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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難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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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難解(三)

陰冷、潮濕。

江鶴卿從未想到自己有一天會用這兩個詞,來描述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

顧鴻雪的劍鋒如火,斬殺惡靈。然而他一個人只有雙手雙足,總歸還是難敵如此之多的邪祟,只能沖溪雲喊道:“我纏住他,你去救江師祖!”

溪雲正想回答,肩上被阿蘭正正砍了一刀,悶哼了一聲。隨之而來是來自後心的破風一掌,狠狠將他擊飛出去!

“想什麽呢?”塵緣轉了轉手腕,“小劍靈,這可是你主人最疼愛的師弟,你要當心一些,可別傷了他。”

阿蘭見是他,呆呆地收了刀,站在他面前,宛若一尊青石砌成的傀儡。

出人意料的是,塵緣伸出一只手,死死掐住了阿蘭的脖子。而阿蘭只是怔怔地、輕哼了一聲,被他提在半空中。傀儡本來是不需要呼吸的,然而江鶴卿從塵緣的背後看去,覺得阿蘭現在應該是痛苦的。

他一個身體不舒服、哪裏疼了癢了都要說出來的嬌氣人,江鶴卿一直覺得,阿蘭才是真真正正從錦繡叢裏養出來的嬌貴小公子,卻因為替他取劍失了性命。

值得嗎?江鶴卿心道,這真的值得嗎。

塵緣並沒有繼續做什麽出乎人預料的事,而是將阿蘭拉的離自己更近了一些,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看得很仔細,將阿蘭從頭到腳看了個遍,也不知出於什麽心理,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些,將阿蘭放開了。就在他放開阿蘭的那一瞬,溪雲一腳橫掃已經到了阿蘭臉側,被他用劍柄擋下了。

阿蘭被那一腳踢的連連退了幾步,又一劍橫斬,被溪雲後仰避開。

在孩童的尖叫聲、劍刃與皮肉的撞擊聲、邪祟的嗷叫聲,以及邪祟被火焰灼燒時痛苦的驚叫聲中,江鶴卿聽到一個清晰的聲音。

是雨,下雨了,打在泥土地上,深深浸潤了進去,和塵土融為一體。山上時常下雪,也總是下雨。

江鶴卿有些怔怔地看著溪雲與阿蘭,二人像兩頭互相撕咬的狼,全憑野獸的本能扭打在一起,勢必要爭出個你死我活來。江鶴卿的手上還握著溪雲劍,他斬斷了鐵鏈,艱難地砍斷束縛著他的鐵籠,跌跌撞撞地從高處摔了下來。

一時間,他手上、身上全部沾滿了泥,是泥土的味道,是曾經他多少次走過的那片土地。

江鶴卿艱難地爬了起來,伸手握住劍柄。

他對塵緣素來不設防,因此塵緣對他也是。不知是因為沒有留意,還是他根本不認為江鶴卿會做出什麽,塵緣正背對著他,這是僅此唯一的機會。

江鶴卿猛地起步發力,無論是無數次地在山上揮劍,還是在戰場上無數次斬下敵人的頭顱,經年累月下,他頃刻間爆發出的速度無人能及,就連塵緣本人都沒有發覺。

他沒有絲毫停頓,如山間最輕盈的風。

塵緣低頭,發覺劍尖已經穿過他的後心,從他胸前挺了出來。他第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反而死死握住了劍,手心的血滲到了溪雲劍上。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著,通過與江鶴卿相連的劍,仿佛傳遞到江鶴卿的心口。

他就這樣倒下了。

江鶴卿從後方接住他,塵緣的臉色慘白,神色有幾分說不出的猙獰,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雨下的愈發大了。

他也要死了,江鶴卿想,還是被自己親手殺死的。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首先湧入江鶴卿心中的念頭,竟是恐懼。他突然有些無力地想,如果連師傅都不在了,世上還有哪裏是自己的容身之所?說來也可笑,塵緣親手將他推下懸崖,他卻還是抱著一絲希望,懇切地認為,師傅永遠會是他最後的庇佑所。

他突然想起自己十來歲那年,渾渾噩噩被拴在草屋裏許久,再睜眼時,已經被塵緣抱回了清風觀。

頭幾天他吃不下飯,吃什麽吐什麽,把塵緣那些精致的糕點糟蹋了個遍。

師兄師姐們使盡渾身解數,許多難得的美食輪番上陣,江鶴卿一概吃不進,吐的更加虛脫。

他像是一個生命垂危的老人,雙眼迷蒙地躺在那兒,楞楞地看著房梁。

江鶴卿身上蓋著山上最柔軟的被子,那是周芃與周雀一同養的蠶,師兄師姐們一同使勁,才打出一條最柔軟的蠶絲被,就這樣蓋在他身上,輕薄、卻又十分溫暖。屋內還有個燒著碳的火爐,不住散發著熱氣。

塵緣推門進來,手上拿著一碗溫熱的肉湯,燉了好幾個時辰,軟爛入味,香氣逼人。

然而江鶴卿只是看了一眼,對塵緣露出一個很抱歉的表情。來回反覆吃了吐、吐了吃,他的嗓子實在受不住了。塵緣沒有逼他,將肉湯放在桌上,坐到了他的床邊。這幾日他一直這樣,得閑就來看江鶴卿,可江鶴卿心裏明白,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他突然覺得有些抱歉,這個人廢了那麽大的勁將他救出來,又抱上山,自己卻沒能活下來。他想,大概自己就是個天生倒黴透頂的命,幼年時不受重視,好不容易長大一些,卻落入歹人之手,現在好不容易有人要救他,自己卻已經沒有力氣握住那雙手。

塵緣握住了江鶴卿的手,良久,一直垂著頭,沒有說話。

他請了自己做醫師的友人,那位友人已經斷言,倘若江鶴卿就這樣一直不吃不喝,至多還能再活三天。

塵緣急道:“他在吃的,一直有在吃一些......雖然一直在吐,但多少,最少最少,肯定也是吃了一些下去的,至少——”

“我說的是要,吃進去。”醫師打斷他的話,“你沒看出來麽?他自己根本不想活了,放棄他吧。送他去投胎,說不定等你年紀大了,他都能進學了。”

塵緣頓時哽住,沒有再多言語。

火爐上突然爆開一團火焰,聲音不大不小,卻將他的神收了回來。

“拜我為師,好不好?以後我做你的師傅。”塵緣突然道。

只是這樣一句簡單的話,卻叫江鶴卿心頭顫了顫。他自知是個沒有安全感的人,哪怕在宮中有自己的宮殿、母後、父皇,有下人照應,有同齡友人,可他依然覺得,自己不屬於那裏。權力、地位,都是父母賦予的,沒有大皇子的身份,他什麽也不是,什麽也不能。

塵緣繼續道:“留下來吧,就在這裏......求你,好好活下去。”

江鶴卿突然掙紮起來,塵緣以為是自己把他的手捉疼了,趕忙松開:“是我太用力了麽?對不住——別,你現在身體還虛著,不要亂動!”

床上的孩子卻沒有聽他的,還是在不住掙紮,塵緣只能伸手將他扶起來。江鶴卿很輕,很輕很輕,塵緣將他抱上山的時候就已經發覺了,然而現在再觸碰一次,塵緣發現他更加瘦弱了,好像一張紙,無需雨大,光是風吹就能將他帶走了。

江鶴卿只是坐了起來,額頭都冒出了幾點汗,他似乎意識到自己沒有什麽力氣,只能無力地伸手,指了指桌子:“......那個,麻煩給我。”

塵緣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發現他正指著那碗肉湯,趕忙遞到他唇邊。

江鶴卿先是小口小口地抿,再是大口吞咽,中途不小心嗆了一口,嗆得撕心裂肺,他卻只覺得自己似乎重獲新生。

我要活下去,他想,無論為了誰、為了什麽,我都要活下去。

青黑色的血順著劍淌到江鶴卿的手心,染了他一手黏膩。江鶴卿看著懷裏的塵緣,身體反應過來了,心卻還沒有反應過來,只覺得好像有一處地方空了。

他想,師兄師姐死了,阿蘭死了,現在連師傅也死了,我好像只有自己了。往後的路只有我一個人要走下去,在這最後一回相見,我是不是應該同他說些什麽?

塵緣突然大口大口地喘氣,溪雲劍是極品仙劍,上面附著的是世上至純至陽的靈力,對他這樣惡墮之人有奇效。他猛地抓住江鶴卿的手腕,手勁無比大,幾乎要你斷江鶴卿的骨頭。他仰著頭,看著江鶴卿的眼睛,用盡最後一些力氣,掙紮道:“這是我交給你的劍......望汝執此劍、行汝道,正心誠意......百邪......不侵......”

他似乎還想要再說些什麽,卻又突然閉上嘴。又過了一瞬,在江鶴卿心中,卻像是過了許多年。他突然閉上眼睛,幾乎是嘆息道:“鶴卿,你都長這麽大了......”

捏著江鶴卿腕的手松開,他也死了。

這七個字從江疏流口中說出的時候,江鶴卿只覺得全身上下充滿憤怒的情緒,因為他知道那是親情的要挾,江疏流需要一枚棋子,而他恰巧合適。

雨下的更大了,天地仿佛被墜落的雨線連成一片,江鶴卿突然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他是真的死了。

隨後,他突然有些呆呆地想:我好像還什麽都沒說。

然而就連這麽片刻的時間也不給他,邪祟終於聚集起來,尖嘯著想要吞沒這裏的所有活人,還有一些膽子小的邪祟在找機會往外跑,若真的叫他們逃下山去,不知會有多少百姓受其荼毒。

但是太多了,太多了。江鶴卿放下塵緣,提劍,將最近的邪靈斬滅。溪雲也將他身後偷襲的邪靈擊碎,方才塵緣松手的時候,阿蘭的傀儡也隨之覆滅,隨著風化為飛灰,終於沈沈睡下了。

江鶴卿大喘著氣,這時候他的心才滯後地反應過來,突突地疼了起來,那股疼痛一直燒到了他的心口,痛的他幾乎拿不住劍。溪雲留意到他的不對勁,適時從他手上接過劍,又是一道劍氣,劈開了想要逃跑的邪祟。

該怎麽辦?江鶴卿一邊喘氣,一邊捂住胸口,他突然失去全身的力氣,跪倒在地上,整個人蜷縮起來。

周圍突然安靜了,連胸口的疼痛也減少了幾分。

江鶴卿咬牙從地上爬起來,發覺周圍的邪祟仿佛在這一時間猛地停滯在半空中。溪雲的白發飄揚起來,江鶴卿空了的半顆心被再次狠咬了一口。

“溪雲......?”

江鶴卿輕聲喚他。

溪雲從善如流,道:“哥哥,別擔心。”

大地迸裂開來,絲絲白光從中爆發出,那是一個巨大的陣法。

江鶴卿失聲道:“你要做什麽?!”

他已經失去所有人,不能再失去溪雲了。

溪雲柔聲道:“哥哥,你不在的這些年,我去過很多地方,很多......很多,有你去過的,也有你想去的。我看過許多人,許多許多人,他們有的很像你,卻又不是你。”

“我真的好想你啊。”

他的身體突然變得有些透明,邪祟們也像是被什麽東西制住了一般,半分不能動彈。

江鶴卿顫抖著向他伸手,乞求道:“別這樣,算我求你。”

他鼓起勇氣走上一條只有自己的道路,溪雲卻又沒有商量地闖進來,走到他身邊,現在又聲也不吭地離開。

從前溪雲學阿蘭的模樣,痛的時候很喜歡和他撒嬌,說盡自己的委屈,好像就是要這樣做,江鶴卿才會一顆心全部掛在他身上一般。現在卻像是不怕疼,鮮血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他卻全然不知曉,笑著對江鶴卿說:“哥哥,其實我很能忍疼,我不怕的。”

江鶴卿崩潰道:“可是我怕,我害怕了......我該怎麽辦?都不在了,所有人都不在了,我該怎麽辦??”

他重覆著那幾個字,跌跌撞撞想要抱住溪雲,他卻退了一步,不著痕跡地躲過了。

他雙手拿著溪雲劍,在江鶴卿面前單膝跪下:“殿下,請你一定要拿好這把劍,堅定地走下去,無畏無懼,一往無前。”

江鶴卿靜默了許久,溪雲的影子越來越黯淡,最終就在江鶴卿握住劍柄的時候,他的身影就在江鶴卿面前散去。

千萬邪祟跟著他一起被封入地底,周圍旋即吵鬧起來,而後又安靜下來。

周圍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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