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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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尋常風月,等閑談笑,稱意相宜。若聖人真能萬萬歲,或許他們兩人便也能如同話本裏寫的一樣,偕老白頭。黃金殿前呼萬歲,恐怕再沒有人比陳樸更真心實意,只是到底花謝水流,不過忽然而已……

靖平二十三年山陵崩,太子承大統,謀廢立者皆下詔獄。

涼夜蕭蕭,孤月清冷冷的往那欄桿鐵壁上一照,監房整個便似渡了層冰,窗外樹影皆似鬼影,待到人聲漸沒時,更是鼠嚙聲起。

到底是草席薄被,命途叵測,一夜來陳樸昏昏醒醒,如墜爛沼直往幽冥,幾番反覆不免神衰心悸,恍惚間竟見小姑娘一襲暗色衣裙,提著箱篋自那黑黢黢的甬道而來,擎著的燭火雖微弱飄忽,卻融了一路霜色。

夢耶?非耶?他還未待明了,只知貪婪的望去,未覺時便低垂了眼角,端得是十分示弱,小姑娘輕輕笑了起來,撥動了兩下牢門前的鎖鏈,帶起了輕微的叮撞聲。

陳樸此時方知非夢,猝然大驚,急急忙忙奔到了牢門前,將她向外推去,壓低了聲音哄勸,“你來做什麽,快出去,若被人發現了,你可知要吃什麽苦頭?”

只是本能與渴求,要遠比他想的脆弱張狂,小姑娘僅在唇間豎了豎指頭,輕輕噓了一聲,他便再無氣力多言。

待到小姑娘撲到了他懷裏,動容與饜足更是沸騰翻滾起來,教他緊擁住她,與她頭頸相纏,四面八方似有無數雙眼窺探,他怕被人瞧見,又想人瞧見。

“阿拙,你不要擔心,他們都睡了”,小姑娘拽了拽陳樸的袖子,見他垂眼瞧她,袖子翻轉,平空變出了一朵花來捧在手心。

“哪學來的把戲?”

話方說出口,陳樸便覺出不對,只是他還來不及驚疑,便見小姑娘眉眼間俱是忐忑,亦是他谙熟的溫軟。

陳樸不自覺的便安穩了下來,桐花閑墜、燈火長街,只要這些來年相伴談笑的是她,其餘的便都不重要。

他捋了捋小姑娘被夜風吹亂的發絲,由著小姑娘將花放到了他的手心,放賴似得掛在他臂彎,“阿拙……你想聽嗎?”

“你願說,我便願聽。”

“我本是尋常山雀,小小只,白羽長尾的那種便是”,小姑娘像說書人一樣,說著還比劃了幾下,甚至不忘從箱篋中拿出湯菜,示意他邊吃邊聽。滿滿當當幾盤子幾碗,俱是他愛吃的玩意兒,教他如何會怕……

“我修成了人身便忍不住溜出來玩,於林家廊下避雨時,恰逢林家夫人難產而去,胎死腹中,見他們哭成一團,便忍不住假作林女留了下來。”

小姑娘仍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不時還要晃一晃他的胳膊,“你可不要怕我,我這些年吃吃玩玩~沒練出來什麽大本事,你也不必為我擔憂,我自保卻是不成問題,我也會護著你的~”

她還頗有兩分志得意滿的意味,像是等人誇獎,叫陳樸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前不久還以為她沈凝了下來,只是如今一不留神,她便全倒了回去。

“你這個不長心的,嘴上怎麽連個把門都沒有,什麽都往外說?!”

見她還眼巴巴的仰著臉,陳樸氣的忍不住彈了彈她腦門。她這模樣,怎麽都不像個厲害的精怪,再不長些心眼,教他如何放心……

“哎呀,你又不是什麽外人,並且有你守著我呢,怕什麽~”

陳樸忍不住嘆聲,“你有這樣的本事,怎麽被我困住了,我給你留了一大筆錢,何苦如此呢”,面上幾分無奈、幾分高興。

從前他當小姑娘是那合該被人捧在手心的琉璃珠子,脆弱而又絢麗,他作為庇護者,多少是有兩分洋洋得意,又因此忐忑不安。他總想教她更愛他兩分,非因哄騙,無關富貴,可他又想不出,自個兒除了這些還有什麽拿的出手的。

如今小姑娘得有自在天地,卻仍願同他這麽個玩意牽扯不清,想來也有幾多在意,他終是因此安定些許……然而凡人不過百年,他守不得她永久,到底需她自己留心……

“我喜歡你呀~你都知道了,還要騙我來說,不過我原諒你了,以後不許你再說這種話,我聽了是要傷心的~”

“是我不好,以後再不會了”,他低頭親了親小姑娘,小姑娘安靜下來,趴在他肩上,順著褶皺的中衣,探向那些細碎的傷痕,眼裏俱是疼惜。他頓了頓,卻未再避開。

“我想帶你回去,你要同我走嗎……”

陳樸聞言搖了搖頭,順著小姑娘細軟的發絲,略作安撫。他要是現在離開,便是用假死的法子,新帝也不知要如何忌憚,疑上主子還有後手,抓起餘孽來,恐怕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你別擔心,我牽扯不多,日子還過得去,若事情有變,我再同你離開也不遲。”

他將小姑娘攬在懷裏,抵著她發頂,“能得此生機,我覺得也有幾分天憐,我想積些福報。”

今日昏時,他還作窮途末路,斟酌別辭後事,便是有剖心之痛,亦只能自欺欺人,假作不知。為人賣命二十餘載,行至而今,非是無悔,亦曾猶疑。

想來小姑娘也有些未言的顧慮,聽他如此說,便不再勸了,像一只貓兒似得,閉眼趴到他懷中,不久便已酣眠。細細小小的呼吸聲,像一把小刷子,直讓他骨骼脈絡,都想要融成了一汪暖水,將她纏繞其中。

他自是不舍將她就此喚醒,亦不舍輕易睡去,便只靜默的守著她,像斑駁的石像,堅定沈凝,又分明柔軟。朗夜無風,雖是一般涼月,卻已然不同。

打更人的敲梆聲落了又起,月影西沈,薄露漸生。陳樸微動了動早已酸麻的肩,輕聲喚她醒轉,“回去吧,一會兒該來人了。”

小姑娘揉了揉眼睛,倒也不再耽擱,收拾好了箱篋,推門同他話別。“那我今晚還給你帶吃的來~”

陳樸不免有幾分啼笑皆非,“甭來了,我這兒做個牢,倒教我吃胖了像什麽話”。他雖知道她有些本事,到底是放心不下,今日一逢,已足夠他安定許久。

他不能教人察覺出來有客來訪,便輕輕將那枝花簪在小姑娘鴉鬢間,“去吧,明個可別來了。”

小姑娘並不應聲,眨了眨眼,一股子故作不解的嬌憨任性,還不待他再說些什麽,便提裙從他身邊溜走,留下一串靜謐又清晰的銀鈴搖晃聲。

將出詔獄時林明玖轉頭回望,見陳樸長身而立,仍在目送她步步行遠,一雙眼安定而平和,雖鬢角微霜,亦教她心馳不已,直想起來那句靜水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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