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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難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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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難解(一)

一名青年半跪在小溪旁,他掌心下有一只灰兔,皮毛上沾了一圈塵土,臟兮兮的。

他嘴裏不知道在默念著什麽,灰兔的身體輕微動了動,一團巴掌大的熒光從灰兔身上來到他的掌心,灰兔掙紮了幾下,不動了。

青年脫下自己的青色外袍,裹在灰兔身上。脫了外袍後,他的肩膀顯得有些單薄,看上去是謫仙般的人兒,馬尾在腦後高束著,幾撮發絲落在他臉側,顯得他莫名沾上了幾分孤單。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謫仙般的人,將裹好的灰兔抱在懷裏後,單手刨起了坑,將灰兔連外袍一塊放了進去。

做完這些事,他站了起來,來到小溪邊,伸手將螢火遞了上去。螢火躊躇了片刻,似乎有些不想離開,青年輕聲道:“走罷,下次就不會迷路了。”

螢火戀戀不舍地回了幾次頭,消失在夜色中。青年望著螢火離去的身影,久久沒有回神。

“外頭這樣冷,哥哥只著一件單衣可怎麽好。”忽然出現另一位青年從背後抱住了他,正是溪雲與江鶴卿二人。溪雲順勢將自己的外袍披在了江鶴卿身上,他肩比江鶴卿寬上不少,外袍一包裹,顯得江鶴卿格外嬌小。

江鶴卿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不自覺陷了進去,伸手勾了勾人湊到自己肩上的下巴:“回來了?有打聽到什麽消息麽。”

溪雲哼哼唧唧表達不滿:“哥哥不應該先問溪雲有沒有冷、有沒有餓、困不困、累不累麽?”

不怪江鶴卿,溪雲手臂孔武有力,懷抱溫暖至極,怎麽也不像是凍著餓著困了累了的模樣,不過是他一貫的撒嬌罷了。

顧了了在一旁撅著嘴,突然出聲道:“你一個大男人,說什麽冷不冷、餓不餓、困不困、累不累的?一些小事,師祖才是真的凍著累著了呢!”

“啊,”溪雲低頭道,“小姑娘也在,對不住,沒瞅著。”

顧了了氣的都要炸了,她憤憤地想,早知道就纏著塵緣叔將鸚哥帶過來了,好歹有個和她戰線一致的,一人一鳥激戰纏著師祖的登徒浪子。

倘若塵緣聽到她的心聲,定是要撫掌搖頭,長長嘆氣:小姑娘還是太年輕,沒見你師祖一臉樂意至極地模樣麽?

輕飄飄地氣完小姑娘,溪雲才對江鶴卿說道:“這塊地方幾十年沒有丟過孩子了,近幾日卻頻發,約有二十來起,走失的都是十來歲的幼童,男女都有,家中有貧有富,恐怕不是偶然發生的事,後面定有什麽人在操控。”

江鶴卿思索片刻:“這麽多孩子,一時恐怕難以轉移,定然還在鎮中。”

“我也是這樣想的。”溪雲道。說完這句話,他突然陷入沈默,江鶴卿察覺到他面色不佳,問道:“怎麽了?”

溪雲從懷中摸出一塊玉鐲,江鶴卿拿起玉鐲,在月光下照了照,驚訝地發覺玉鐲內側刻了字。

“溪雲。”

江鶴卿仔細思考了半晌,才想起來,那是他當年心灰意冷,從京中離開時,途徑永安侯府帶走的玉鐲。那是他為溪雲所制,彼時,他以為自己就會那樣死在國師手上,沒有機會將玉鐲送給溪雲,便將其帶走,屆時還能懇請國師將其與自己一同下葬,也算全了他的心願。

然而從國師帳中離開後,那玉鐲就從此丟失了,江鶴卿再沒有見過它,沒想到是被國師帶走了。

江鶴卿喃喃道:“師傅......”

溪雲沈聲道:“上面確實有國師的氣息,還有你的。只是哥哥......為什麽,你當年沒有把它送給我?”

玉鐲上靈氣非常,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寶物,江鶴卿這麽輕易就能認出它,顯然出自他之手。

江鶴卿沒有回答他,難道要告訴他自己抱著一顆死在北蠻的心,不敢和他透露心聲麽?他只能刻意岔開話題:“數百年前你封印國師,按說他不該出現在這裏,又帶走了那麽多名幼童,肯定有大動作。他留下這枚玉鐲,是在等我來。”

溪雲無聲息地嘆了口氣,為他整理好外袍。

“師兄。”身後有人突然道,溪雲一回頭,便看到薛流來了。

溪雲沖她招了招手:“來得真快,我們二人有要事,勞煩師妹帶小姑娘四處逛逛。”

顧了了老大不樂意:“我不要,了了要跟著師祖!難得出來一次,了了要跟著師祖多長見識,倘若遇上什麽事就讓孩子縮在後頭,不讓看不讓聽,往後江湖廟堂上那麽多事,難道只靠躲就能全避過去麽?”

江鶴卿摸了摸顧了了的頭:“了了是個勤奮的好孩子,只是此事尚有蹊蹺,師祖不放心帶你一塊去。了了可有哪裏不適?”

顧了了身上有能激發邪氣的東西,江鶴卿一路上一直很掛心她的身體,只是顧了了一直蹦蹦跳跳地起勁,一點沒有不舒服的樣子。為確保無礙,江鶴卿問了一句。

顧了了搖頭,睜著大眼睛道:“為什麽?師祖這麽厲害,肯定能保護好了了的呀!”

江鶴卿搖了搖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不能保證完全保護好你,自然不能輕易帶上你。”

顧了了道:“世上怎麽會有比師祖更厲害的人呢?不過,既然師祖已經這麽說了,了了也不會胡攪蠻纏,會好好跟在漂亮姐姐身邊的。”

江鶴卿五指輕輕撫過顧了了柔軟的發絲,柔聲道:“了了真乖。”

溪雲在一旁抱著手臂:“怎麽對著你的時候小姑娘就乖,我的話就不聽?”

顧了了沒好氣地躲在薛流腿後,沖溪雲吐舌頭。薛流笑道:“小姑娘家的面皮薄,師兄總逗弄她,她自然不會乖乖聽你的。”

“這麽討厭我呀?”溪雲走到薛流身邊,顧了了想躲,卻被他長手一捉,軟軟的臉蛋被溪雲狠狠捏了一下,“討厭我也沒用,你師祖喜歡我,你還不是得總見我?”

江鶴卿失笑,捉住溪雲作亂的手,道:“好了,不要鬧了。”說罷,又從懷裏摸了小錢袋出來,全部送到薛流手裏,“有勞姑娘,給您添麻煩了。”

薛流連連退阻,無奈架不住江鶴卿的力氣,只能收下了。二人離開前,顧了了才揉著自己被捏痛了的臉蛋,從薛流身後鉆了出來,狠狠跺了幾腳:“就數他最討厭!”

薛流笑道:“是麽?我以為你很喜歡他的。”

顧了了哼了一聲:“誰喜歡他了?了了喜歡溫柔的師祖,才不喜歡那個大壞蛋!”

薛流順著她的話說:“好好好。”語畢,她拉著顧了了朝反方向去了。

二人走了許久,原本江鶴卿是跟著溪雲的腳步向前,然而江鶴卿愈走愈發覺,周圍的景色不大對勁。

本來應該是熱鬧的小街夜市,現在卻布滿了樹影,可周圍目之所及的卻都不是樹,而是高聳入雲的竹子。江鶴卿停住腳步,道:“來了。”

他話音剛落,卻沒有預料中溪雲的回應。先前他一直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因此沒有多加註意,倘若溪雲不在,那他身後的人是——

江鶴卿猛地側身,躲開那人狠厲的一劍。

那人一擊不成,沒有再追上來,反而收起自己的劍。他下巴張臉隱在樹影中,那張臉和溪雲一模一樣,嘴角卻彎起一個詭秘的笑:“多年未見,功夫倒是沒有落下。”

他的嗓音低沈,甫一入耳,江鶴卿心中驀然一驚,那人的身形與相貌雖然與溪雲相同,聲音卻與溪雲截然不同。江鶴卿沈聲道:“國師。”

國師從樹影中走了出來,他每走一步,相貌就要變上好幾分,等到他走到江鶴卿身前時,那張臉已經回到了江鶴卿記憶中曾經最熟悉的模樣。

國師道:“怎麽,不叫師傅了?”

江鶴卿沒有回應,只沈默地看著國師。國師現在頂著的並非他在京中時那副枯老的模樣,而是曾經在清風觀時,他意氣風發的那張臉。江鶴卿見過他的許多表情,卻從沒看過他嘴角掛著冷笑的模樣。

江鶴卿緩緩移步,不動聲色地擺好了防禦的姿勢,一手摸上了身側的溪雲劍。

國師淡淡道:“鶴卿,這麽防備師傅,師傅會傷心的。”

他向江鶴卿伸出手,那雙厚重的手掌沒有經歷之後的風霜,仍是江鶴卿記憶中最熟悉的模樣。國師用那雙手抱起過年幼的江鶴卿,拉著他的胳膊給他抓過每一個練劍的動作,江鶴卿一時心緒動搖,只能壓著嗓音道:“師傅。”

塵緣對他緊繃的身姿了如指掌,江鶴卿一劍一勢都是他教的,於是提醒道:“腳下別晃,手也是,劍都拿不穩,我怎麽教你的?”他又往前走了兩步,擡手指了指身後,道:“先別急著拔劍,看看這是什麽。”

江鶴卿順著他的手指看去,不禁渾身一震。

他的身後,竹林間,藏著師兄師姐們。

江鶴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道:“周芃,周雀,岳磊,蕭明......”

全是他的師兄師姐們。

江鶴卿心如鼓擂,擡腿向他們奔去,然而他一連跑了數十步,還是沒能靠近他們,一直保持著一個遙遠的距離。塵緣看著他的無用功,等他停下腳步,才適時道:“別靠太近,他們遠離人世太久,你碰不到他們的。”

江鶴卿思緒混亂,幾乎是吼似的追問道:“怎麽會是,你對他們做了什麽!師兄師姐已經死了,師傅,你還要我和你說多少次?你知道的,你知道他們已經死了!!”

他滿臉無措地看了塵緣一眼,又看了師兄師姐們一眼,他們像是一群沒有知覺的人偶,目光無神地看著他,周圍一片寂靜,江鶴卿只聽見自己止不住的心跳聲,以及克制不住粗重的呼吸。

江鶴卿問:“你對他們做了什麽?師傅,這麽多年了,你的仇人都已經死光了,你還有什麽不滿足?!我也是死過一回的人了,你若真覺得我欠你太多,再給我一劍,再推我墜一次崖,再殺我一次!!”他的聲音由於激動而逐漸拔高,甚至有些嘶啞。塵緣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緩緩勾起嘴角。

江鶴卿厲聲道:“你說話!”

塵緣卻笑了,沒等江鶴卿再說話,就感覺什麽東西拉了拉他的衣角。江鶴卿低頭,看到阿蘭在小心地扯著他的衣擺,小嘴微張,輕聲道:“師兄哥哥,師兄哥哥......”

江鶴卿:“阿蘭?!”他猛地拉住阿蘭的肩膀,阿蘭卻同師兄師姐們一樣滿眼無神,被他這樣一拉扯,連話也說不出了。

塵緣提醒道:“他才得到的肉身,鶴卿,你要待他溫柔一些。”

江鶴卿呼吸一滯:“才得到——什麽意思?”

塵緣看著他許久,才冷冷道:“想知道發生了什麽,就乖乖隨我來。”

江鶴卿只憂郁了一瞬,便松開阿蘭,跟在塵緣身後。

方才走出去兩步,江鶴卿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師兄師姐們與阿蘭皆呆楞地站在原地,隨著他的離開,越來越遙遠。

江鶴卿心中頓時恍惚起來,正思索自己應該如何做,便感到後頸生風,塵緣絲毫沒給他留機會,一記手刀幹脆利落地擊暈了他。

江鶴卿倒在地上之前,強撐著眼皮看了他們一眼。他們還是那無知無覺的人偶傀儡,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幕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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