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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東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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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東流(三)

“不為什麽,想要的東西我就去爭。”

“哥哥?”

“爭不到就搶。”

“你怎麽樣?”

“我只想過更好的生活,有什麽錯?”

“哥哥?”

......

咿咿呀呀的唱戲聲和溪雲的呼喚聲混雜在一起,吵得江鶴卿無法呼吸。他的眼前不斷劃過各種詭異的畫面。

小四在宮中被公主抽打、下了雪的日子也不被允許回屋、纏綿病榻間只剩最後一口氣,卻在得知六哥中了探花後,還是強撐著喝下藥,勉強從床榻上爬了起來。

六哥親歷水患,疏散群眾時被大水沖走,被村民從屍堆裏撈了出來,整條腿都被泡發了,高熱中念著小四的名字,才勉強睜開眼睛。

最後,甚至還有溪雲。

少年單薄的身子站在大殿正中央,日光灑在他身上,仿佛給他鍍了一層金。他沈默著向殿門走去,江鶴卿內心突然升起無限惶恐,好像今後、餘生再也不會見到這個人了。江鶴卿朝少年飛奔,好不容易才搭住他的肩。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一把長劍刺穿了胸膛。

江鶴卿猛地驚醒,發覺自己躺在一張軟榻上,溪雲把頭埋在臂彎裏,靠在床邊。

夢境中受到的傷仿佛殘留在他的身上,江鶴卿皺眉捂住了自己胸膛,沒有血腥氣,而是摸到一手溫熱的皮膚。

我還活著,他想。

“哥哥?”溪雲揉了揉眼睛,驚喜道,“你都睡了好幾天了,終於醒了!”

江鶴卿腦袋還有些暈乎,於是問道:“我睡了多久?”

“三天。”

三天......難怪自己的腦袋好似被漿糊粘住一般,怎麽睡了這麽久?

“那青禾——”江鶴卿話還沒問出口,溪雲像是明白他要說什麽,很快接上了話茬:“落羽閣派人來加固封印,螢火未能渡化,我讓他們留下五日,五日後,徹底封印青禾。哥哥,還有時間。”

江鶴卿搖了搖頭,試圖把混沌的大腦搖勻,他強忍著不適,問道:“那個少年......柳扶光,他的身份你有去查麽?”

“他雖然年紀和話本中的人物相差不大,但我查了他的底細,他曾在一座山頭修行,只有他和他師尊兩個人隱世修道,後來不知怎的,他入世後,做過官,也種過田,還學了不少手藝......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麽。”

江鶴卿原先猜測少年可能是話本中的某個人物,甚至可能是小四,但既然同溪雲所說,他不應該是其中任何一個角色。難道真的只是巧合?他在心中默念。

“哥哥,你準備怎麽渡魂?”

溪雲的問題把江鶴卿帶回現世,他搖了搖頭,渡魂在與達成人的生前所願,然而六哥的願望究竟是什麽?他魂靈純正,不該是那種想要仇人、或是曾經阻礙過他的人去死一類的邪惡詛咒,那麽究竟是什麽?

讓他徘徊於世間的願望究竟是什麽?江鶴卿低頭,看見手腕上,顧了了臨走時送的鐲子,陷入沈思。

“嗚哇——!”門外突然傳來東西墜落的聲音,溪雲指尖一彈,暴風飛旋,大門被颶風猛地吹開,一個小姑娘在門口抱頭喊道:“師祖,是我,是了了呀!”

風把顧了了身上的銀鈴首飾吹的叮當響,小姑娘撥了撥自己淩亂的發,高高興興地跑了上來:“你終於醒啦,師祖!”

她正要往江鶴卿床上撲,卻被溪雲一把拉住後頸提了起來:“哥哥連著睡了許多日才醒,不要傷著他了。”

顧了了撲騰撲騰自己的小腿,有些郁悶地撅了撅嘴。

江鶴卿擺了擺手,示意溪雲放下顧了了:“了了怎麽來了?”

“了了好早就來啦!師祖先前醒來的時候,是因為聽到了了身上的銀心鈴聲嗎?”

原來,先前他之所以能夠清醒過來,還是因為顧了了身上掛著的銀心鈴喚醒了他。

溪雲看著某個不速之客對著他的哥哥撒嬌討寵,嘴已經快要歪到天上去了。然而前一個不速之客還沒走,下一位便接踵而至。

“蘭惜,大事不好了!”有一名穿著與蘭惜極為相似的少女跑了進來,“青禾的怨氣,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暴漲,雪迎和雪遙已經趕了過去,你帶的那個少年也——”

少女話音未落,江鶴卿早已抄起佩劍,與蘭惜一同奔向木屋。徒留顧了了支著短腿也想跟上,江鶴卿像是知道她要做什麽,回頭喊道:“別跟過來!”

蘭惜也吩咐少女:“薛流,別讓她跟著。”

名為薛流的少女應了一聲,伸手提起了顧了了的後頸。顧了了的小短腿正要邁出去,就被人當空卡住,只能懸在空中沖薛流撒嬌:“姐姐,漂亮姐姐,放了了去吧,了了絕不會搗蛋!”

薛流柔聲道:“乖了了,不要去打擾大人。”

顧了了心道:這麽漂亮一個姐姐,心腸硬,手腕更像鐵一般!

她繼續發起攻勢:“漂亮姐姐,求求你了,了了是個好孩子,只在邊上看著!”

薛流這下不回答她了,兀自思考著怎麽把這個小家夥找人看管著,便又來人匯報:“薛流師姐,情況不對勁,蘭師兄的封印要破了!”

“什麽?!”薛流一時不察,顧了了掙脫了她的束縛,風一般跑沒影了。薛流咬牙,在找到顧了了和前去幫忙之前只猶豫了一瞬,很快作出決定:“我們走!”

江鶴卿來到木屋前時,大門緊閉著,只能從裏面打開,周圍無數怨靈怨氣盤旋,江鶴卿預感不妙,一道劍氣劈向從木屋縫隙中擠出來的一只小鬼,將它直接斬成兩半。

突然,大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一名黑衣少年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他一見到溪雲,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蘭師兄,裏面......裏面!”

大門旋即便要自動關上,江鶴卿不等門關牢,用劍抵著門縫,硬是將自己整個人塞了進去。只聽砰一聲巨響,大門又被重新關上了。

溪雲看著他的背影,默道:“哥哥......”

黑衣少年捉住溪雲的衣袖,殷紅的血便從他的鼻子和嘴巴裏往外湧。溪雲將他交給匆匆趕來的薛流,一掌拍在躁動不已的木門上,喝道:“太常司弟子聽令,固封印,奏魂曲,斬妖魔!”

“是!!”

江鶴卿甫一進門,便被裏面的黑氣浸沒。那股黑氣仿佛雜糅了不少怨妒與仇恨,按說青禾一生順遂,本不該沾染這麽多怨氣,究竟是什麽東西?!

他拔出溪雲劍,在面前結陣,白光從他額前那點朱砂緩緩綻開,一時間,黑氣被強烈的白光驅散,江鶴卿看到許多斷臂、斷手、缺腿,血淋淋的人佇立在周圍,他們的手幹瘦枯槁,眼眶只剩一個空洞的坑,早已沒了眼球。

是兇屍。

江鶴卿看到公主站在城墻上,右手一指,群屍便順著她所指的方向一擁而上,正正撞上敵國軍隊。城墻正上空,攀附著那條通體烏黑的巨龍。

戰爭一觸即發,縱然她不知為何有號令群屍的能力,也沒有足夠的兇屍夠她驅使。戰爭中最不缺的就是死人,然而敵國很快制定了相應對策,他們發覺兇屍只要失去頭顱便無法行動,又極為怕火,便以火攻,又用鋼索在兇屍必經之處攔上一遭。

戰爭很快迎來兩級反轉。

再次看到公主時,她整個人早已大變樣。原本烏黑濃密的發變得雪白,生命的力量從她身上緩緩消散,最後自刎於城墻上。

邪器以人的生氣為養料,如同當年江鶴卿的師傅,塵緣。他以血肉餵養邪器,雖然能在一時獲得強大能量,但人遲早會被邪器吞噬。

所以,所以,當年將自己踹下山崖的人,早已不是自己的師傅。也許當年從清風觀上下來的人,自始至終,都只有他與阿蘭兩個人。

阿蘭呢......阿蘭真的從山上下來了嗎?

江鶴卿不敢細想,只能用靈力將黑氣慢慢包裹起來,在聽到門外的琴聲後,厲聲喝道:“青禾由我來壓制,還有力氣的人也一同合奏!”

還有力氣的弟子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個貿然闖入的人究竟是誰,猶豫著不敢幫忙。雪遙扶起昏迷中的雪迎,對一眾弟子道:“聽他的!”

琴聲內外同奏,江鶴卿見時機恰當,竟然一腳踹開了木門!

門外的琴聲沒有木門的束縛,重疊的琴音壓制了在棺材內不斷掙紮的青禾,黑氣在江鶴卿的控制下竟然一絲也沒有外洩。

青禾的尖嘯聲響徹整個山頭:“仙器!只要有仙器!!我就能掌控時間,萬物為我所用,眾生受我驅使!!!”

雪遙被她破音的叫喊聲刺地耳膜生疼,喃喃道:“瘋了......真的是瘋了。”

這樣一件東西,還能算得上是仙器嗎?

不間斷的琴音壓制了青禾,眼見她的尖叫聲越來越小了,薛流方才在心中喘了口氣,就聽身後有人問道:“師祖,怎麽樣了?”

銀心鈴的叮當聲此起彼伏,本該是清明人心的安魂曲,青禾的眼睛卻猛地瞪大了,黑氣驟然膨脹,翻騰著想要沖出去!

顧了了見裏面一片黑暗,摘下身上的銀鈴,遞給溪雲:“用這個!”

溪雲心知此乃驅邪利器,正想系在大門正上方,一陣陰風襲來,青禾的怨氣竟是化作實體一般,十指成爪襲向顧了了脆弱的脖頸。

千鈞一發之際,一團耀眼的熒光掙脫了周身黑氣的束縛,刺眼的白光從他身上閃耀起來,原本一小點的螢火,此刻竟然成長為一個成年男性的模樣。

青禾的十指刺穿了他的背,顧了了卻感覺自己被什麽人抱住了一般,沈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很暖和,很熟悉,好像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做的。

熒光中有一名男子摸了摸他的頭發,他手上的第六根指頭輕輕抹去了顧了了臉上的淚。

我終於救到你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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