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難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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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難解（二）
江鶴卿昏昏沈沈的，只覺得自己整個身子都軟在一片雲裏，全身上下使不出勁。他的耳邊響起嘈雜的人聲，慢慢地，人聲變得清晰起來，不知是誰在他耳邊輕喚：“鶴卿，鶴卿。”他順著聲音的源頭看去，不自覺瞇起眼睛。
光太亮了，刺的他眼睛生疼。江鶴卿適應了許久，才看見自己拿著一把木劍，眼前正在下著雪。他低頭看著自己白玉無瑕的手，又覺得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便看見蕭明一臉疑惑地看著他：“鶴卿，你怎麽了？”
他的臉變化太多，江鶴卿一時沒有認出來。蕭明死的時候也不過二十來歲，然而此時站前江鶴卿眼前的人，看上去約莫四十來歲的模樣，有些滄桑，面上多了一道傷疤。
江鶴卿呆呆地說：“蕭師兄。”
蕭明笑起來了，就連臉上的傷疤都跳躍起來，看得出是很開心的模樣：“怎地？這是在怪師兄下山沒有帶上你？”
江鶴卿沒有回答他，反而問道：“你臉上的傷，是怎麽來的？”
蕭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哦了一聲，道：“這不是前些年師兄下山闖蕩，碰到有山匪要搶一家要出嫁的姑娘，你師兄這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嘩一下，拔刀就上了！”他還給江鶴卿比劃了一下，咋咋呼呼的樣子，和江鶴卿記憶中的蕭明才有了幾分相似。
“然後呢，師兄剛給那些個山匪都捉去報官了，把姑娘穩穩當當送到家，才知道那群山匪都是假扮的，姑娘也是自願和他走的，你師兄攪混水啦。沒法，師兄當夜又跑去劫獄，就......唔，太丟臉了，不提了。”
江鶴卿的腦袋還沒有回過神來，只怔楞地看著他。蕭明於是撓了撓臉，道：“好了好了，師兄太沖動了是麽？曉得了，這幾年不都在改了麽，我又不是岳磊那個莽夫。”
岳磊正巧聽到，幾步走了上來，從後面勾住蕭明的脖子：“蕭師兄，我可聽見了！”
蕭明笑嘻嘻道：“我可不就是說給你聽的？”
二人打打鬧鬧著吵嘴，聲音又響又脆，就連岳磊也生的和江鶴卿記憶裏要年長許多。
師門方才覆滅那幾年，江鶴卿總是夢到師兄師姐們。在他的記憶裏，師兄師姐們的臉都是年輕且稚嫩，都是年紀不大的少年少女，偶爾擺著師兄師姐的架子來教他吃多穿暖。
他身體不自覺微微顫抖著，蕭明先一步發覺了他的不對勁，停下打鬧，滿臉疑惑地問：“鶴卿，今日你實在有些不對勁，是有什麽心事麽？”
就當他還在思考的時候，周芃與周雀結伴來了，邊上還跟著幾位師姐們，她們手裏都拿著一個竹編的籃子，裏頭裝了不少東西。周雀方才與江鶴卿打招呼，就咦了一聲，湊到他身旁驚訝道：“你們做什麽了？怎麽還哭了這是？”
“啊？！”這回輪到岳磊震驚了，江鶴卿總木這個臉，他還以為江鶴卿是幼時受過什麽傷，導致長成天性冷清、感情淡薄的可憐孩子。
“鶴卿，究竟是怎麽了？”
“吃壞肚子了吧。”
“我那兒有藥，等著我給你抓去！”
“是傷著哪了吧，中午的飯可是我做得，岳磊可是連吃了八大碗。”
“所以他不就吃吐了麽！鶴卿，你想吐麽？”
師兄師姐們團團圍住江鶴卿，七嘴八舌道。
江鶴卿好半天才回過神，強壓著聲道：“無事......我只是，有點想你們了。”
倘若當年他的師兄師姐們沒有死在那場大火裏，後來也應當能長到這樣大了。江鶴卿眼眶一熱，卻生生忍住了落淚的沖動。
下一秒，他撲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耳旁是周雀的聲音：“這麽大的人了，想師姐們還哭鼻子呢？我們都在，別怕。”
然後是岳磊的聲音：“還有師兄們在呢！鶴卿，可不能落下我們呀！”
山上風雪總是格外大，江鶴卿卻沒有感覺到一絲寒意，大概是人在被愛意包裹著的時候，身上總也會多幾分體溫。
江鶴卿擡起頭，目光從所有人身上劃過，貪婪地將所有人收緊眼底。他的視線劃過弟子殿上的雪、太極廣場地上的劍痕、梅花樹上新開的花，最後，他想起來一件事，所以收回了心神。
他問：“師傅呢？怎麽沒見到他。阿蘭又去哪兒了？這麽冷的天，他要凍著了。”
周圍突然一片死寂。
周雀柔和地看著他，江鶴卿心中驀地生出幾分恐懼感，於是追問道：“......他們都去哪裏了？”
周雀還是那雙溫柔的眼睛，說出來的話卻冷冰冰的：“死了。”
“鶴卿，我們都已經死了。”
江鶴卿猛地睜開眼，徹底醒來。
在方才那個不切實際的夢中，他似乎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然而人生只有一條路，難以回頭，或說無法回頭。
他坐起來環視四周，塵緣一記手刀打昏了他，他對塵緣素來沒有防備心，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無從躲避。江鶴卿驚覺自己竟然在一間巨大的鐵籠中，碗口粗的鐵鏈拴住了他，就好像多年以前，當他還是個無能為力的稚童時，被那鄉野道士拴在草屋中。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回江鶴卿是被拴在鐵籠中，四處透風，他看得出外頭有些青石的建築，只是建築有些殘破，尤其是瓦片，幾乎沒有一個完全的。等他觀察了許久，才發覺這裏竟是清風觀。江鶴卿試圖掙脫鐵鏈，卻發現自己沒有什麽力氣，只好先爬到鐵籠邊緣，發覺鐵籠四角被無數鎖鏈牽制，懸在半空中，而塵緣便站在他下方不遠處。
立在塵緣邊上的，正是一個只有一人高的鐵籠，裏頭裝著那二十幾個幼童。因為鐵籠太過狹小，他們不得不蜷縮著身體擠在一起，有幾個因為被擠到太邊緣的位置，全身沒有一處能動彈的地方。
見他醒來，塵緣勾起嘴角，道：“醒了麽？師傅親手給你造的夢，是不是睡得很香甜？”
他的周圍種滿了思憶花，那香甜的氣息，叫江鶴卿想起溪雲。
江鶴卿看著那群幼童無神的眼睛，頓時遍體生寒，大聲道：“你要做什麽？！”
他一只腳被拴住，只能狼狽地調整姿勢，試圖找到趁手的工具，卻發現鐵籠裏除了他自己，什麽也沒有。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發現這裏還藏著一把溪雲先前給他寫的扇子。
見他忙活了許久才拿了把扇子出來，塵緣不屑道：“‘玲瓏骰子安紅豆’，你們可真有情調，日子過的可真好啊......”
隨著他的話音，周圍突然起了一陣風，吹得江鶴卿睜不開眼。好不容易等風過去了，他才看到一個影子。循著影子看去，江鶴卿看見一個人，背著光，一步一步向這邊走來。陽光打進清風觀，這裏像是一個千百年不見光的古地，江鶴卿眼見著周圍青石板磚上的藤蔓猛地爬動起來，將那些青色磚瓦死死遮住。
在一片金色的霧中，江鶴卿看到一束青綠色的光，那是溪雲耳垂下掛著的翠玉。他走的緩慢，腳下輕盈，滿頭白發上也打上了金色的光，倒像是一名降世的神祗。
塵緣看著溪雲，神色可見地興奮起來：“溪雲，溪雲吶......”
那是他親手打給江鶴卿的劍，也是親手刺穿他仇人胸膛的利器，更是封印他的罪魁禍首。
塵緣道：“怪不得你從來不喚我師傅，溪雲，你是什麽時候頂替阿蘭的？”
溪雲靜靜地看著塵緣，他那雙含情眼此時一片幽深，叫人看不清情緒。半晌，他冷冷道：“您不是知道麽？不是親眼看見了麽。”
塵緣撫掌一笑：“也是，只是我沒有想到，你沾了鶴卿和阿蘭的血，竟就這樣化成人形了。世上所有沾了人血的東西，倘若生了靈智，必然會作祟作惡，溪雲，你為什麽還能保持理智？你為封印師傅白了發，意識早該走到盡頭，怎麽還沒死？”
溪雲的視線與江鶴卿淺淺相撞了一下，很快撇開了眼睛。溪雲不敢看清江鶴卿臉上的神色，他終於還是坦白地面對了一個現實：他仍然害怕江鶴卿會因為阿蘭對他產生排斥。
他突然放慢了聲音道：“當然是因為......還沒徹底封印您那。”
說到後一句的時候，他的聲音突然加快，動作迅速，一劍斬在塵緣身前——電光火石間，塵緣也猛地擡手，兩把劍抵在一起的時候發出難聽的噪聲，江鶴卿沒忍住捂住了耳朵。
塵緣的臉距離溪雲只有五指，他對溪雲早有防備，自然不會空著手任由他靠近。塵緣冷冷道：“‘溪雲’既然在你手裏，看來我那個徒弟對你是真的信任，你們二人，感情是真的好......可是憑什麽？”
他的周身突然有漆黑的濃霧蔓延開，幾乎要將二人包裹，可塵緣本人卻像是漸漸失去力氣一般，一點一點往後退，溪雲只能咬牙更添幾分力氣。江鶴卿見狀立刻喊道：“別被那霧纏住！”
只聽轟隆一聲，塵緣劍氣擊穿太極廣場上傾倒的桃花樹，上面的藤蔓被他的劍氣破開，又像是有生命一般，重新包裹住了桃花樹。透過塵緣身邊的濃霧，江鶴卿清晰地看到了那條漆黑的巨龍。
天空也慢慢匯聚起一團烏黑的氣，無數怨氣邪靈在慢慢聚集，又在互相爭鬥，撕咬的聲音此起彼伏。尚有力氣的幼童發出幾聲尖叫，反而召來邪祟的靠近，江鶴卿猛地反手一翻扇子，扇骨裏的幾枚銀針立刻向那群邪祟刺去！邪祟驚叫一聲，便立刻散去了。
溪雲站在不遠處的石碑上，他手裏是江鶴卿的佩劍‘溪雲’，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塵緣突然仰天大笑起來，江鶴卿其實一直沒能把現在的他與記憶中的塵緣畫上等號，當一個人想著另一個人活著的時候，總會與想著他去死的時候，神情有所不同。
那麽我呢？江鶴卿心道。
他顫著手，用扇柄狠狠擊打鐵鏈，發出砰砰的聲響。
塵緣笑完了，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淚，道：“嗯，不錯。我不和你打，讓他來。”
一句傀儡從他身後走了上來，是阿蘭。
他看上去比先前江鶴卿見到的時候還要再大一些，身量與溪雲幾乎一致，就連那張臉都有八九分相似。他手上拿著一把木劍，與溪雲纏鬥起來。一把木劍在他手裏舞出了一派刀光四散，溪雲一時間竟也沒有尋到脫身的機會，又或許是因為眼前人是江鶴卿名正言順的師弟，才叫溪雲無法用盡全力。
終於在下一劍，阿蘭竟直接將劍挑出溪雲的手，溪雲劍打著轉兒被彈到空中，又從半空中掉下來，猛地插進江鶴卿面前。寒鐵鑄就的劍身，可以輕易刺穿鐵籠，江鶴卿不多思考，拔出眼前的劍，照著拴住自己的鐵鏈，狠狠斬了下去！
溪雲驟然失去武器，只能艱難躲避。他一手掐訣，火焰從他掌中燃起，猛地打向想要靠近幼童的邪祟。
然而邪祟數量太多，溪雲在阿蘭的劍風下有些難以招架，眼見著邪祟淌著哈喇子的嘴就要沾到幼童白嫩的手臂，一團半人高的火球砸了過來。
“我沒來遲吧！”一句人聲道，周圍的藤蔓因為懼怕火焰，偷偷縮了起來，一個人影才顯露出來。
正是先前離開的顧鴻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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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鶴卿昏昏沈沈的，只覺得自己整個身子都軟在一片雲裏，全身上下使不出勁。他的耳邊響起嘈雜的人聲，慢慢地，人聲變得清晰起來，不知是誰在他耳邊輕喚：“鶴卿，鶴卿。”他順著聲音的源頭看去，不自覺瞇起眼睛。
光太亮了，刺的他眼睛生疼。江鶴卿適應了許久，才看見自己拿著一把木劍，眼前正在下著雪。他低頭看著自己白玉無瑕的手，又覺得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便看見蕭明一臉疑惑地看著他：“鶴卿，你怎麽了？”
他的臉變化太多，江鶴卿一時沒有認出來。蕭明死的時候也不過二十來歲，然而此時站前江鶴卿眼前的人，看上去約莫四十來歲的模樣，有些滄桑，面上多了一道傷疤。
江鶴卿呆呆地說：“蕭師兄。”
蕭明笑起來了，就連臉上的傷疤都跳躍起來，看得出是很開心的模樣：“怎地？這是在怪師兄下山沒有帶上你？”
江鶴卿沒有回答他，反而問道：“你臉上的傷，是怎麽來的？”
蕭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哦了一聲，道：“這不是前些年師兄下山闖蕩，碰到有山匪要搶一家要出嫁的姑娘，你師兄這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嘩一下，拔刀就上了！”他還給江鶴卿比劃了一下，咋咋呼呼的樣子，和江鶴卿記憶中的蕭明才有了幾分相似。
“然後呢，師兄剛給那些個山匪都捉去報官了，把姑娘穩穩當當送到家，才知道那群山匪都是假扮的，姑娘也是自願和他走的，你師兄攪混水啦。沒法，師兄當夜又跑去劫獄，就......唔，太丟臉了，不提了。”
江鶴卿的腦袋還沒有回過神來，只怔楞地看著他。蕭明於是撓了撓臉，道：“好了好了，師兄太沖動了是麽？曉得了，這幾年不都在改了麽，我又不是岳磊那個莽夫。”
岳磊正巧聽到，幾步走了上來，從後面勾住蕭明的脖子：“蕭師兄，我可聽見了！”
蕭明笑嘻嘻道：“我可不就是說給你聽的？”
二人打打鬧鬧著吵嘴，聲音又響又脆，就連岳磊也生的和江鶴卿記憶裏要年長許多。
師門方才覆滅那幾年，江鶴卿總是夢到師兄師姐們。在他的記憶裏，師兄師姐們的臉都是年輕且稚嫩，都是年紀不大的少年少女，偶爾擺著師兄師姐的架子來教他吃多穿暖。
他身體不自覺微微顫抖著，蕭明先一步發覺了他的不對勁，停下打鬧，滿臉疑惑地問：“鶴卿，今日你實在有些不對勁，是有什麽心事麽？”
就當他還在思考的時候，周芃與周雀結伴來了，邊上還跟著幾位師姐們，她們手裏都拿著一個竹編的籃子，裏頭裝了不少東西。周雀方才與江鶴卿打招呼，就咦了一聲，湊到他身旁驚訝道：“你們做什麽了？怎麽還哭了這是？”
“啊？！”這回輪到岳磊震驚了，江鶴卿總木這個臉，他還以為江鶴卿是幼時受過什麽傷，導致長成天性冷清、感情淡薄的可憐孩子。
“鶴卿，究竟是怎麽了？”
“吃壞肚子了吧。”
“我那兒有藥，等著我給你抓去！”
“是傷著哪了吧，中午的飯可是我做得，岳磊可是連吃了八大碗。”
“所以他不就吃吐了麽！鶴卿，你想吐麽？”
師兄師姐們團團圍住江鶴卿，七嘴八舌道。
江鶴卿好半天才回過神，強壓著聲道：“無事......我只是，有點想你們了。”
倘若當年他的師兄師姐們沒有死在那場大火裏，後來也應當能長到這樣大了。江鶴卿眼眶一熱，卻生生忍住了落淚的沖動。
下一秒，他撲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耳旁是周雀的聲音：“這麽大的人了，想師姐們還哭鼻子呢？我們都在，別怕。”
然後是岳磊的聲音：“還有師兄們在呢！鶴卿，可不能落下我們呀！”
山上風雪總是格外大，江鶴卿卻沒有感覺到一絲寒意，大概是人在被愛意包裹著的時候，身上總也會多幾分體溫。
江鶴卿擡起頭，目光從所有人身上劃過，貪婪地將所有人收緊眼底。他的視線劃過弟子殿上的雪、太極廣場地上的劍痕、梅花樹上新開的花，最後，他想起來一件事，所以收回了心神。
他問：“師傅呢？怎麽沒見到他。阿蘭又去哪兒了？這麽冷的天，他要凍著了。”
周圍突然一片死寂。
周雀柔和地看著他，江鶴卿心中驀地生出幾分恐懼感，於是追問道：“......他們都去哪裏了？”
周雀還是那雙溫柔的眼睛，說出來的話卻冷冰冰的：“死了。”
“鶴卿，我們都已經死了。”
江鶴卿猛地睜開眼，徹底醒來。
在方才那個不切實際的夢中，他似乎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然而人生只有一條路，難以回頭，或說無法回頭。
他坐起來環視四周，塵緣一記手刀打昏了他，他對塵緣素來沒有防備心，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無從躲避。江鶴卿驚覺自己竟然在一間巨大的鐵籠中，碗口粗的鐵鏈拴住了他，就好像多年以前，當他還是個無能為力的稚童時，被那鄉野道士拴在草屋中。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回江鶴卿是被拴在鐵籠中，四處透風，他看得出外頭有些青石的建築，只是建築有些殘破，尤其是瓦片，幾乎沒有一個完全的。等他觀察了許久，才發覺這裏竟是清風觀。江鶴卿試圖掙脫鐵鏈，卻發現自己沒有什麽力氣，只好先爬到鐵籠邊緣，發覺鐵籠四角被無數鎖鏈牽制，懸在半空中，而塵緣便站在他下方不遠處。
立在塵緣邊上的，正是一個只有一人高的鐵籠，裏頭裝著那二十幾個幼童。因為鐵籠太過狹小，他們不得不蜷縮著身體擠在一起，有幾個因為被擠到太邊緣的位置，全身沒有一處能動彈的地方。
見他醒來，塵緣勾起嘴角，道：“醒了麽？師傅親手給你造的夢，是不是睡得很香甜？”
他的周圍種滿了思憶花，那香甜的氣息，叫江鶴卿想起溪雲。
江鶴卿看著那群幼童無神的眼睛，頓時遍體生寒，大聲道：“你要做什麽？！”
他一只腳被拴住，只能狼狽地調整姿勢，試圖找到趁手的工具，卻發現鐵籠裏除了他自己，什麽也沒有。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發現這裏還藏著一把溪雲先前給他寫的扇子。
見他忙活了許久才拿了把扇子出來，塵緣不屑道：“‘玲瓏骰子安紅豆’，你們可真有情調，日子過的可真好啊......”
隨著他的話音，周圍突然起了一陣風，吹得江鶴卿睜不開眼。好不容易等風過去了，他才看到一個影子。循著影子看去，江鶴卿看見一個人，背著光，一步一步向這邊走來。陽光打進清風觀，這裏像是一個千百年不見光的古地，江鶴卿眼見著周圍青石板磚上的藤蔓猛地爬動起來，將那些青色磚瓦死死遮住。
在一片金色的霧中，江鶴卿看到一束青綠色的光，那是溪雲耳垂下掛著的翠玉。他走的緩慢，腳下輕盈，滿頭白發上也打上了金色的光，倒像是一名降世的神祗。
塵緣看著溪雲，神色可見地興奮起來：“溪雲，溪雲吶......”
那是他親手打給江鶴卿的劍，也是親手刺穿他仇人胸膛的利器，更是封印他的罪魁禍首。
塵緣道：“怪不得你從來不喚我師傅，溪雲，你是什麽時候頂替阿蘭的？”
溪雲靜靜地看著塵緣，他那雙含情眼此時一片幽深，叫人看不清情緒。半晌，他冷冷道：“您不是知道麽？不是親眼看見了麽。”
塵緣撫掌一笑：“也是，只是我沒有想到，你沾了鶴卿和阿蘭的血，竟就這樣化成人形了。世上所有沾了人血的東西，倘若生了靈智，必然會作祟作惡，溪雲，你為什麽還能保持理智？你為封印師傅白了發，意識早該走到盡頭，怎麽還沒死？”
溪雲的視線與江鶴卿淺淺相撞了一下，很快撇開了眼睛。溪雲不敢看清江鶴卿臉上的神色，他終於還是坦白地面對了一個現實：他仍然害怕江鶴卿會因為阿蘭對他產生排斥。
他突然放慢了聲音道：“當然是因為......還沒徹底封印您那。”
說到後一句的時候，他的聲音突然加快，動作迅速，一劍斬在塵緣身前——電光火石間，塵緣也猛地擡手，兩把劍抵在一起的時候發出難聽的噪聲，江鶴卿沒忍住捂住了耳朵。
塵緣的臉距離溪雲只有五指，他對溪雲早有防備，自然不會空著手任由他靠近。塵緣冷冷道：“‘溪雲’既然在你手裏，看來我那個徒弟對你是真的信任，你們二人，感情是真的好......可是憑什麽？”
他的周身突然有漆黑的濃霧蔓延開，幾乎要將二人包裹，可塵緣本人卻像是漸漸失去力氣一般，一點一點往後退，溪雲只能咬牙更添幾分力氣。江鶴卿見狀立刻喊道：“別被那霧纏住！”
只聽轟隆一聲，塵緣劍氣擊穿太極廣場上傾倒的桃花樹，上面的藤蔓被他的劍氣破開，又像是有生命一般，重新包裹住了桃花樹。透過塵緣身邊的濃霧，江鶴卿清晰地看到了那條漆黑的巨龍。
天空也慢慢匯聚起一團烏黑的氣，無數怨氣邪靈在慢慢聚集，又在互相爭鬥，撕咬的聲音此起彼伏。尚有力氣的幼童發出幾聲尖叫，反而召來邪祟的靠近，江鶴卿猛地反手一翻扇子，扇骨裏的幾枚銀針立刻向那群邪祟刺去！邪祟驚叫一聲，便立刻散去了。
溪雲站在不遠處的石碑上，他手裏是江鶴卿的佩劍‘溪雲’，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塵緣突然仰天大笑起來，江鶴卿其實一直沒能把現在的他與記憶中的塵緣畫上等號，當一個人想著另一個人活著的時候，總會與想著他去死的時候，神情有所不同。
那麽我呢？江鶴卿心道。
他顫著手，用扇柄狠狠擊打鐵鏈，發出砰砰的聲響。
塵緣笑完了，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淚，道：“嗯，不錯。我不和你打，讓他來。”
一句傀儡從他身後走了上來，是阿蘭。
他看上去比先前江鶴卿見到的時候還要再大一些，身量與溪雲幾乎一致，就連那張臉都有八九分相似。他手上拿著一把木劍，與溪雲纏鬥起來。一把木劍在他手裏舞出了一派刀光四散，溪雲一時間竟也沒有尋到脫身的機會，又或許是因為眼前人是江鶴卿名正言順的師弟，才叫溪雲無法用盡全力。
終於在下一劍，阿蘭竟直接將劍挑出溪雲的手，溪雲劍打著轉兒被彈到空中，又從半空中掉下來，猛地插進江鶴卿面前。寒鐵鑄就的劍身，可以輕易刺穿鐵籠，江鶴卿不多思考，拔出眼前的劍，照著拴住自己的鐵鏈，狠狠斬了下去！
溪雲驟然失去武器，只能艱難躲避。他一手掐訣，火焰從他掌中燃起，猛地打向想要靠近幼童的邪祟。
然而邪祟數量太多，溪雲在阿蘭的劍風下有些難以招架，眼見著邪祟淌著哈喇子的嘴就要沾到幼童白嫩的手臂，一團半人高的火球砸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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