薪。但對那個老婆婆有很大用處呀!而且,她看起來就過得艱難。即使是騙子,就當做是做善事了。”

阿如覺得挺有道理。不由看向知宜,

知宜想起從前被父親丟在外面,與徐氏相依為命的日子。有些不忍,就說:“就按照阿絮說得辦吧。”

阿如高興地應一聲,等知宜叫停了轎子,就跑去買花。

知宜等了一會,也不見阿如回來。有些疑惑。

剛想叫阿絮下去看看,阿如就掀開了簾子的一角,說:“娘子,有一位郎君剛好要把花買完。”

知宜微怔,剛想說罷了。

便聽轎子外傳來一位郎君的聲音:“可是你家娘子想要?”

阿如應了是。

然後對方說:“那我便成人之美了。”

知宜不由得再次掀開簾子的一角,擡眼望去。

烈日揚揚,郎君風流。

知宜微微楞住。

對方亦側目看向她。

知宜輕聲說:“謝謝郎君。”

對方一笑。

知宜連忙移開視線,對阿如說:“花兒太多了,我們趕著去靈漁寺,不太方便拿。你去府裏叫幾個人來幫忙,把花送到我的院子裏。”

阿如立馬行動起來。

那位郎君便對知宜一點頭,然後摸了摸馬頭,悠然地騎遠了。

知宜放下簾子,鼻尖仍留有玉蘭花馥郁而甜美的馨香。

她有些悵然若失。

一會,想起了什麽,又對阿如說:“有給老婆婆些銀子嗎?我們也略盡綿薄之力。”

阿如一楞,拿了些銀錢下去,卻很快就上來了。

看著知宜疑惑的目光,阿如說:“方才有位姓江的郎君給了,阿婆說足夠了,便不要了。”

知宜輕輕地啊一聲。

江珣今日是和母親一起去靈漁寺的。

他騎著馬在前面,趙氏坐著轎子在後面。

路上,他看見了他常光顧買花的那個老婆婆。以前他常常從她這裏買花,去哄若微高興。今日經過,便有所留意。看見老婆婆遭遇如此禍端,便出手幫助了一下。

誰知道遇到了剛剛那種情況。

騎在馬上,想到方才的事,江珣微微失笑。

初夏陽光燦爛,打落在他年輕而俊美的臉上。他不知道的是,人生的新一個階段,在他毫無所知的時候,已經悄無聲息的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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