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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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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晴方城的夜總是很冷, 這一年歲更是反常的多雨。

夜半時分,晏停雲昏昏沈沈中,又聽到鍥釘子聲。

“鐺、鐺、鐺……”他被封在狹窄的石匣間, 空氣越來越稀薄, 指甲扣在石壁上,全都迸裂開, 石壁卻紋絲不動。他逐漸喘不過氣來, 喉嚨間發出瀕死的嗬嗬聲, 眼前白光照目、五色光轉,照得他雙眼刺痛,卻什麽也看不清。

劈裏啪啦, 石匣又被拖行到了哪裏,“砰”的一下扔在深坑中。五臟六腑立時劇痛, 仿佛一下子全都碎了。他的耳邊有嘶嘶喳喳的聲音,魑魅魍魎從虛空中湧出來, 尖笑著窺伺一旁, 如同吃腐肉的惡狗,只待撲咬上前。

血液從他口鼻流出, 猩甜欲嘔,他仿佛化成了一灘血肉模糊的碎肉。

他好恨啊!他就要死了……

人有父母,他沒有。人都有根,他也沒有。稚齡入宮,死死生生, 給滿宮的主子、奴才當狗、當賤東西, 終於當上人了。可他便要死了!就這麽死了!

他好恨啊!

他恨的咬牙切齒, 幾欲吞天。他的周身生起恨火,幽綠火焰沖天而起, 魑魅魍魎尖叫著退卻,生著鬼面的神佛在虛空裏顯身。

黑霧漫卷、洶湧,晏停雲忽有所感,匍匐下拜,如同幼年時被打了幾十板子,一身血、狗一樣的從刑凳上滾在主子腳下,只為求條生路,只差舔靴侍奉。

而後。絨絨的光亮了起來,他看到了妖。她立在那裏,並不肯走近,只定定的看著他神色不明。然而倒懸亂轉的天地倏一下便安穩下來,他終於從那些逼人欲死的嘔感與劇痛中解脫出來。

他知道,她想要殺了他。有些生命生來屬於高山和深林,屬於未知的怪誕與殘忍,不容束縛與羈絆。孩童斷乳,她也終將離別。

只是……他要的不長,也不多……

晏停雲仰面倒下去,摔向不知何處的虛空……

*

“嘎吱”,妖推開窗,立在窗前凝視晏停雲。

他蜷在榻上,滿身虛汗,病骨伶仃,面色蒼白緊蹙著眉,神情很不安定。

絲絲縷縷的怨從他身上滋長出來,又將他纏繞成一個厚厚的繭,緊縛在裏面,幾乎堵住他的口鼻,讓他只能艱難喘息。四周魑魅魍魎窺伺垂涎,躍躍欲試。

妖勾了勾指尖,一縷怨纏到她的指上,“啪”的亮起一個火花,燎出一片血痕。她不理會,將那怨細細碾開,剝露出藏在其中的記憶。

她看到了晏停雲。

他被推搡著封進黢黑的石棺,指尖在棺壁上抓的血肉模糊,面上泛起青來,幾乎死去。而後地動山搖,幾個穿著短打的人尖嚷著“妖封開了!快祭妖!”,連滾帶爬的將他推進白骨層疊的深坑。

“砰”的一聲,石棺落地,血從石縫裏滲了出來,滲入白骨蓮花中……

妖將那猩苦的怨吞入腹裏,舔了舔指尖,滿意的喟嘆一聲。飽食的快活讓她近乎犬牙呲出,在她身後,黑霧抻長如人形,大笑著身尾亂擺。

她還不滿足,推開門,走進屋子,立在晏停雲榻前,俯身嗅著他身上的怨。她的腳步聲很輕,像一陣風,夾雜著門外冷雨。

纏裹在晏停雲身上的怨又被她勾動,拉扯中,他肩上的命燈也如風中的燭火明明滅滅、搖搖欲盡。妖放開手,那些怨又回到了晏停雲身上,命燈微弱的亮著。

可憐的人,也脆弱的人,在這一層薄薄的皮肉下,只剩下怨了。沒了怨,他便也不知如何活了……妖的手指劃過男人胸腔處,嗤笑起來。

晏停雲仿佛有所感應,從驚厥醒來,虛弱的看向小姑娘。一雙眼仿佛哭過,如同窗外水新潑過的青石板,流動的墨色裏,映著一鉤彎月、澄澈澈的水光。

屋子裏十餘盞燈燭都點著,愈發顯得他瘦削、落魄。他在通明的光中找回了一點氣力,艱難的坐起來,半靠在深木色的角柱上,擡手喚小姑娘近前,說話間還帶著喘意。

“怎麽來了?睡不著麽。”

“酒能驅邪,你該喝一點。”妖不知從哪裏拿來一壺酒來,指尖在裏面攪了攪,將酒遞給他。

“你從哪裏找出來的?”晏停雲輕輕笑了笑,接過了酒,“我是該喝一點,你還小,別偷著喝這東西。”

妖嗤笑了一聲,不理他。晏停雲笑了下,將酒倒入喉中,吞咽了兩口。他的身體暖了幾分,像初初化凍的冰,卻依舊沒什麽氣力。酒液在壺中搖晃不停,灑出來許多,他又不得不將酒放在榻邊。

他身衰體弱,生志不堅,命燈僅微弱的亮著。對於食怨食人的山精鬼魅,便如無主的饕餮盛宴,大邀四方妖鬼分食。僅喝了兩口帶著點絲妖血的酒,遠不足以威懾。

“晏停雲,你可別死太早,你該被我吃掉的”,妖註視著他,淡漠開口。

“求之不得”,晏停雲輕輕笑了笑,又擡起酒壺一揚,仿佛碰杯應諾。

妖卻不知如何惱了,反也笑了起來,笑得嬌艷而惡劣。她搶過酒壺,拽住晏停雲的衣襟扯到近前,將酒灌入他口中。

酒極烈,妖又倒的太快,晏停雲嗆咳起來,來不及吞咽的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到他頸間。

他好像燃燒了起來,帶著一點痛意。酒氣上湧,恍惚間,晏停雲又看到小姑娘身後湧起黑霧,狼顧而視,發出一聲尖嘯,四周的魑魅魍魎、幢幢黑影如潮水般遁入虛空。

晏停雲笑了起來,身子軟下去,向下跌落,又被人抓在掌中。他的頸彎折如斷,手卻不知何時抓上了她的衣角,身子細微顫抖著,眼間依稀有晶瑩滑過。

*

日子過得好像幻夢,是金翅迤邐的蝶,一抖落翅膀,金粉簇簇而落,熠熠生輝。

晏停雲坐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細細打磨著手中的長木。他在做一架秋千,卻不算打緊。那小妖拽著一根繩子也能蕩個高興,他便只當尋個事情做,卻也很細致,生怕有一根木刺沒打磨幹凈,紮碰到小妖的手。

日光晴軟,照在這一方小庭院裏。花木幽幽,刨木花的叮叮當當聲也成了一首樂曲。晏停雲有點累了,擡頭看坐在欄桿上的小妖。

她遙遙望向濃綠的遠山,頸上掛著只銀項圈,像是山間蜿蜒而過的銀帶。一身苗女的衣裙,昳紅、明藍,是大團大團開放的花,片片紋繡,條條彩縷,秾艷而張揚色彩那樣適合她。

小庭院裏,淙淙溪水繞著盛開的花木流過,她的腳便垂在水面上,時而會有銀色的游魚躍起。風吹拂的時候,院墻上的木香花散落下來,落在她綠鬢頸間。

“餵,發什麽呆,秋千做好了沒?”妖察覺到了他的視線,轉頭看向他。

晏停雲又低下頭刨木花,好脾氣的七惡峮汙二司酒零八一久爾追更最新肉文應聲,“就好了,就好了。”

“三心二意,磨磨蹭蹭。”小妖嘀咕了一聲,卻也沒再說什麽,晃著腳踢起了水花,粼粼的水珠折射著日光,落在晏停雲手邊。

鄰家的貓兒又出現在了院墻上,輕巧的跳下來,踱著步子坐到小妖身邊。

晏停雲輕輕咳了咳,妖隨手往木花滿地的長木條上潑了捧水,問他:“嗆住了?”

還不等晏停雲說什麽。妖又將那往她身上亂撲的貓兒撥開了,隨手摘下腰間的鈴鐺扔到一邊。貓兒卻還不依不饒,又反身撲回來,爪子尖尖,抓的小妖衣裙勾絲。一妖一獸,乍一眼瞧過去神情很有幾分相似。

晏停雲笑了起來,忽然有了幾分談性,“我從前……在主家侍奉時,有位周夫人也養了一只貓,喚作雪團,碧綠的眼睛,是從波斯來的。”和你很有點像……

“還有這樣貓……那是大戶人家嘛,看來你從前日子還不錯。”小妖百無聊賴的揪了揪貓耳朵。

晏停雲輕輕笑了笑,沒再說下去,繼續打磨起手裏的長木。

其實那貓是周貴妃養的。周貴妃和他不對付,知道他見了貓犬的要犯喘疾,他每次去傳旨,便要將貓放出來。貓這東西,都有種自顧自的親近,那雪團見了他,也不管他擺出什麽臉色,都貼在他腿邊纏歪。

妖從他的神情裏看出來了什麽。

“那你殺了她麽?”她問。

晏停雲看著小姑娘,笑了笑,沒說話。

宮裏的人死的都太快……他才下了幾個絆子,周貴妃家裏便倒了,她也進了冷宮。沒等他再落井下石,老皇帝也死了。遺旨上要他生殉,他從一團亂局裏鬥敗了,也只能去死了。

後來等他一番死生,再活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從鐵水澆門的帝陵到了一座破廟裏,擡眼看便是那神像,懷中正是那唐傳奇裏的白玉蓮臺,又哪裏顧得上什麽周太妃、雪團貓了。

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晏停雲想起來已不覺難過。只是小姑娘身後倏有光團化作了一條蓬松的大尾巴,悄悄圈了過來,纏在晏停雲的手腕上。

晏停雲笑了起來,將那光團握在掌心。

“你……在瞧什麽?”他忍不住問她。

妖濃綠的瞳孔看著天邊,也輕輕笑了一下。

遠山深林中,草葉上一滴帝流漿欲墜不墜,一只人面蜘蛛螯肢倒動,飛快爬了過去。方吞下,便有鷹隼自高空俯沖而下,吞蛛奪漿,腹部又被燒灼出了洞,那帝流漿重落在草葉泥土間。

咫尺之上,晴方城內香燭晝夜不息,裊裊霧煙盤旋入高空,凝聚成瑰麗的雲霭,深潭之下、神山之上的精魅妖鬼都垂涎窺伺。

這是妖目中的世界,迥異奇瑰,光怪陸離。

妖忽的俯下身來,面頰與晏停雲貼的極近,濃綠的瞳孔裏仿佛有生生不息的火焰跳動,她逼視著晏停雲:“你當真想知道?”

晏停雲的手頓了頓,過了一會兒,又低下頭去,在手中的長木上挫了一下,仿佛不經意的避開了她的目光。“你餓了麽?”

“嗤”,妖笑了起來,她的笑聲愈來愈大,笑倒在欄桿上。“晏停雲,你是當真不想活了啊。”

她伏在欄桿上,垂手撈過晏停雲的手腕,從他指尖一路碾上去。月白的衫子上滲出道道血痕,已延伸到了小臂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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