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擇蔭(一)

關燈
不擇蔭(一)

這兩日,顧了了很開心。

好不容易軟磨硬泡才讓師傅放她出來找師祖,師傅要求她十日內必須趕回去,可就在師祖給師傅寫去一封信後,師傅突然改口了,讓顧了了老老實實跟著師祖去玩樂。

還有原先總是黏在師祖身邊的壞蛋,最近也不當師祖的小尾巴了,了了很開心,師祖終於擺脫了這個臭西瓜皮。

“編好了,拿去吧。”渡船上一名手藝靈巧的貨郎箱子裏裝了不少玩物,準備帶到下一個渡口去賣,見顧了了天天眼饞地蹲在他邊上看,便好心用狗尾巴草給她編了只小狗。

顧了了謝過他後立刻跑走了,準備給她師祖看第一眼。

她一打開門,就看見她玉樹臨風的師祖坐在書案前讀書,臭西瓜皮在邊上顯擺自己的扇子,扇面上龍飛鳳舞的毛筆字寫了一串顧了了認不出的字,只能勉強看出最後兩個字是“紅豆”。

寫的也太醜了!顧了了暗自腹誹,才不覺得是自己念書時總偷懶呢。

兩個人腦袋湊得很近,不知道在偷說什麽悄悄話,臭西瓜皮的身子一大半幾乎是靠在師祖身上了,要不是扇面遮擋,顧了了猜他一定壓著師祖了。見她進來,扇面後的二人似乎有些驚慌,很快正襟危坐起來,溪雲也收回了折扇。

江鶴卿咳嗽了兩聲:“了了怎麽來了?船上太悶了麽,要不要等到了下個渡口,下去喘口氣?”

顧了了搖了搖頭,道:“不啦!師祖這麽急著走,肯定是有什麽馬上要做的事吧?了了沒關系的!”她獻寶似的從背後拿出草編的小狗,“師祖快看,這是船上的好心叔叔幫我編的,碰這個地方,尾巴還能動呢!送給師祖。”

“手藝不錯,了了自己拿去玩吧。”江鶴卿看了一眼,不知那人是什麽手藝,小狗尾巴搖的跟真的似的。顧了了走近了才發現,師祖的嘴唇潤潤的,眼角有些泛紅,像是受了誰的欺負。

小姑娘當即一拍桌,沖溪雲哼道:“哼,你是不是又欺負師祖了!”

江鶴卿被她這句話說的喝茶的動作一滯,連連咳嗽,將顧了了先哄走了。門方才關上,溪雲再次貼了上來,乖巧地給他順氣。

只是他手在江鶴卿後背越發不老實,被江鶴卿捉住手腕,羞赧道:“又胡鬧,不是讓我看你寫的字麽?”

他原先想去甲板上吹吹風,結果被溪雲拉住,要給他看自己寫的扇面。自從山上那一吻後,溪雲總是躲著他,弄得江鶴卿有些無所適從,難得他有想要親近的意思,江鶴卿自然是應允的。

結果剛坐下,扇面一展,就被某人拉住,親的腳都有些軟了。

溪雲打蛇隨棍上,一只手被拉住了,就整個身子往他身上軟:“‘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君知否’,哥哥,我寫的好看嗎?”

他像只巨型犬類靠在江鶴卿的肩頭,雪白的發絲蹭的江鶴卿臉頰有些發癢,便伸手摩挲他的下巴道:“你自己覺得呢?”

溪雲舒服的瞇起眼睛,嘴裏小聲哼哼著:“不好看......還得練,哥哥教我。”

書案上放著紙筆,紙上寫著不少方才那句詩,看得出溪雲練了許久才寫在扇面上。桌上的硯臺裏還有未幹的墨,江鶴卿伸手拿過毛筆,沾了沾墨,溪雲已經幫他展開了宣紙。

“玲瓏骰子......看我的手,不要看我。”江鶴卿一邊寫一邊念,卻發現溪雲根本沒有認真在看他的動作,雙眼直勾勾盯著他的臉。

“嗯,哥哥的手真好看。”被江鶴卿一說,溪雲才將視線從江鶴卿的臉上轉到他握著的筆的手上,江鶴卿十指纖細修長,然而虎口處因為常年握劍,生了不少繭子。手背上零落點綴著不少舊傷,破壞了整只手的美感,但在溪雲眼裏,哥哥怎樣都是十成十的美。

他稱讚完,手又不自覺貼上江鶴卿的手背,不像是江鶴卿教他寫字,倒像是他在帶著江鶴卿寫。

江鶴卿哭笑不得:“不是讓你看手,是看我的動作......別亂動,我先寫完給你看。”

在某人的搗亂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君知否”不過十四字,江鶴卿足足寫了一刻才寫成。不是寫兩個字就被溪雲纏著要親一下,就是要江鶴卿像方才那樣摩挲他的下巴,或是摸摸他的頭發。

好不容易寫完,溪雲像是終於忍不住了一般,輕輕扣著江鶴卿的下巴,又續了一個綿長的吻。

江鶴卿抄起桌上的折扇,抵在他的額頭,才將兩個人的唇分開:“怎麽這麽黏人?”

溪雲語氣有些受傷道:“哥哥不喜歡嗎?”

“不是......既然這麽黏人,你前幾日做什麽去了?我還以為——”

還以為沒忍住在那麽多人面前親了溪雲一下,把溪雲惹得不高興了。

溪雲像是看出他沒說出口的話,忙解釋道:“自然不是!我是因為太......忍了許多日,怕嚇著哥哥。哥哥你看,溪雲這幾日練了字,就為了給哥哥寫個扇面。”

當然,寫扇面只是借口,只不過是想找個理由見面罷了。

溪雲本就是撒嬌的一把好手,平時只敢遠遠地看,這回已經在可勁貼了,用腦袋拱江鶴卿的胸口道:“我做得好嗎?哥哥不誇誇我嗎?”

江鶴卿被他蹭得心頭發癢,一面伸手捏他的臉蛋,一面靠近道:“不錯,獎勵你......”

溪雲一臉激動地看著他越來越靠近的臉,呼吸逐漸變得有些急促。然而江鶴卿前進到半途就不動了,呼出的熱氣吹到他臉頰上,溪雲忍不住想追上去討吻,卻被江鶴卿躲開了,於是有些哀怨地看著他。

江鶴卿像是沒看到他哀怨的小眼神,從被溪雲半壓著的動作裏抽身,打開折扇,在扇面背後笑道:“獎勵你再寫一副好的。”

說罷,也沒有看溪雲在地上打滾耍賴的模樣,推門出去了。

江鶴卿站在甲板上,微風拂過他的臉龐,腰上的佩劍左右搖晃著,像是在同他一起感受風。

溪雲出現在他身後,一件帶著溫度的外袍被披在江鶴卿身上,火熱的懷抱也跟了上來。溪雲將下巴靠在江鶴卿的肩膀上,嗓音有些低啞道:“寫好了,哥哥不回去看看麽?”

“嗯,”江鶴卿勾手摸了摸某只巨型犬的腦袋,比起那只草編的小狗,自己身旁還有只撒嬌黏人的大狗,“還有幾日才到太蒼司?”

“明日午時就能到了,我已經傳信給師叔,為防止上山的路上出現問題,影響到尋常村民,師叔會親自帶我們上去。”

“做得很好,”江鶴卿小指勾住他耳後的翠玉,蜻蜓點水般吻了吻,“這是獎勵。”

“太少了......不夠,哥哥跟我進去,看看新寫的扇面,保證哥哥會想再獎勵我。”溪雲用臉頰輕輕蹭了蹭他,半是蠱惑道。

江鶴卿被他半是拉扯著走進門,又被他拉著坐下,才看見他沒有老老實實在扇面上寫字,而是畫了一幅畫像。

畫中人一手撐著紙傘,一手向畫外人展開,似乎是要牽起畫外人的手。他烏黑的發用發冠高高束起,一圈小巧的珍珠抹額懸在前額,一撮發尾上綁著綠色發帶。身穿一件雪白內襯,肩上繡著不少竹葉,外袍則是翠綠色,銀色的腰封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色彩鮮艷,人物生動。不想溪雲字寫的稀松,畫人像倒極有水準。

“是我嗎?”江鶴卿知道他畫的是自己,但還是想得到人的親口確認。他雙手拿起面前的畫像,忍不住仔細打量。

“嗯,”溪雲把臉埋在他頸間,“只是我畫藝不精,沒有畫出哥哥千萬萬分之一的美。”

他慣是這樣,江鶴卿知道,但還是沒忍住笑了。只是夜晚入睡之前,他腦海中忽然又想起了那幅畫,揮之不去。

他突然想起來這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了。

當年溪雲不知他在北方戰場的具體情況,情急之下,選擇奇襲敵軍。

北方戰場得了國師的助力,一時軍心大漲,不需要他來安定軍心。江鶴卿知道自己離開江南之前留下的人足夠溪雲留守,然而只是足夠,如果他主動出擊,又計劃不當......

戰場上最忌心神不定,接連帶著塵心打了幾日勝仗,北線再進一步就要將匈人全部趕回去了,最後一場戰役,誰帶,誰就能流芳千古,成為百姓口中一代名將。

江鶴卿實在擔心溪雲在南邊的情況,又始終得不到傳信,便交代完事情後,再次動身往南。

幾位將軍勸他:“殿下,匈人不出五日就能被我們趕出去,您大可等此戰大捷後再行離開。雖然一直沒有世子的消息,但沒有消息,不正表明世子並無危險嗎?”

“是啊殿下,若此時您離開了,史書上漏了您這一筆,豈不是很不值當嗎?”

江鶴卿道:“沒有什麽值不值當的,我與世子情同手足,沒有他的消息,我心難安。”

說罷,便不顧眾人勸阻,執意回南邊了。

而此時朝中,皇上坐在養心殿,獨獨召見了四名重臣商量要事,就連貼身太監都支了出去,命令侍衛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靠近。

皇上已過不惑之年,然而大概是因為在宮中養尊處優的緣故,他看上去十分年輕。

“諸位愛卿,對於我們與匈人這一仗,有何看法?”

站在最前方的大臣道:“國師的力量實在出乎吾等預料,想來不出幾日,便能收回失地。”

他身後站著的泥腿子立馬在一旁捧臭腳:“聖上當年引匈人上山,迫使殿下、世子、國師三人均加入我方陣營,此招實在是妙啊!沒想到那座山真的有仙器,這下有了國師的力量,收覆失地,指日可待!”

皇上淡淡道:“放肆。”

他聲音不大,卻嚇得那名泥腿子立刻跪了下來:“臣知罪,臣知罪!”

“山,是匈人燒的。人,是匈人殺的。什麽局?什麽迫?是朕對你們太過親和,才讓愛卿不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四名臣子立刻齊齊跪了下來:“聖上息怒!”

“罷了,”皇上擺擺手道,“今日召愛卿來,是想說明一件事。”

他敲了敲桌子邊上的奏折,最前方的官員立刻躬身上前,將奏折帶下去同其他三位一起看。

“這......”一位臣子方才看完,立刻沒忍住,擡頭看了聖上一眼,很快便低下頭。

奏折上潦草的寫著:國師所帶的仙器威力極大,所經之處,寸草不生,實在有違天道;每打下一座城,國師都要將裏面的人屠殺殆盡,有違人情。國師行事乖張,不聽將軍勸解,以至與所有將軍都大吵過。這樣的人,實在不適合重用。

皇上道:“諸位愛卿,怎麽看?”

既然拿出來給他們看,說明聖上已經相信了奏折上寫著的內容,之所以召集他們,不過是需要人肯定。

四人心知肚明,嘴上連連應和,心裏道:“戰爭本就兇險萬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若匈人當年搶奪到仙器,怕不是也要給大成來個‘灰飛煙滅’。”

說來說去,不過鳥盡弓藏。

皇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背著手,視線掃過下面的四位臣子,道:“如此,諸位愛卿應該知道怎麽做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