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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東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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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東流(四)

“好吧,六哥,我坦白,其實我沒有想那麽多。”

六哥背著身沒有去看他,爐子上煨著一條魚。小四一天要坦白八百次,昨天說對不起六哥,我好餓,前天說其實花是我放的,不是隔壁丫鬟妹妹,所以六哥並沒有在意,只嗯了一聲,權當自己在聽。

“無論我怎麽做都不會自由自在的,我知道,我會擔心明天能不能吃上飯......擔心能不能睡好覺,擔心會不會突然生病,我操心的事太多了。”

“心眼這麽小,藏著這麽多事,還說自己沒有想那麽多?”六哥隨口埋怨了一句,嘗了嘗魚湯的味道,決定再加點鹽。

小四這回沒有撒嬌,也沒有小大人似的裝出一副很嚴肅的樣子。他只是過了半晌,才小聲道:“我就想你好好的,比什麽都重要。”

銀鈴聲在風經過的門上叮當響,時而急促,時而遲緩,像一顆搖擺不定的心。只是忽然有一瞬間,它好像找到了自己的安身之處,突然安靜下來,那人形的螢火也隨之散去。

溪雲的手卡在青禾的喉嚨,將她整個人提起來,往地上猛地一砸。江鶴卿咬破食指,動作迅速地在空中結印,巨大的法陣將他方才收攏的黑氣整個裹挾,青禾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成大字形立在空中,被溪雲打進五顆鎮魂釘後,江鶴卿動作迅速地將她丟回棺材中。

無數黑氣追隨著青禾,與她一同沈入黑暗。

直到銀鈴被風吹得輕輕搖擺,叮鈴叮鈴聲才喚醒了周圍的眾人。溪雲指揮著弟子們將屋內收拾規整,幾步走到江鶴卿身旁,從背後抱住了他。

鮮血從江鶴卿嘴角落下,溪雲似乎早就知曉一般,不著痕跡地用身體阻擋了眾人的視線,用手帕輕輕擦拭那道鮮血。

顧了了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幾步跑上來,拉住了江鶴卿的衣角:“師祖......”

江鶴卿別過頭去,沒有讓她看自己的臉。顧了了心中不免有些不安,然而下一秒,一只溫暖的手撫摸了她的頭發,江鶴卿沒有責怪她,只是柔聲道:“嚇到了嗎?”

顧了了點了點頭:“一點點。”

溪雲搶話:“既然害怕,以後就不要吵著鬧著來!要不是——”

“溪雲,不要說了。”江鶴卿拍了拍溪雲拿著手帕的手背,溪雲手一翻,扶著他往邊上坐下。他的動作實在熟稔,江鶴卿再次想起自己在船上想到的那句,他似乎將自己當做高懸九天的琉璃花樽。

他總是這樣,關懷備至,卻又小心翼翼,藏著一件自以為拿不出手的寶物,在心門口徘徊。

顧了了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下意識地想討饒,想看師祖的臉。江鶴卿緩了許久才回頭看她,一次是巧合,二回便不能小覷,顧了了身上一定有什麽東西能夠激發怨氣。

他向顧了了伸手,顧了了這才綻開笑顏,只覺得是師祖原諒自己了,歡天喜地地將小手搭在他掌心。

江鶴卿用靈力走遍顧了了全身,然而並查探不出個所以然,只得嘆自己學藝不精。溪雲在一旁感覺他顯而易見地有些低落,在江鶴卿耳邊輕聲道:“哥哥不妨帶上小姑娘去太蒼司,師叔有一名醫術極佳的友人,想來能夠探查一二。”

他湊得太近,呼出的熱風讓江鶴卿的耳朵癢癢的,半張臉被吹得緋紅,道:“也好。”

弟子們動作迅速,地上也補了不少鎮壓的陣法,幾人便往門外走去,結果方才走到門口,就有一個人撲了上來。

顧了了再次被人整個抱住,這次的人沒有方才的螢火溫柔,雙臂如烙鐵般將她死死扣在懷裏。柳扶光還是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只是他眼裏仿佛有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所有悸動都藏在看不見的眼底。

“裏唔誰。”顧了了拍打著柳扶光的背後,努力說著。

江鶴卿看他這樣激動,隨口問道:“你們認識?”

柳扶光這才感覺出自己抱的太緊了一些,匆忙松開顧了了,上下仔細看她:“不錯,我師尊曾經被怨氣控制,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她是我救下的唯一的孩子,想不到都這麽大了。”

顧了了從他懷中掙脫出來,躲在江鶴卿背後,朝他做鬼臉。

溪雲眉頭輕挑:“願聞其詳。”

他將幾人帶到一處距離木屋有一段距離的涼亭,江鶴卿從柳扶光的描述中,才慢慢拼湊出事情的部分真相。

柳扶光的父親原先在朝中做官,受朝中奸臣陷害,全家流放。是他的師尊救了重傷在半道上的他,帶他隱居在山上養傷。然而他的師尊之所以救他,並非出於真心,而是看上了他的潛力,想把他培養成一大魔頭,才撫養他長大成人。

師尊向柳扶光表明目的後,柳扶光自然不願,師尊死死掐住他的喉嚨,告知他全家被流放的真相——柳扶光原先以為,自己全家滿門忠烈,定是被貪官奸臣視為眼中釘,才受陷害,原來是皇上的主意。

臣子的功勳太過耀眼,和君主之間就只剩下兩條道路,臣子謀反、或是鳥盡弓藏。

柳扶光相信師尊所言沒有欺騙他的成分在,卻還是拒絕了覆仇。那天柳扶光以為自己要被師尊就這樣掐死了,但還是沒有反抗,告訴師尊,他這條命是師尊給的,若師尊想要拿回去,他不會反抗。

許久,師尊大概是相信他真的不會悔改,於是放他走了。然而他並沒有放棄自己的計劃,而是捉了不少幼童,以生人血祭,被柳扶光撞破後,迫於師尊的強大威壓,柳扶光再次落敗,只把最後的女童放走了。

而這名女童,正是顧了了。

江鶴卿道:“那你又是怎麽認出她的?”

柳扶光指了指顧了了脖子上掛著的長命鎖道:“那個,是我的東西。為了讓她能在怨氣彌漫的山頭下去,我把金鎖給了她,上面還刻著我的名字。”

江鶴卿向顧了了伸手,了了雖然在邊上懵懵懂懂地聽著,還是有些不明所以,不過既然師祖要,她自然動作迅速地摘下來遞給江鶴卿。

金鎖底下刻著“扶光”二字,沈甸甸的,看得出其十分貴重。

“我實在不相信......平日裏教導我的師尊,竟然是那樣的人。我回到山上,只是想問清楚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才看見師尊綁了許多幼童,關在一個鐵籠子裏,讓他們拿著刀,彼此廝殺。”

“鮮血浸潤了我腳下的泥土,我從未感覺自己的腳步如此沈重,一時不慎,被人劈了一掌,昏迷過去。再次醒來時,看到籠子裏只剩下十個人。她一直縮在角落,沒人註意到這裏還有第十一個人。”

“我好不容易掙開束縛,放跑她的時候,師尊應當也感覺到了。只是他突然捂著頭,很痛苦地倒在地上,掌心都被摳地流了血,我想掰開他的手指,才發現......發現......”

柳扶光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陳年舊事一朝揭開,他仿佛又回到了當初站在一片廢墟上,血腥味從鼻間湧了上來,腹內突然升起想要嘔吐的感覺,被他強行忍耐住了。

“......一條黑龍,在他皮膚下游動。”

柳扶光的手碰到師尊皮膚的時候,感覺自己好像被什麽東西咬了一口。低頭一看,手掌上竟真的出現一道被牙咬過的傷口,鮮血泊泊地往外湧。黑龍有師尊小臂寬,在他身體上不斷游行,黑氣在他頭頂不斷聚集成團。

柳扶光心知不妙,一腳踹開鐵籠,將所有孩子放出。黑氣卻仿佛有感知般撲向孩子們,柳扶光一人顧不來這麽多人,只能勉強用劍氣阻擋,卻仍是不敵。最後他摘下脖子上掛著的長命鎖,匆匆塞到顧了了手中,大喊著讓她跑,自己則是一邊朝反方向跑,一邊大聲喊著,黑氣便全都追逐他去了。

他的靈魂被怨氣穿過,□□也仿佛被撕扯,成為成千上萬的碎片,不斷被撕開縫合,最終只留下一具面無表情的軀殼。

師尊這時候才緩了過來,向他伸出手,說如果他願意,之前一切事情都能既往不咎。

他當時是怎麽做的呢......柳扶光已然遺忘。

聽到“黑龍”二字,江鶴卿猛地站了起來。世上僅有唯一的邪器,如果柳扶光的師尊身上也有一條黑龍,那麽,師傅他,已經死了嗎?

這時候他像是才想起來這麽一件事,有些六神無主地問溪雲:“師傅——國師,國師他怎麽樣了?我只記得,他最後將我推下懸崖,然後就......”

“死了。”溪雲淡淡道,“三百年前就死了,只是邪器一直四處流落,直到幾十年前,太蒼司才將其封印。”

“......死了麽。”得到這樣一個確定的答覆,哪怕江鶴卿心中知道師傅已經不再是他曾經的師傅了,心裏還是有些難以言喻的難受。

柳扶光道:“你也被自己的師尊利用過麽?”

江鶴卿沒有半分猶豫,搖頭道:“不,他沒有。”

想要利用別人的人,不該有那麽一雙溫暖的手。

他只是被仇恨一時蒙蔽了雙眼,一時不察,受邪器控制。江鶴卿只悔自己當時也因為各方勢力忙的焦頭爛額,沒有發現他心裏竟然有那麽多怨恨。

只是許多事總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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