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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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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天地間安靜的沒有一點聲音。行走在狹長、空蕩的長廊裏, 如同行走在凝稠、黏滯的水中。他想要掙脫,卻無從用力。軀殼裏,靈魂尖叫嘶喊, 他向四周胡亂揮手, 卻什麽也打不破。

晏停雲奔跑在長廊裏,他的腳步很重, 跌跌撞撞的撲到小佛堂前。撞開門, 跌在神龕之下。

小佛堂裏依舊空空蕩蕩, 只有簾幕隨風而動。月光從窗外投進來,冷冰冰的打在佛像上,那長眉細目, 比白日裏更不近人情。目所及處,全無一點生息, 靜得像一座鬼窟。

夜極靜,又極嘈雜。他又聽到鍥釘子聲、填土聲, 指甲劃在石壁上的聲音。人言切切, 從四面八方紮向他,紮的他頭疼欲裂、鮮血淋漓。

晏停雲劇烈喘息著, 跌坐在神龕前。長廊外,露水深重,他的足襪被打濕。入夜之後,青石地板凍人刺骨,他卻恍然無覺, 入了魘一般, 無意識的扣撓著石板縫, 面色慘白如紙。

在他身後,神像依舊高高俯視, 無喜無怒。

晏停雲陷在魘中,他的手指扣撓破了,指甲迸裂,卻仍不停歇。青石板上劃出細小的白痕,又被血染紅,血腥氣在空氣裏彌散開來。

“嘩啦”,蓮臺裏的那只妖被引誘,如撥開湖水似的,撥開銅黃的鏡面,暈開重重粼光閃爍的漣漪,裊裊探身,如霧如煙。

妖盤身在蓮臺上,仿佛觀望。而後霧氣潮水似的湧出,貼著梁柱而過,在半空中打了個轉,俯看下來,虛凝人形,貼在晏停雲臉側,細細的端詳著他。

一個瘋子。

就是這樣一個人,將她喚出來的麽?也是一個鼻子兩只眼,和別的瘋子比起來,好像也沒有什麽特別。

她貼伏在晏停雲身後,幢幢黑影與他輪廓重合,甚至半鉆進他的身體,貪婪的窺伺著他的魂靈、血肉。

妖行霧生,四周似有茫茫。可晏停雲依舊什麽也沒察覺,依舊頹唐委地,一動也不動。

窗外樹葉嘩啦響動,妖嗤嗤輕笑,大搖大擺的在半空中逡巡一圈。而後一甩身,鉆入蓮臺。銅鏡上,重重鬼面一閃而過,蓮臺上突兀亮起螢火似的光。

光,在晏停雲身後悄悄亮起,照在人身上,分明並無溫度,這寂寂空室,卻不再如冰窟一般。

影子斜投膝前,晏停雲從魘中驚醒,一時心跳如鼓。他回頭望去,僵硬的如同一個剛剛化凍的人。

蓮臺上,螢光如豆,僅似蓮花生芯。是那樣微弱,那樣小,仿佛一吹即滅。晏停雲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點點螢光從蓮臺中飄出,飄飄悠悠化作光汁源都在摳摳峮乙烏爾爾氣霧兒吧依河,仿佛月華流波似的,慷慨的向他流淌而來。

晏停雲如在夢中,如見神邸,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螢光落在他掌心,纏繞向他的手臂,微帶涼意,像是最上好的絲綢,可觸的月光。

他虛攏住掌心,想要握住這團光。螢光卻從他掌心一溜煙的滑過,沒入他的身體。一剎那,光華大盛,他身上的痛意全被驅散,傷口收斂愈合。

然而,螢光一觸即散,仿佛從未出現過。小佛堂內重歸了一室寂寂,只有星星點點殘香的火光,明明滅滅。



大樸樹下,三五個小童坐在石凳上念書。

“志怪應逢天宿雨……”一個小童捧著書搖頭晃腦,讀到這裏,很滿意的一拍手,“不錯不錯,雨氣氤氳,是志怪的出場,不過這詩要寫什麽?”

“矮冬瓜,你又念錯了。你瞧清楚點,書上寫的是‘天雨粟’。和‘馬生角’都是形容這世間無有的事。”

“無趣無趣,咱們再念下一句詩。”小童略有心虛,悄悄看了眼先生,見他不知在想什麽,沒留心這邊動靜,忙將書往下翻了一頁。

“晏先生!晏先生!”又一個小童從石凳上跳下來,跑到晏停雲旁邊拽了拽他的衣袖。正是東家阿婆的小孫子,一貫同他更熟悉些,“您多保重身體啊!”

小童小大人般皺著眉頭,很是擔心這位先生。這段時間,晏先生臉白的像鬼,身子瘦的像紙,風大點都怕把他吹跑了。

可他的眼睛卻愈發烏黑,整個人的所有精氣神都在裏面。

小童見過這樣的人。晴方城裏是有蠱婆的……那些寡居的女人,住在最偏僻的角落,不與人往來,也不與人言,她們一生都與蠱相伴,把蟲子當孩子,精氣血都餵給它們,活著卻像死了。

晏停雲收回看向衣袖處的目光,向那小童低聲道謝。在重重的衣袖之下,在他手腕上,那光團裹纏著一道道猙獰的傷口,輕輕纏繞在上面,宛如一個依戀的孩子。

在那日之後很久,在他等熬的幾乎要發瘋時,這光終於重新出現了。慢慢的,它長大,長大到可以離開蓮臺,長大到熟悉他的氣息,像個小尾巴似的纏在他身上,甚至能將情緒隱隱傳遞給他。

但是……無人瞧得見它,哪怕他特意將光團露給他們。仿佛這一切,都是他的一場大夢,是他終於在長久的、深水似的寂寞裏發了瘋,患上了的癔癥。

晏停雲勉強講了兩首詩,便將幾個小童送回了家,迫不及待的又往那小佛堂去。

小佛堂早就不再是那空蕩蕩的模樣了,他添了一張茶臺,幾個陶壺,甚至還買了各色香爐,一盆小花,成了這宅院裏,最有生機的一處地方。

晏停雲靜靜望著那神像,並不說話。

這世上當真有神佛麽?又如何要來渡他?

他嗤笑一聲,卻在神龕之前跪下去,比那些愚夫更虔誠,高舉著血肉模糊的手腕,供奉上足夠將整個蓮臺染紅的血,全然不顧自己愈發衰敗的身體。

小小光團落在他掌心,他虛攏起手指,小心捧起,在那光團尾部輕輕一抹,勾起一縷黑紗似的霧。

晏停雲輕輕笑了起來。

他知曉,世間有詭譎,人一旦踏入其中,便如墜深淵,不知要墜陷何處。

但是,他一個人太久了……在這小院子裏,日升月落都是他一個人,在日覆一日中腐朽。哪怕有一日死在這院子的哪個角落,都無人知曉。或許只會有人在茶餘飯後,問上一句:

“住在巷角的先生出遠門了麽?哪一日離開的?”



晴方城下起了雨。

晏停雲跪坐在神龕一側,手裏捧著一只滾燙的陶泥茶壺。庭院中霧霭氤氳,遠處長街上,少見雨的小孩子們,高興的出來踩水,滿長街都是大笑打鬧的聲音。

不知何時,小孩子們的嬉笑聲漸漸遠去了。四周起了重重白霧,一片茫茫,如在虛空。

“咚咚咚”,他心底聽到這樣一個聲音。

晏停雲若有所感,急切的望向蓮臺。

那白玉蓮臺旋飛著,已有半丈大,重重細長的花瓣開放,蓮臺中央,一團光明明滅滅,舒張、拉扯,而後影影綽綽成個人身來。

那人影趺坐在白玉蓮臺上,眉目微垂著,看不分明。她的肌膚如神山上終年不化的雪,是世間無有的美麗。光籠罩在她周身,像身披朧朧月光。

她並無片縷遮身,僅有烏發垂墜,流淌過起伏的山巒。晏停雲垂下眼去,又很快驚醒過來,匆匆脫下外袍,披在少女身上。

“人,你想要求什麽?”

妖卻不在乎這些,不在乎赤身裸體,也不在乎為她披衣的人。

她擡起臉,面龐露了出來。十三四歲的模樣,盈盈一張芙蓉面,長眉斜飛入綠鬢,眼尾如妝顏色嬌,妖氣橫生,媚色初成,生得一張明目張膽、名副其實的妖相。

而她的瞳孔碧色深濃,小佛堂裏點的長燭明輝,照在她瞳孔上,色彩熠熠,如寶石一般。她的面容在光影中,有一種奇異的昳麗感。雨幕下,昏暗的小佛堂一下就亮了起來

妖跪坐在高懸的蓮臺之上,俯視著晏停雲,神情也如那高高的神像一般,不近人情,有一種神靈特有的傲慢。

但是她到底是個初生的小妖怪,那絲佯裝的神性,就像一張不服帖的面具,眼角眉梢藏不住的野性與靈動從面具下鉆出來,露出生動、鮮活的色彩。

偏偏她又覺得自己藏的很像樣子,神情裏更有一點眉飛色舞、一股子得意,張牙舞爪、妖性十足。

晏停雲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確實是一只妖啊……他應當提防。只是聽她這樣問,他反而怕這個小妖怪一不留神就會鉆到山林裏去,消失無蹤。

“容我想一想。”晏停雲垂下眼,解開手腕上纏著的紗布。血又滲了出來,血腥氣逃不過妖的嗅覺。

妖對血的渴望與生俱來,她受不住誘惑,舔了舔牙,那副故作的神靈態,一下子消失。從她眉眼間露出一種生蠻、殘忍來。

晏停雲笑了笑,拿出一只早就備好的白瓷小碗,割破手腕,將血滴在裏面,遞給小妖。

小妖並不接過,偏偏頭,瞧著晏停雲,目光中滿是警惕,如同初初離開山林一只小獸。

如果她還是一團光,恐怕就纏上來了……

晏停雲垂下眼,卻不敢驚動她,只端持著白瓷小盞,靜靜等待著。過了好一會兒,小妖才低下頭,她伸出細細的舌尖,將小碗舔幹凈。她又不滿足似的,輕輕咬住他的手腕。

妖的牙要比人的更尖銳,與林中掠食的獸類仿佛。她小小的尖牙抵在手腕上,作勢要咬,又不知為何,並未咬下去,而是輕輕舔舐起來。

舌尖舔過那些猙獰、斑駁的傷口,劃過他的手心、指縫,吮過細薄的皮膚,勾連起一片細密的癢意,傷口麻麻漲漲,疼痛感逐漸遠去。

晏停雲匆匆將手抽回來,帶著兩分審視的望向少女。

小妖卻全然不怕,她不滿的望向人,微偏著頭,挑釁似的呲了呲牙,那雙碧色的瞳孔有光華流轉,色彩絢爛的幾乎能教人陷下去。

毒蛇、蜘蛛、蝙蝠,它們狩獵、食血,將利齒刺入獵物身體時,便會分泌一種毒液,麻痹獵物,讓它們感覺不到死亡的疼痛。

晏停雲又笑了起來。

真是個小妖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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