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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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夏雨總來得迅疾,劈裏啪啦的便從天上砸下來,四幕都黑壓壓一片,直教那庭院中的枝枝葉葉,都蕭蕭瑟瑟抖成一團。

一陣急促的叩門聲後,陳樸披著盡濕的蓑衣鬥笠,被小太監攙了回來,幾乎是滾一般的癱到了就近廂房。他到底是早年傷了身子,宮中伺候又不是輕巧事,便是尋常的風寒,也來得比旁人氣勢洶洶。

宮裏人是病不得的,主子知道了要將他們移出去,小崽子們便會趁機頂上來,更怕被疑怨懟。所以陳樸他也只能低低的吩咐了一聲,悄悄找郎中來,不得聲張。

林明玖來時,他正趴在床沿吐得昏天黑地,白面殘妝,眼裏血絲一片,不時難受得直抖,幾乎要滑下床來。仆從忙忙碌碌、來來往往,而他的疲憊衰老再無從掩飾,直讓人覺得觸目驚心。

他是如此虛弱,仿佛輕輕一碰,便會碎落塵埃。而凡人不過百年,她註定要送他行遠,然後用漫長的生命懷念他……林明玖這般想著,便覺心竅揉進了一把尖碎的石子,直痛得她彎下腰來。

她想,怪不得那些前輩總說修行便要遠離凡塵,藏於深山古剎之中。這情愛二字,真如同蛛網,一經沾染,便再掙脫不得,也教她不想掙脫。

陳樸擡眼時便見林明玖怔在門廊處,不知神游何方。他狼狽又汙濁,而她眉目恬淡,是如此的年輕幹凈,照得他無處遁形。一時間,從未淺淡的恐慌便如同潮水,又洶湧而來,教他又怕又怒。

“出去!將夫人請出去!”苦意漫上喉嚨,便更叫嚷的聲勢赫赫。他也是有幾分傲氣的,自知這裏氣味不好,卻有奴從成眾,用不著誰勉強來伺候他。

林明玖回過神來不由失笑,兩人也一塊兒生活許久了,她如何不明白他的別扭。想來也是有幾分可憐,她倒也不顯麻煩,卻怕他氣壞身子。

她接過侍女手中的帕子,蹲在他面前,仰頭替他擦了擦虛汗。陳樸半撐著身子,難受的直喘粗氣,偏還死死的盯著她,瞧起來像是要從她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阿拙,你不要多心”,她親了親他眼角,與他擁靠在一起,像安撫一只炸了毛的貓似得,輕輕撫著他的脖頸。

“你方才在想什麽?”他盡量按耐下焦躁與殘存恐懼,狀似安和的開口探問。

林明玖輕輕搖了搖頭,不願坦言,她不過天地一俗子,做不到與他談論生死、評頭論足,甚至想來便覺惶惶。她眷戀又求饒般的搖晃他,不許他再探尋。他太過喜愛她,小姑娘從來拿他有辦法。

陳樸撚了撚她的發絲,如她所願的不再追問,潮水下卻仍有暗流洶湧……然而,他到底是不舍她為難,且她離得這般近,多少教他安定幾分。

他面上終於不再那般蒼白了,甚至微有些羞赧,嘴上卻還不肯輕易服軟,偏要犟一句“就容這兒一回”,惹得小姑娘忍不住又碰了碰他的臉。

這個老男人哦……真讓她又愛又憐……

寒水漫上石階,夜來依舊蕭蕭,偌大天地,唯有眼前這紅燭暖帳裏,容得兩三點安寧。陳樸閉目枕在小姑娘膝上,虛握著她一只手,似要從中汲取暖意,又不肯教人輕易窺得心思,然而心事卻早已昭昭。

他待她慣來珍重謹慎,哪裏舍得一直枕在小姑娘身上,只是而今病屙神悸,倦意直要從骨子中漫出來,教他神智沈沈,只能憑她處,得上幾分氣力支撐。

林明玖握著他的手,忍不住摩挲了兩下子,他陽氣不足,指尖微有些發涼,隱隱可探得粗繭,三十餘年裏,所有苦難都毫不留情的在他身上刻下了痕跡……

她微有些走神,一時便忘了給他順順頭發,摸摸後頸兒,惹得他不滿的擡了擡眼,狀似無意的攥了攥小姑娘的手,讓她笑彎了眉眼。

自打兩人點了龍鳳燭,陳樸最喜歡的便是如此同她親近兩分,從小到大,除了他那早死的娘,他再沒從哪兒得過一份軟和,教他忍不住貪圖……

不過也不一樣……她是他的小姑娘,是他心愛之人……

小姑娘順著他鬢角,將那些微微發白的頭發掩進了深處,間或與他閑話兩聲。

“宮裏可是出了什麽事情?”

她最了解他不過,今日他又不敢光明正大的去宣郎中,想來是宮裏又出了什麽說不得的事情。

陳樸搖了搖頭,說不盡的疲憊,他沒法說,他這場病純粹是嚇出來的……如今聖人行將就木,他運氣不好,竟翻出來了他那個司禮監掌印的主子,與福王密謀,要篡改遺詔改立儲君之事。

他不想讓小姑娘知道這些糟心事,知道了也沒什麽用,他們都是命運翻覆一棋子,哪有什麽掙紮的餘地,反倒是教人惶惶……如果可以,他想要她永遠不知愁苦,不見風雨,他總還是能護住她的……

到頭來,陳樸也只能嘆一聲,“命這個字啊,是真不公平。有的人生來便在高門大戶,進則封將拜相,退也可做一富貴閑人。有的人卻是生來貧賤,哪哪都是行不得……”

他說著,還手指上翻,卷了一個蘭花指,學著戲裏唱著聲“行不得也”,幾分滑稽,幾分淒苦……

林明玖撫了撫他眼角細紋,窺得一點濕意,使她頓了頓手,又恍若未察的輕點而過,“這宮裏人都不易與,你若得機會,便退下來吧……外放出去也是好的”

陳樸笑了笑,倒是顯出了幾分安寧平和來,“過兩年吧,小的們還沒練出來呢,這當口下來,倒是把主子架在那了,不像話。”

他既知道了那種事,哪是能說退就退的,不說旁人,主子便要第一個拿他開刀。並且……他雖算不上好人,卻自認做不得背信棄義,主子待他不薄了,如今又處在險局中,他沒法把一大幫人撇那兒就跑。

良久,陳樸又喟嘆一聲,仿佛心氣盡數熬平了一般,“我這人啊,命一向不好,這輩子得到的所有東西啊,都是廢了死勁兒,才爭來的奪來的。唯有你,好似天上平白掉下來了一份大福氣,就砸在我頭上,我現在都還是懵的……”

林明玖傾下身擁住他,他也手熟的將她攬住。他從來內斂,如今說了這般多,已自覺失態,不肯再多說了。

“行啦,時辰不早了,安歇吧”,他輕手拍了拍懷中的小姑娘,而後起身去吹燭火。壁上光影跳動了幾下,屋裏便暗了下來,唯有幾縷月光透過窗縫,投在石板地上。

陳樸理了理松散了兩分的中衣,將帶子系得歸歸整整。袖袍影影綽綽,擡手時垂在肘間,又被他細細掩了回去。其實兩人到如今,能做的不能做的也都做過了,只是他顧念總比旁人多上幾分。

他知道能得到憐惜……可小姑娘是那熠熠生輝的明珠,從身體到魂靈都無半點瑕疵,他卻是泥潭砂礫,臟汙而暗淡。他總想遮掩一點,再遮掩一點,好似這樣便可般配相稱……

至少……他想要小姑娘哪天回憶起他時,他雖不足誇,卻也不至太過不堪入目……他垂下眼,露出了個淺淡的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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