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擇蔭(二)

關燈
不擇蔭(二)

夜時,雨聲驚人夢,京城最不起眼的酒樓迎來了一位神秘客人。

那人身穿一襲黑色長袍,兜帽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半個白皙的下巴,身形瘦削,看上去像後院裏養著的小雀。

他上二樓途中,兜帽被夜風吹得掀開,他動作快速,叫人看不清兜帽下的臉,卻能看見他方才無意間露出的手臂上,有著細密的傷疤,新傷添舊傷,倒叫人把他與那養尊處優的雀兒區分開來了。

他匆匆進了最裏面的包間,裏面已經有一個中年男人在等著了。那男子約莫四十來歲,衣著樸素,大腹便便,背有些佝僂著,像是已經習慣了。倘若有官員在這裏看見了,大概會十分吃驚——此人便是朝堂上下最會溜須拍馬的一位,名叫徐福。都說他靠這一手將皇上哄得服服帖帖的,竟也這麽混了個好位置。

見了來人,徐福忙起身,將他請上座,拱手道:“殿下快請坐,一別數月,殿下身體康健否?”

來人摘下兜帽,將外袍一脫,搭在椅背,正是江鶴卿。他並沒有要坐下的意思,只道:“閑話少敘,我不能耽擱太久,有事直說便是。”

徐福咬牙,狠狠跪了下去。他的膝蓋磕在地上,砰的一聲響,江鶴卿卻仍面不改色地看著他。徐福自稱是江鶴卿的母親在宮中留的人,江鶴卿匆匆查到一些消息,但他掛心邊疆,鮮少關註宮中,自然無法全然信任眼前人。

二人一個站一個跪,僵持了片刻,最後還是江鶴卿受不住被人跪的感覺,喚他起身。徐福並沒有從地上起來,甚至正經八百地磕了個頭,道:“殿下久居邊疆,許多事怕是難傳到您耳朵裏。臣前些日子好不容易追查到當年殿下失散之事,不得不告知殿下真相。”

江鶴卿一言不發,只靜靜看著他,用眼神示意他往下說。

“殿下當年是宮中唯一的皇子,雖是貴妃所出,但貴妃與皇後素來交好,朝堂上許多人都暗暗將殿下視為太子。貴妃......殿下母族乃是先帝欽賜的武安侯,與當年的永安侯齊名,風光無限。當年殿下與陛下出巡,光殿下身邊就帶了十二名貼身侍衛,還有四名武安侯送來的武將,可誰知,殿下就這麽憑空消失了!”

天子震怒,將十二名貼身侍衛連同四名武將一同杖殺,身旁的嬤嬤丫鬟也通通發賣,昭告天下尋找大皇子。貴妃得知兒子不見的消息,當即哭暈過去。往後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太醫院所有太醫一同上陣,也沒有絲毫見效。不出三月,便香消玉殞了。

“貴妃死後,武安侯一家不知怎的也逐漸落沒,與之齊名的永安侯一家,也漸漸沒了消息。原本因為永安侯世子出生,家裏高興了一陣,宴請了不少大人,就連那位都去了。不知怎的,又說世子身子骨弱,只能送進佛堂道觀清修。再後來,永安侯夫人又生下一名女嬰,這次倒是沒有聲張,靜靜地在朝堂上混著。”

“可誰知......那位還是不肯放過永安侯!那女嬰周歲時,永安侯一家踏青路上遭匪徒追殺,侯爺帶著夫人騎馬逃亡路上,女嬰脫出夫人手,情急之下,侯爺只能舍棄幼女。永安侯一介武將,家將侍衛都是高手,再說他們不過是在京郊踏青,怎麽可能會有匪徒!侯爺安定家人後孤身上陣,但只捉到一個藏在草垛裏的人。”

徐福說到這裏,講的有些口幹舌燥,停下來喘了口氣。江鶴卿只在聽他說到周歲女嬰的時候,微微皺了皺眉,看到桌上的兩杯熱茶,默默拿起了其中一杯:“喝便是。”

徐福謝過江鶴卿,匆匆喝下一口茶,連舌頭被狠狠燙了一下都不顧,道:“侯爺捉人要去報官,對簿公堂,哪知那人嘴裏的布剛被取下來,就服毒自盡了!侯爺仔細一看,才發現他舌根處藏了毒藥,才知是死士。”

一股沒來由的寒氣從江鶴卿腳底上升,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才會用死士對付一名混皇糧的侯爺,一名柔弱女子,甚至還有一周歲幼童?

“侯爺震怒,將此人屍身碎屍萬段,才發現此人大腿處有連片的刺青,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暗門死士。多年後,臣家徒四壁,幸得武安侯青睞,資助臣讀書,考取探花。宮廷設宴,臣喝多了酒,怕沖撞那位,便告罪出門醒酒,卻不知迷迷糊糊間進到了一個空蕩蕩的院子裏。”

誰能想到,現在這個佝僂著背、腹部發福發胖,面上總貼著諂媚的人,其實也是當年耀眼的探花郎。

“那裏一片漆黑,與熱鬧的宮宴形成鮮明對比。院中央有一棵參天大樹,灰蒙蒙的,有一股奇香,臣沒忍住湊近看了看,才發現是梅花開了。臣躲在黑暗中緩了緩,正覺得差不多了,便想著往回走,卻看見樹下竟還有一人。他意識到臣註意到他,忙捂住了臣的嘴,只是我當時太害怕了......不顧一切掙紮起來,因此被人發現。”

說到這裏,徐福像是回憶起內心深處最害怕的事,自稱都從“臣”換成了“我”。

“一群黑衣人圍住了我們,那人一直讓他們離開,說我喝多了酒,什麽都不記得了,放我回去。被這麽一嚇,我早就醒酒了,但還是不敢輕舉妄動,努力做出醉酒的樣子。那些人不說話,但是黑暗中,我看到無數刀尖對著我,有兩把刀架在我脖頸後,嚇得我止不住腿軟,險些昏了過去。”

“再後來......‘他’來了。”

徐福伸出一只手,食指向上,指了指天。

“那位”——天子。

“那位慢慢走進院子,那些人見到他來,向兩邊散開,借著月光,我看清了捂住我嘴的人的臉,竟和那位如出一轍!我大腦一片空白,幾乎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那人希望那位能放我離開,那位卻覺得他心腸太軟......我不知道他們最終會怎麽決定我的命運,只能緊張的閉上眼睛。”

“後來不知道他們商量了什麽,那位放我離開了。第二天,那位單獨召見了我,讓我要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是那人勸慰他留下我這條命,我要懂得珍惜。我只能連連點頭,保證自己絕對不會說出去。”

“後來,不知是那位還是那人的要求,我又見到了那個人,他說自己在這裏已經被關在這裏很久了,很多年沒有見到活人,那些黑衣人都是受過專門訓練的,一個個都跟木頭似的,話也不會說一個,因此希望我能陪他說說話。”

“為了保命,我只得答應。可就在有一天,他突然給我傳來一封密信,要我從密道進,有要事告訴我。我前來赴約時,他已經死了,人就趴在案上,窗子大開著,有幾瓣梅花飄進來。我按照他信中說的,取走了暗匣,又從密道離開了。”

“我還沒來得及看暗匣中的東西,宮裏就出了大火,陛下再次震怒,又處死了許多人,把我再次單獨叫到養心殿,問我那天在不在。我咬死自己當時和同僚在暖鄉閣喝酒,周圍全是證人。”

“回到家中,我打開暗匣,發現了一封信。”

徐福顫顫巍巍地從袖中取出一封有些泛黃的紙,看得出來他保存得很好,只是信紙有些上了年紀,紙張薄薄的。

江鶴卿接過信,一目十行地閱讀起來。

原來此人乃是陛下幼時唯一陪伴其左右的侍衛,因為面相與聖上有幾分相似,便被當時的舒貴人——便是陛下的母後,挑選來保護陛下,危難時候也能為陛下引開敵人。

陛下兄弟姐妹眾多,原是不受寵的一位,因此也不被宮人重視,只有他一直陪伴陛下左右。他是個頑皮的性子,私下總偷摸著帶陛下爬樹、掏鳥窩,上房揭瓦,無所不為。後來陛下逐漸年長,變得穩重起來,學業精進,先帝逐漸發現這個自己沒有正眼看過的兒子,慢慢重視起他來。

再後來,陛下的兄弟們死的死,傷的傷,陛下便眾望所歸,坐上了太子的位置。只有他,因為小陛下幾歲,被陛下當孩子看,還是任由他上房揭瓦。他看著陛下娶妻生子,繼承皇位,看到當時胖乎乎、泛著奶香的大皇子,突然感嘆,自己也想找個媳婦,生個大胖小子了。

他與陛下說話的時候總是想到什麽說什麽,所以連這句也說了。他還在暢享著,不是大胖小子也行,姑娘他也很喜歡,是姑娘的話,要把她寵成掌上明珠。他說的起勁,說完才發現陛下已經半天沒有動筆了,面色整個發黑,嚇了他一跳。

翌日,陛下便宣布,自己準備公開出宮巡查。他向陛下請示,說自己也想去,然而陛下平日裏對他予求予取,這次卻怎麽也不肯松口。他沒辦法,便趁陛下不註意,迷暈了其中一個侍衛,喬裝打扮在其中。

然而,這便是他長達數年噩夢的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