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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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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勝境關的大道兩邊, 有兩只石獅子,各朝兩面,各迎東西風。往黔州去的, 上面長著青苔, 水汽趕著萬八千裏,撲面而來。而往西邊去的, 光潔如新, 泛著白玉光。

沿著這石獅子向南走, 便能走到晴方城。

晴方城是一座小城,不過十街八巷,環山環水, 樹密林高。站在那城頭上眺望,大山拔地成天阻, 江河縱橫如星羅,巨木森森, 山谷深幽若陷。方志上說這裏多瘴氣, 淫祀盛,妖物猖, 不可行。

他們中原人不愛往此來,也不知這小城喚晴方,只稱什麽綏南。千百年來,日月輪轉,這裏只有馬幫矮馬叮叮當當, 沿著那狹長的山路, 往來如線。

也因此, 那些不得淫祀的規矩管不到這裏。晴方城裏,家家供著神龕, 信菩薩的,信山妖的,亂七八糟,什麽都有。神靈精怪共會一處,從未如此熱鬧,也從未如此平等。

*

晴方城外有雪山,溪水從山上流下來,在小城裏蜿蜒而過。晏停雲從四方街買了朱砂、香燭,沿著石渠小溪,向小城深處、家中去。

晴方城的花木生的旺,長著青苔的石渠旁堆滿了花,爛漫的長到巷子兩邊的白墻上,明媚的煞人眼。在空靈透亮的凈藍天空下,生長出一種中原大地無有的浪漫與稚趣。

這裏的貓兒狗兒,也比旁處的大膽,貪這日光好,一個個兒從人家裏出來,懶洋洋的趴在木門、青石小路旁。

晏停雲繞過這一道兒上東倒西歪的貓狗,拐過幾條扭七扭八的街巷。這裏的街巷半點不肯方正,他住的巷子尾,更是前門一甩身,從巷子裏藏起來,只露一角角。

正是四月時節,黃色的木香花大片大片的開滿白色的院墻,一枝上能開七、八、十來朵。一團團一簇簇,不知是何時長起來的,也不需澆什麽水。窄窄的一道木門,便隱在了一墻花裏,不留心便瞧不見。

晏停雲撥開兩縷垂下來的花枝,從袖間掏出一串銅鑰匙,正要打開門,卻有一陣喘意急急湧上來,鑰匙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他急退了幾步,靠在墻上。擡起頭環顧,果然一只胖橘貓踩著花枝,從墻沿上神氣的踱步過來,穩當當的坐在他頭頂,嘴裏還叼著一塊肉,和他今早晾在房梁下的仿佛。

晴方城裏好晴光,日頭照在貓咪上,曬出一種特有的氣味,臭臭香香,形容不清,卻好聞的很。金色的光影中,貓咪耳朵上的兩簇毛蓬松放光,教人想起太陽底下的蒲公英。

晏停雲止住喘意,側身退後一步,等著貓咪吃完肉幹,給它讓出回家的通道。他認得這只貓咪,是東家阿婆養的,常來他這裏偷肉吃,也算老相識了,半點不怕人。

“晏先生,晏先生!”

是東家阿婆的聲音,晏停雲聽到呼喊,回頭望去,“小咪在這裏,阿婆來抱它吧。”

阿婆五六十歲,人卻精神。推門走過來,提著只竹籃子,講起話來劈裏啪啦的,還摻雜著鄉音,教人聽不太懂,卻很是親近。

“哪個要找小咪,是阿婆早上采了菌子,正想給你送過去,不值什麽錢,就是吃個新鮮。”

阿婆很喜歡這娃仔,他是去歲搬來的,眉眼長得清峻,往那兒一站,長身玉立,很像樣子。

當然,阿婆是形容不出這麽文縐縐的詞的,卻見了就想塞給他一片腌肉、一把青菜。更何況,他為人也好,正教著西街的小娃子們識字,小娃子們都誇他好耐心呢。

晏停雲連連擺手,阿婆卻笑,不過是幾顆菌子,他便這般窘迫,娃子們講什麽君子端方如玉,許是就這樣哩。

“教娃子們認字你都不肯收錢,小咪吃了你多少肉幹,還和阿婆客氣什麽。”

阿婆將竹籃子塞到晏停雲懷裏,抄起地上的貓,同他告別,“晏先生,咱們這兒日光好,多出來坐坐嘍”。

晏停雲應了,阿婆卻依舊放心不下。這娃仔哪裏都好,就是總紮在他那院子裏,一天也不出來,一紮能紮上好幾天。

可家裏也就他一個,也不見他多養些草木、貓狗,孤零零的,可憐見啊。快活些才能去病氣哩。

*

晏停雲進了門,走過一方影壁。庭院靜無聲響,只有溪水淙淙,流過幽綠的花木,投影照水。

庭院不大不小,四五間屋子。院子裏幾從花木,一處石桌石椅,都是舊主人留下來的。

他將竹籃子放在廊下,走向疏光處的小佛堂,石子小徑上雜草蔓長,露水沾衣欲濕。

小佛堂窗格細密,窗紗也不太透光,厚重的木門打開,光影乍透進來,浮光明滅,照在神龕上,神像晦暗不明。

那是一尊菩薩抱鏡。那菩薩趺坐在雲團上,彩漆斑駁,碎痕密布,不甚出奇。面目雖也是長眉細目,卻不知如何雕就的,不顯慈悲,反多妖異。

而她懷中銅鏡,卻似是新磨,銹綠不生,鏡中時如水面似的,有光影鳧游。映著供臺上一枝白玉蓮花,花瓣細長,片片雕就,含苞緊閉,盈潤透光。

供臺裏香火晝夜不息,煙霧如同層層雲霭,被吞吐進白玉蓮花中,一片渺渺。此時香燭未滅,黃紙半燃,反書符文朱砂寫就,色澤猩紅似血,“為饗為食”幾字猙獰蜷曲。

唐時多志怪,傳聞亦有令妖者,有書《廣聞略記》曾載:“有妖師負怨望,取骨為器,以身為饗,獻於妖母。得妖如子,驅之亂國。帝斬妖脈,逐妖鬼於華夏之外,而後神怪不生,唯王者不去處異也。”

得妖如子?真耶,非耶?

今人已久不聞妖鬼事,縱得妖師之器,又如何知真假呢?

晏停雲註視著那蓮花臺,蓮花臺依舊吞雲吐霧,沈寂無聲。

他從袖中伸出手來,撫上那蓮花臺。手腕上緊纏著的布縷落下,傷口掙裂開,濡濕暗紅的血流到他掌心,被摩挲到蓮花臺上,染上一片血紅。

晏停雲面上全無痛意,他定定瞧著蓮花臺。白玉蓮臺模糊照出他沈沈面色,雙眼如同無波古井,幽深沈寂。

滋啦滋啦,血落在蓮花臺上,冒起一連串的小氣泡,而後沁入花臺。蓮花花尖處暈開了一點紅,又逐漸向根莖處蔓延。

這樣一瞧,蓮花臺確有兩分生機了……

*

今夜的月亮,比往日更亮,亮的有些刺目,連那月宮中的重巒疊嶂,也比往日更清晰。

夜深人靜時,犬吠聲無。月華乍洩,萬道金絲,灑向萬萬裏河山,鳥獸伏拜,草木浸月。

蓮花臺一閃一閃的亮了起來,泛起盈盈微光,忽有金絲從天幕而來,自銅鏡上劃過。鏡面水珠迸濺、天星亂墜,閃過一串銀色的光,亮的驚人,光又連珠串似的落在蓮花臺上。

神龕之前,蓮花臺上忽生了裊裊霧氣,在半空中聚攏、凝實,化作人形。

蓮臺自生,她緩緩落下,也如那菩薩跌坐著。黑霧繚繞在她周身,如同長綢,流水似的,順著她曼妙起伏的曲線,垂到腳尖之下。

她與那銅鏡相對而坐,銅鏡並不照人,依舊如水面光珠墜落。而她自知貌美,拿著把小梳子,翹著盈盈一截皓腕,一下下梳著烏發,如墨如雲。

“祖婆,您說男人更願意為女人死,還是為血脈死?”

她將梳子擲到一邊,趴在銅鏡前自言自語,聲音清脆嬌甜,談及生與死的時候,如山林野獸,有一種近乎於天真的殘忍。

銅鏡不答,昏黃的鏡面中,僅有霧氣浮游。少女卻兀自笑了起來,她指尖點在蓮花臺上,沾取了一抹血色。

如此,她仿佛滿意似的笑了一聲,在自己眼角輕輕一抹。而後手指搭在唇上,舌尖輕吮,將殘血吞了下去。

清輝萬裏,月照河山,百二十年帝流漿,為妖補命。她推窗向外望去,眾妖拜月,天星如鏈,遙相指引。她不由探身過去,似要擡手撫星,黑霧在她身後翻滾湧動。

夜風吹衣,長廊中傳來幾聲低咳,有腳步聲跌跌撞撞,愈來愈近。

她被驚動,倏然轉過頭來,雙瞳碧色,讓人想起那明亮澄澈的綠寶石,青鱗上折射光彩的竹葉蛇、江河高山上森森密林,無盡妖異與美麗。

“啪”的一聲,木門被撞開。她又化作一陣煙,鉆入蓮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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