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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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飲飽了血, 妖神情多了兩分饜足,看起來馴順了一些。她舔了舔唇,櫻桃似的紅唇上, 添了一層水潤潤的光, 碧色的雙瞳卻仍有警惕閃動。

“我困了”,她像是煩了, 打了個哈欠。做了個困倦的樣子, 仰身躺在蓮臺上, 披在身上的袍子散開來,被她壓的皺巴巴的,上面一片雪白。

晏停雲不敢看, 避開頭去,又輕聲勸道:“去榻上睡吧。在東廂。”

妖一下子坐起來, 眼睛滴溜溜的轉,打起了鬼主意。

“我腿還沒長好。”她拉長音說話, 帶著兩分頤指氣使, 又像個愛嬌的頑童,兩手撐在身後, 仰身坐在蓮臺上,腿晃來晃去,閑不住,瞧不出沒長好。

晏停雲並不惱,反倒笑了起來。這個小姑娘生得殊麗, 不作弄人時, 像個精雕細琢的玉像, 高高在上的神靈,玉骨沁冰, 金漆眉眼,旖旎的不真切,也不親近。

他瞧著,便怕是一場好夢未醒,也怕她不知什麽時候,便霧似的離開……而他一個人,又似一潭久凍的死水般活著。

晏停雲垂著眼,走上前重又攏好她的衣衫,偏著頭,輕輕將她抱起。她身量小小,輕的像一只貓兒,身體也軟。抱在懷裏,心裏無限愛憐,生怕力氣大一點,都會傷到她。

妖坐在他的臂彎間,手攀著晏停雲的頸,很是乖順靠在那裏。只是在男人瞧不見的地方,她的眼卻冷,指尖閑閑撫過男人頸側的青筋。

“你做什麽?”男人問她。

他的手臂依舊很穩,仿佛穿了件高頸冬衫,那想起來軟玉似的纖指,都落在了厚布上,可他的背脊卻悄悄繃緊了。

“你們人真脆弱。”她的指尖依舊抵在那青筋上,輕輕刺下去,掐出一道月牙兒似的痕跡,“我咬下去,你就死了。”

妖深深嗅了一口。男人身上的傷口反覆撕裂不愈,周身血腥氣若有若無,泛著蠱人的甜香,她腹裏又生起一種近乎於燒灼的饑餓,催著她將他拆骨剝肉,吞吃下去。

可是,她好像又不僅僅想要將他撕扯壞、吞下去……妖的手指由掐變撫,順著晏停雲頸上的青筋,一路追索往下,撥翹起他頸間一點衣襟。

“那你便試一試”,晏停雲反倒又輕輕笑了一下,說不清是對自身的滿不在乎,還是孫大聖翻不出如來佛掌心的氣定神閑,抑或是二者兼有。

“我暫時還舍不得。”妖吃吃笑了起來,將他摟的更緊,臉頰貼在他頸上,“何況,你生養我出來的,對不對?”

晏停雲身子僵了僵。

生養……懷中這小妖確實是他的血養出來的,這麽講不算錯。可她語調雖像個慕濡的孩童,卻又藏著幾分古怪。且她十三四模樣,又生而有知,雖帶稚氣,他卻不能如待孩童。

他沒有接話,沈默的抱著她走到東廂那裏。回環往覆的廊廡幾間屋子,打眼瞧過去,有的堆了小木馬,有的掛著珠子簾縵,甚至還有一間地上堆了幾疊軟墊子,像是養獸的。

妖輕輕笑了起來,在男人懷裏笑得花枝亂顫。

瞧瞧,預備的多齊全,心思多細,她都忍不住沖口喚一句媽姆了。唐人傳奇裏,說百來年前那個癡國師“得妖如子”,便當真有人信了麽?

晏停雲不明其意,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面上不顯,耳朵尖卻有些發燙。他抱著小姑娘要走近那掛著珠簾的屋子,就在他住得那間不遠。

妖從他的懷抱裏跳下來,穩穩當當的立在地上,尋著味兒,赤著腳走進晏停雲那間,指著裏面那雪洞似的屋子、破床薄裘,回過頭來看向晏停雲。

“我要這間,你自己再尋一間睡去。”

這到底,也是半個男人的屋子……晏停雲垂眼立在那裏,不答應,卻只無聲的拒絕她,一副好脾氣的模樣,和個面團似的。

“不行麽?”妖仰頭看向他,晃了晃他的袖子,眼睛裏滿是期待,忽閃忽閃的,像是有星光落在裏面,好看的很。

他的脾氣、不肯,一下子不知就化哪兒去了。晏停雲不敢看她,垂眼默許了,轉身要另尋間屋子。

他又忍不住回頭看她。小姑娘已進了屋子,推開了花草紋的窗欞,笑的向他揮手,很有些志得意滿、惡劣頑童的模樣。

晏停雲知道被她耍了一通,一時氣也不是,笑也不是。他遙點了點她,卻看她笑容嬌妍的比那春光還明媚。

他便也笑了起來,好似一潭死水裏,被投進了一顆小石子,久違的響起“叮咚”一聲的回音,而後青苔蔓長,萬物生發……

或許這廊廡修的太短,他便是腳步再慢,倒著走,身影也很快消失。妖“啪”的合上窗,嗤嗤笑起來。

能以怨望養出只妖的,能是只面團麽?怎麽這就成了個呆子……不過,怪惹人憐的。



妖坐在晏停雲的桌子上,扭著腰翻他書架上的東西,赤著足,翹著腳,腳腕上帶著一串小鈴鐺,晃來晃去的時候,便有叮鈴鈴的聲音。

書房的窗子半開著,日光透進來,照在她雪一樣的肌膚上,渡上一層暖黃的光暈,她小小的腳趾,像是沙灘上的珠貝,泛著細碎金光。

晏停雲不敢看,避開眼,拿著她的足襪走過去,“穿上吧”。

“為什麽?”小妖嘻嘻笑著,將雪白的兩只腳伸到他的面前晃了晃,“媽姆,你們人怕涼,怕腳弄臟,但我又不會,為什麽要穿?”

晏停雲因她這胡亂稱呼,氣的抿了抿唇,卻又壓根計較不起來。他想要教訓她兩句,覺得到底自己是長輩,至少該教她些行走人世道理,一時又覺得這天底下的規矩她都不必學。

他舍不得收束她的妖性……更何況,那一瞬間,他只覺得她肌膚白的刺目,不肯輕讓與日光。

妖也不知是未察覺,還是不願理會他這些百轉千回的心思,像一個得勝者似的,扭過身去,趴在他的書案上翻起了東西。

過了一會兒,許是覺得晏停雲沈默的有些可憐,她又扭了回來,上下打量他,試探的將腳踢到他面前,“誒,要是非讓我穿,就你給我穿。”

小妖可能不知道,她的語氣裏透著不自知的嬌憨與信任。晏停雲輕輕笑了一下,屈膝蹲下來,為小妖套上足襪,卻又生怕碰到她的肌膚。小心的,比那最端方的君子還克制。

他的指甲反覆崩裂過,現在還長得參差不齊。妖居高臨下的望過去,也能順著他袍袖的空隙,望見他纏在手腕的布條上,滲著深淺的紅痕。

妖將他的手抓起來,翻來覆去的瞧看。

在那審視的、漫不經心的目光裏,晏停雲感到難堪。他將手收回來,垂下衣袖,指尖藏在寬大的袍袖裏。

妖由他抽回手,仰臉看向晏停雲。他身子很單薄,已至弱不禁風。唇色更是蒼白,不帶血氣,像一只燭燭火將要燃盡,蠟淚滴下,一片斑駁。

可即便如此,他也從沒拒絕過,她每日間、一次次對他的血液,作鬧似的索求……

“人,你可別死的太早了……”她蹙了蹙眉,伸出手,撫了撫男人的面頰,神情仿佛帶著兩分悵然,還有一些晏停雲看不懂的情緒。

晏停雲依舊松了口氣,輕輕笑了笑,應下了。在日覆一日的氣笑不得、無可奈何間,他已經很久沒犯瘋病了,自覺形勢大好。

至於她話中玄機,他無意探究。至少此刻,她依舊在他面前巧笑嫣然。他只想將這種時日,留得更久一點,更長一點。

他想,他或許像每一個一手將幼小的女兒養大的父親。

“我給你起個名字吧”,他又開口。

極南本就是詭譎之地,這些時日,他也多方探問。咒術、行妖,都由名姓為始,定了名字,從此無論她走到哪裏,便像有一根線,遙遙的牽著她,他都能尋到她。

“我要叫什麽名字?”妖仰著臉瞧他,在她平日的巧智、警惕中,露出不知人世深淺、天真爛漫的內裏。

“灼灼。”他因有私心,心頭有愧,幾乎不敢看她。可一剎那間,不知為何,這個名字脫口而出。

“什麽意思?”

晏停雲輕咳著,垂下眼去,尋了一張紙,在她旁邊寫字。兩人離得很近,她身上旖旎的香氣那樣明顯,甚至時不時會有調皮的發絲拂到他身上。

“卓卓”,他筆一轉,卻是寫下了另外兩個字。“這裏有很多藏民,有許多這樣的名字”

妖也不知是懂也不懂,還是生來洞察人心。她輕輕嗤笑一聲,捂著肚子笑倒在他堆疊了許多書與文的長桌上,將那張紙扔到地上。

“你當真是這麽想?”

晏停雲並不說話。

妖又笑了一聲,擡腳踢在晏停雲腿上,“挺好,那就一直這麽想。”

她挑著眼瞧他,神情似嗔似怒,可那神情僅一瞬間,又全然成了個任性的孩童似的嗤笑,只讓他疑是自己多心。

晏停雲看到身上微褶起來的衣衫,垂眼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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