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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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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春光

若微很早起來侍奉趙郁儀更衣,待他走了,又昏昏沈沈地睡過去。

她坐起來,看見雕花的窗戶半掩著,瀉出流水一般的日光。床頭旁放著一碗熱騰騰的紅糖姜茶,繚繞著辛辣中帶有微甜的霧氣。

若微舉起來要喝下,就聽見雲霏進門的聲音。她急急地說:“娘子別急。方才忘記拿湯匙了。”

若微一笑,接過雲霏遞過來的湯匙,一口一口地喝著。溫暖的姜茶湧入她的胃部,她感覺自己高懸已久的心慢慢落入實地。

“以前做的姜茶都是放了蜂蜜的。”雲霏對若微說:“我問了這裏的老嬤嬤,試了下新方子,娘子覺得怎麽樣?”

若微喝完,說:“很好喝。”

雲霏高興地笑了,退下去把湯碗收拾婆文海棠廢文都在衣無貳爾七五貳八一好。若微自己洗漱收拾完,走到窗邊,默默發散著思緒。

雪青走進來時,便看見若微站在窗前。活潑的金光描摹著她的臉龐,卻也遮掩不了她眉眼間的郁郁之色。

雪青想讓她開心起來,便說:“娘子猜猜我在外面看見什麽了?”

若微呆了一會,問:“有什麽?”

雪青走到若微身邊,說:“院子的西邊結了些海棠果。”

若微往雪青指的方向看去,看見了好大一片西府海棠。海棠花的花期已過,但花朵依然開的明艷美麗。淺粉色的花連成一片,像是天邊的明霞。而海棠果躲藏在一團一團的花球中,像珍珠一般玲瓏可愛。

若微不禁微笑:“可惜有點少。”

“畢竟還沒到結果子的日子。”雪青說:“娘子要不要出去看看?”

若微也覺得自己最近太過沈悶了。想給自己找點事做,避免胡思亂想。她想起了昨晚的馬奶葡萄酒。就問:“這裏有沒有曲?我們試著釀一些果酒。”

雪青笑說:“婢子在廚下看過了,有不少呢。”

若微於是點點頭,和雪青一起出去摘海棠果。

若微走出去,途經的仆婢紛紛對她行禮。

離目的地還有些距離,若微便已經聞到了很淡的海棠花香。

她不禁高興起來,但還未走幾步,便聽見不遠處湖邊的假山傳來竊竊私語。

若微本來不感興趣,但有人很快說了什麽,令她停下了腳步。

“……郎君今夜會不會來?”

“可能會吧。”應該是個小丫鬟的聲音,“昨夜好多人都瞧見了,江娘子是被郎君抱回來的……”

“真的嗎?昨夜我被叫去廚下做事了。”那人的聲音有些羨慕:“郎君對江娘子真好呀。”

“你懂什麽。”小丫鬟的聲音有點不屑,“這也叫好?”

那人好像很疑惑,“不然呢?”

小丫鬟好像興奮起來,神神秘秘地說,“你不知道嗎?只是夜間來的多罷了……一直服著湯的。”

“竟是這樣。”那人聽起來很失落:“江娘子心地善良,品貌又好……”

“擔心主子的事做什麽!”小丫鬟說:“徐姑姑快來了,我們快去幹活吧。”

兩人聲音漸漸變小,往東邊走遠了。

若微默默站在原地。

雪青擔心的看她臉色,說:“娘子……”

若微搖搖頭,頓時失去了做海棠果酒的興致。和雪青來到了湖邊的亭子裏。

“別理會那些嘴碎的家夥!”雪青說:“管郎君來不來呢?您一個人在這裏,還更自在……”

若微搖搖頭。昨日趙郁儀說過的話一遍一遍在她腦海裏回放。她低下頭:“若只有我一個人在這,沒有其他人,確實還可以忍受。只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來就不能了。”

雪青沈默一會,說:“的確,郎君的後院,將來,肯定不會只有您一個人……”

若微發了一會呆。

“太子。”若微突然道:“你知道太子嗎?”

雪青嚇一跳。

“您無端端提太子做什麽!”雪青眨巴著眼睛:“奴婢怎麽識得那樣的貴人……”

若微嘆了口氣。

“不過說起太子,”雪青想了想。“奴婢也算是受過太子的恩澤呢。”

若微大驚:“什麽時候的事?”

“那時候奴婢還好小,”雪青回憶起往事,“阿耶出府采買,不小心沖撞了貴人,被投入了大牢。幸好當年恰逢聖人建儲,大赦天下,阿耶才逃過一死。”

若微聽了,喃喃道:“的確,這也是承了太子的恩……”

“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雪青道:“奴婢方才說大話了。太子是天上的人物,與我們這些人有什麽相幹?”

而烈日下,若微的臉色,竟漸漸白起來。

“怎麽了?”雪青很緊張,“娘子,您怎麽了?”

“我還沒有同你說……”若微的聲音很微弱,“我本來想今晚再說的。”

雪青一楞,“您要同奴婢說什麽?”

“郎君。”若微看著雪青,眼睛眨也不眨,“郎君他,就是太子呀。”

雪青瞪大眼睛,驚呼一聲。

“這……”她完全不敢相信,“怎麽可能?”

若微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望著若微的眼睛,雪青顫栗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那您……我們該怎麽辦?”她很慌張:“這可如何是好?”

一種未知的恐懼感席卷而來。

雪青不禁流下眼淚。

她伸出手,擁抱住了若微。

“您怎麽……”她哽咽道:“這麽苦啊……”

接近亥時了。

原本平時這個時候,雲霏就會勸若微就寢了。但因為下午雪青同她說了與若微的對話,她一天都心神不穩,竟忘了去勸。

若微心不在焉地看著書。

雲霏和雪青繡著東西打發時間。

過一會,聽見外面傳來響聲。若微一驚,和雪青對視一眼。雪青會意,走到簾子前,掀開。看見一個小丫鬟立在簾子前,說了聲:“勞煩告訴娘子,郎君說今夜不來了。”

雪青松一口氣,對小丫鬟道了聲謝,走回去同若微說了。

若微的心徹底放下來。

雲霏說:“很晚了,娘子且休息吧。”

若微說好,“你們也是,都去休息吧。”

雪青和雲霏憂心忡忡地對視一眼,退下了。

若微吹滅了蠟燭,躺在了床上。

她毫無睡意。

一想到以後她都要這樣等待,然後忐忑、不安、害怕,反覆安慰自己,她就覺得難捱。

她離家已經接近一個月了。這一個月裏,趙郁儀的冷酷、無常、傲慢,甚至偶爾流露的溫情,都讓她感到精疲力盡。

她每時每刻都要提起精神,用全部精力去揣測,應對一個人的態度和行為。

她真的身心俱疲。

而且,她想家了……

昨日他說,二兄初十就要成婚了。她卻連回去看看都不可以。

若微深深地嘆一口氣。

她緊緊抱著被子,閉上眼睛,回憶起從前的在家中的生活,開始強迫自己入睡。

就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樣。

水殿樓閣之間,歌女正唱著《春光好》。

“金轡響,玉鞭長,映垂楊。堤上采花筵上醉,滿衣香。

無處不攜弦管,直應占斷春光。年少王孫何處好,競尋芳——”

歌聲漸漸唱盡,裊裊消散於樓閣之間。宮娥魚貫而入,為殿中更添新香。

皇帝坐於閣中,忽而道一句:“入夏許久了,此歌唱來,仿佛有些不和時宜。”

昭媛陳氏微微一笑:“是妾想當然了。以為此歌曲調甚歡,能令陛下展顏一二。”

皇帝道:“你有心了。”

他半闔著眼睛,漫看陳氏煎茶。

風爐之中,炭火正燒煮著釜中的茶水,已經沸如魚目,微微有聲,陳氏素手從食盒中取出少許食鹽,投入沸水之中。幾瞬以後,便已沸騰如湧泉連珠。她撚著竹夾,緩慢的在茶水中心攪拌。此時只是第二沸,其後還有一沸。

煎茶是個很漫長的過程,皇帝隨口與陳氏說著話:“怎麽不見三郎?”

三郎稚珪是陳氏唯一的孩子。前些日子陳氏芳辰,皇帝特許代王趙稚珪入長安為母妃賀壽。

提起兒子,陳氏便笑了,“陛下不趕巧,三郎早晨才進宮瞧過妾,現下早就出去了。”

皇帝唔一聲,又道:“叫三郎晚些回去吧,多陪你些時日。太子和大郎也快回來了,也叫他們兄弟三人見上一見。”

陳氏心中一喜,柔聲道:“那妾就替三郎謝過陛下了。”

皇帝先是一笑,而後嘆道:“三郎也離長安有幾年了。朕聽說,前些日子,他同四郎與五郎一碰面,竟是有些不認得了。”

“珪兒就封時,四郎五郎才六七歲呢。”陳氏眼神一變,仍是微笑道:“孩子一天一個模樣,都長大了。”

皇帝說是。此時,茶水已經煎好了。皇帝飲一口熱釅釅的茶,方山露芽微微苦澀的氣息湧入皇帝鼻尖,皇帝想起前幾日聽侍從回稟此事時,自己覆雜難言的心緒。

雖說是骨肉相連的兄弟,但隨著一個個的就封藩國,多年未見,疏於相處,即便是再深的感情,也淡下來了。

那麽,太子常年居於長安,與分封各地的兄弟少於相見,能有多少感情呢?換而言之,其他的兒郎,又對太子有多少感情呢?想到此處,皇帝微微一嘆息。

蘇州的鹽事……皇帝昨日看到了送上來的褚旭的供詞,說是與大郎毫無關系,他是不相信的;而大郎先前亦已向他請罪,道有失察之過,僅僅是是失察之過嗎?皇帝很願意讓自己相信。可是太子呈上來的奏章,已經告訴他事情遠不止如此簡單。

想到這裏,皇帝的心中,難免生起淡淡的失望之意。

當時,宋繪問他,是否還要太子即刻回都城。他沈默片刻,道,讓太子不必急著回來,繼續查吧。

無論結果如何,皇帝都要真相。

至於之後如何處置……還待他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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