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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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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六)

清風觀如世外桃源,門派上下師兄師姐們一個賽一個沒心眼。

江鶴卿年少氣盛時與師兄師姐們切磋,偶有熱血上頭、劍架在師姐的脖頸邊上,稍一用力就能輕易奪走她的性命,師姐卻還是笑盈盈地看著他:“鶴卿,你贏了我。”

江鶴卿反應過來的時候甚至在想,哪怕他真的傷了師姐,她也會覺得是自己不小心。

然而雖然師姐不介意,江鶴卿還是向師傅領了罰,生生受了三十鞭,阿蘭沖上來想攔,被師傅嚴厲的喊師兄將阿蘭押在一旁,親眼看著江鶴卿受罰。

阿蘭眼淚都快流幹了,三十鞭還沒結束,師兄一個沒留意,阿蘭竟然掙脫了他的控制,撲到了江鶴卿的背上,替他受了一鞭。

江鶴卿隱隱有怒意,呵斥道:“阿蘭!”

阿蘭卻哭著死死抱住他,不住搖頭。

師傅見狀也無心再罰,放了二人回去。

江鶴卿被阿蘭強行背著回了屋,他如今稍大一些了,生的一副美人面,眼角眉梢間總帶著幾分慵懶,面對江鶴卿時卻總是淚汪汪的——他看透江鶴卿最吃他這一套。

江鶴卿其實還走得動,只是阿蘭強硬要背,他只好縱容他,溪雲劍被他別在腰上,在阿蘭的顛簸中也左右搖晃,像是也知道主人受了傷,散發著靈力為他治療傷口。

阿蘭把他背到弟子殿,低著頭替他掖上被子,抓起自己的被子枕頭就要走,卻被江鶴卿拉住手了。

江鶴卿這時候也回過味來,反思自己剛才吼阿蘭那一下是不是太兇了:“生氣了?”

阿蘭回頭看他,眼裏波光流轉,泛著淚光,他總是這樣,江鶴卿看多了,可每次都不忍心,只好把他拉到自己床邊坐下。方才阿蘭上來護著他的時候,他半顆心在心疼阿蘭不顧自身安危,另外半顆卻有些溫軟的感動。

江鶴卿趴在床上,褪去衣物,露出背上的傷。阿蘭頓時又紅了眼圈,拇指輕輕摩挲他背後的傷,小聲抱怨:“師姐都說了不怪哥哥,哥哥還非找師傅領罰。”

江鶴卿耐心道:“是我之過,怎能因為師姐的心軟逃避責罰?你也太沖動了,師傅那一鞭可沒收著勁,過來讓我看看,是不是也傷著了?”

阿蘭不服氣:“可師姐都說了沒關系、沒事,哥哥怎麽那麽一根筋!我只受了一鞭,背上就火辣辣的疼,哥哥受了那麽多鞭,師傅也真是,竟然下得去手......”他說著說著,沒忍住開始埋怨師傅下手狠,看得江鶴卿有些失笑。

江鶴卿支起身子,把手搭在阿蘭膝上,輕輕磨蹭他的膝頭:“阿蘭,人這一輩子總會犯錯的,重點不是‘錯’,不是‘悔’,而是要學著‘改’。”

阿蘭不解:“我不明白,哥哥,人為什麽總要用那麽多條條框框規束自己?一件事為什麽總要想著錯不錯?”

江鶴卿道:“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阿蘭“哼”了一聲,給他擦了藥,負氣似的要轉身離開,又被江鶴卿拉住、哄著看了他背上的傷,同樣上了藥後,阿蘭才帶上被子枕頭離開。

幻術中的江鶴卿看著阿蘭的背影,無聲息地嘆了口氣,幻術外的江鶴卿背著手,面不改色地看著他掛著淚、氣鼓鼓地走向偏殿。

溪雲在一旁問道:“他的枕頭被子,為何在你房裏?”

“他小時候總發燒,身子骨弱,按說父母更容易不放心他。”江鶴卿看著他生氣的樣子,有些出神。

“師傅後來同我說,他除了八字輕,命格中又帶些毒,自從他出生,家裏不是塌了房梁,就是倒了百年老樹,起了火災,祖母身體每況愈下。他母親雖是個心軟的,但他父親知道他母親又懷了孩子後,只恐阿蘭將未出世的孩子克死,便做主將他送上山,從此與人世隔絕。”

“他當時年歲不小了,大概是明白的。有一天他拿著枕頭,站在門口,說他怕冷。我說有暖爐,可以生炭火,他又說自己怕火光,小時候沒留神蠟燭,燒到了床幃,火光燃燼了大半個家,他縮在角落害怕。”

“其實我知道,他是怕自己一個人。”

江鶴卿知道他賭氣,也知道他是心疼自己,只是一個人的成長總要留夠足夠的私人空間,江鶴卿可以手把手教他劍術,卻不能教他長大,所以他沒有去追,哪知道那竟然是他們最後一次的閑暇時光。

往後的每一步都不覆從前。

山上突然火光沖天,山腰的濃霧緩緩散去,山峰上傳來喊殺聲,太極廣場的櫻花樹搖晃幾下,倒了。

一切發生的太快,縱使所有人反應過來,眼下也是一片迷茫。

更別說江鶴卿眼下負了傷,匆匆披了件外衣出來,正巧看到高大的匈人獰笑著靠近被櫻花樹壓住腿的周雀,周芃倒在匈人身後的那片雪地上,顯然已經暈了過去。

江鶴卿猛地沖上前,把劍抵在他後心,怒喝:“放開她!”

匈人被他喝了一聲,下意識高舉雙手,聽到他聲音後又緩緩轉過身來。

看到他的樣子,他嗤笑道:“一個乳臭未幹的娃娃,我看你還是找你爹娘去好了,拿著劍嚇唬誰呢?你和人真刀真槍地幹過嗎?趕緊去哭哭啼啼地抱緊你娘吧!”

說著,他反而朝江鶴卿走了兩步,似乎是要往他劍尖上撞。江鶴卿手腕抖了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匈人更加有恃無恐,仰天大笑起來,單手握住雪白的劍身:“瞧你這樣,回家往你娘懷裏縮得了!這寶劍在你手裏也是浪費,不如給爺爺我!”

他力道極大,江鶴卿無法抽回自己的劍,反而被他拉著劍身、甩了出去。

江鶴卿重重墜地,艱難地想要爬起來,卻被匈人掐住了喉嚨,整個人提了起來。

匈人緩緩收緊手,他另一只手滴著血,興奮地看著他喘不上氣、又拼命掙紮的樣子,激動地渾身顫抖起來,噴出的氣流燙地江鶴卿不住掙紮:“喲?想不到你這小娃娃拿的還是把開了刃的劍,你拿得起嗎你?”

周雀好不容易從櫻花樹下爬出來,死死捉住匈人的褲腳:“......放開他!”

匈人向下睥睨一眼,似乎只覺得她是個可以隨意碾死的鳥雀,無所謂地擡起一腳,將周雀直直踹到櫻花樹的斷樁上,強大的沖擊力讓周雀猛地吐了口血出來,又摔回了地上。

江鶴卿半個意識已經在和閻王爺打招呼了,就聽見阿蘭的聲音,將他喚了回來。

阿蘭手裏還拿著桃木劍,執劍的姿勢和江鶴卿極為相似,如出一轍的顫抖。

匈人極為不屑:“小娃娃救爺爺似的一個個來,你們這山頭就是讓一些娃娃當家,掌管仙家秘寶?真是暴殄天物!”他分了片刻神,手上力道松了一些,可能也是為了多折磨江鶴卿一時。

阿蘭閉著眼,桃木劍直直往匈人身上刺,卻被他輕松地用另一只手攔住,抽出腰間金刀,眼看就要將阿蘭一刀劈成兩截。

千鈞一發之際,江鶴卿趁他力道未完全使在刀上,擡起左手死死攔住了那致命的一刀。

鮮血染紅了他整條手臂,匈人的刀勁強在尾,江鶴卿雖然提前攔住,免不了在手上留下一道極為深長的刀痕。

阿蘭驚叫一聲,匈人無所畏懼地掏了掏耳朵,將礙事的江鶴卿向周雀的位置一扔,上下打量了阿蘭一番,調笑道:“剛才瞧得不仔細,想不到這破山頭還能養出你們這樣細皮嫩肉的,不若跟了爺爺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阿蘭猛地退後幾步,匈人身軀如山向他壓過來,阿蘭匆忙間不知道摸索到了什麽,抖著腿,將它拿了起來。

竟是方才江鶴卿脫手的佩劍。

“溪雲”二字被江鶴卿濺出的鮮血染紅,再看不清晰。

阿蘭手臂到劍尖都在顫抖,匈人全然沒把他放在心上,眼神淫邪地在他身上上下打轉。

周雀匆忙將江鶴卿扶了起來,撕下衣服為他包紮傷口,卻沒使好力氣,撕下了自己大半的衣襟,她卻全然沒在乎自己,只心疼地看著江鶴卿手上的傷。

江鶴卿眼睛已經全被疼痛引起的淚染得模糊了,只能咬牙,沖阿蘭怒吼:“跑!跑啊!!”

匈人轉頭,正想說些什麽,卻感覺自己背後一涼,他伸手一摸,才摸到滿手的鮮血。

阿蘭刺了他一劍,手卻抖得比匈人還要厲害,被血濺到臉上的時候還楞了一下,尖叫著丟下劍,沖向江鶴卿和周雀,想要把他們拉起來。

周雀猛地推開阿蘭,被匈人用手肘夾著脖子提溜起來,從嗓子眼裏擠出字眼:“......走,去,去找,師傅......”

阿蘭被她推得撲到了江鶴卿身上,哆哆嗦嗦不敢回頭看,從地上拉起江鶴卿那只完好的手,掙紮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要帶著他跑。

匈人大笑:“哪裏逃!”

周雀死死咬住匈人的手臂,在匈人的怒喝聲中,她從袖中掏出一張符紙,猛地打在匈人的手臂上,烈火頓時從匈人身上燃燒起來。

他在火光中驚叫,如窮途末路的孤魂野鬼,即使如此,他還是死死掐著周雀,半分沒松勁。

江鶴卿被阿蘭拉著,腳下磕磕絆絆地,還是沒忍住回了頭。

烈火灼燒間,匈人就這樣擰斷了周雀的頭。

周雀的手緩緩垂了下來,如折了羽的鳥雀,動彈不得。

江鶴卿瞳孔一縮,腳下猛地頓住,阿蘭不明所以回頭想要問他,卻被他攔住。

“別回頭。”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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