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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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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七)

溪雲的手從背後覆上江鶴卿的眼睛,語氣是如出一轍的溫柔:“別看。”

“......看不看的,都一樣。”江鶴卿嘆了一聲,“三百年過去了,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

江鶴卿輕輕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只覺得那裏悶悶的,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可實在記不起來,只好思索起眼下的事:“思憶花本是讓人回想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卻被下了這樣的幻術,也難怪那位少年怨氣如此大。”

溪雲用另一只手貼在他的手背上,正正將他手掌覆蓋。他掌心頗為溫暖,溫潤強勁的靈力不斷向江鶴卿的胸口註入。

江鶴卿怔楞了一瞬,旋即有些想笑,這少年明明年紀看上去比他要小,卻處處把他當孩子維護,莫非是他這張臉生的太嬌弱了?

他拍了拍少年的手示意他松開,踏著戰火走到周雀身旁,伸手想要合上她的眼睛。

只是他方才做完這個動作,忽然意識到這是幻術,不是真實的。這時候他才開始心絞痛起來,似乎有一只無形的手伸進他的胸腔撕扯著,將他連骨帶肉攪得天翻地覆,江鶴卿膝蓋一軟,向後倒去。

溪雲下意識伸手去接他,語氣中有些壓不住的慌亂,道:“你怎麽了?!”

江鶴卿大口呼吸,腦中一片混亂,全然聽不清他的聲音。溪雲去探他的脈,卻沒有發現任何異象。

江鶴卿意識沈淪前發現,溪雲的手微微顫抖著。

蘭惜,蘭溪雲。他在心中默念兩次這個名字。

“哥哥,哥哥。”江鶴卿再次醒來,是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瞇起眼睛,只覺得眼前有些模糊。

他方才動了動,就覺得一股劇痛從手臂上傳來,沒忍住悶哼了一聲。

“哥哥,你終於醒了!”阿蘭在他身旁抹著淚,沒克制住大聲了一些,又捂住自己的嘴巴,向外探了探腦袋。

江鶴卿瞥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臂,發現被人用紗布簡單包紮了一下,血氣滲了出來,不過周圍都是血腥味,反而便於他藏匿其中。

他一擡頭,正正又對上一位師兄瞪大的眼睛,他的身體蓋在另一位師姐身上,兩人似乎是被同一把劍穿在了一起。

明明是那麽駭人的場景,江鶴卿心中卻沒有一絲恐懼,只是無盡的悲傷:“我們這是......在哪裏?”

阿蘭用袖子為他擦拭額上的冷汗:“哥哥拉著我一路狂奔,下山的路有匈人把守,我們慌不擇路到了殿內......正巧遇上師傅,原有匈人進來搜查,師傅將他們引走了,說會想辦法把守山的人也引過去,讓我們看準時機,逃到山下......”

江鶴卿強撐起身子,觀察了一遍四周,正在盤算如何下山,就聽阿蘭道:“對不起哥哥,有一事我騙了你。”

江鶴卿:“什麽?”

阿蘭:“我不叫阿蘭,我叫蘭惜。我父親是當朝永安侯,下山後,我們可以投奔到我家去......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留下來,但若只是求一筆錢的話,母親肯定會願意。師傅走之前讓我們去找他的師弟,找落羽閣,哥哥,師兄,我們......”

江鶴卿伸手拭去他臉頰上的淚,輕聲安慰:“別怕,我們逃出去,找到師叔,去搬救兵,再來給......”江鶴卿又想起周雀最後合不上的眼睛,聲音哽咽了,“......師兄師姐們,報仇。”

蘭惜忙不疊點頭,道:“可是哥哥,你的劍......”

江鶴卿這才想起來自己的劍丟在樹下,喃喃道:“......我的劍......我的劍......”

只是此時此刻已不容他再去想劍的事,只能忍下心中的不舍,道:“沒了便沒了,以後會有的。”

蘭惜小聲道:“都怪我。”

江鶴卿沒有細聽他在說什麽,全神貫註著外面的動靜。幾個匈人交頭接耳了一陣,只聽為首的嚷嚷著:“可別叫那臭道士跑了,腿打斷了手打慘了,留一口氣就行!老十七老十八都走,這山上估計也沒什麽活口了,就留十九守著山道,我們走!”

江鶴卿將手搭在蘭惜肩上,示意他不要說話。幾人跑過二人所在的殿前時,江鶴卿才發現他們說的十七十八其實都是狼。

其中一個個頭最為矮小的頓了頓,朝裏面張望了一番,被其他兄弟拽著走了。

他這才長出一口氣,向門口挪動了幾步,又折了回來,合上師兄的眼睛。

“阿蘭,趁他們都被師傅引過去了,我們......”做完這些,江鶴卿才回頭,卻發現蘭惜不見了。

他能去哪裏?!

江鶴卿大腦一片混沌,他只覺得腳下有些虛浮,站不穩地跌坐在地上。那一瞬他心裏湧上來無數情緒,只覺得自己宛如無根之木、無水之萍。

他忽然意識到,如果師傅、師兄、師姐、阿蘭都不在了,他該怎麽辦?孤身一人找到師叔,趕走所有匈人,然後呢?

他該去哪裏?

他繼而想起年幼時候,自己明明手裏牽著人,卻不知道為什麽走散了,被人潮擠的東拐西走,周圍都是他不認識的錦衣或布衫,他撞到一個身穿白道袍的人,懵懵懂懂跟著他走,又餓暈在那件屋子裏,睜眼就是師傅把他抱了起來,帶回山上。

師姐們都很喜歡他,時常圍著他打轉,師兄下山後也總惦記著給他帶些什麽上來,他劍道天賦高,師傅一般會在師兄師姐們十八歲的生辰前為他們鑄劍,他卻是因為在試劍大會奪魁,得師傅賜劍。

“執此劍、行汝道,正心誠意,百邪不侵。”

大團的血跡順著他未好全的傷口滴落,在臟亂的地上氤氳開來,那一點刺痛刺激了江鶴卿的意識,他咬咬牙,預備先找到蘭惜。

他可能是去找自己丟下的劍了。

想到這裏,江鶴卿從地上爬起來,艱難地向外面走去。

他閉著眼,掠過地上大朵大朵發黑的血跡,跑向他們來時的路。

一路上他看過太多屍體,全都瞪大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樣,只是時間容不得江鶴卿合上每一雙眼睛,他只能心中酸澀地低頭,快步跑。

終於等他大喘著氣回到了那棵攔腰倒在地上的櫻花樹旁,卻發現地上什麽也沒有,只有一大團血跡,和一些淩亂的腳印。江鶴卿撲了過去,抓起染了血的泥土,才堪堪放下心。

血跡發黑,顯然是已經落在這裏許久,不是阿蘭的血,應當是他自己的。

他指縫間滿是泥土,有一瞬突然很想掩面哭泣,忽然發覺有人在盯著自己。江鶴卿一擡頭,才發現是周雀,她的屍體近乎焦黑,一雙眼睛卻死死盯著前方,江鶴卿膝行到她身旁,將自己的外袍脫下,蓋在她身上。

這時他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在喊:“就在那裏!這血都是新鮮的剛滴上去的!”狼哨響起,江鶴卿嗅到空氣中黏膩的血腥味愈發濃重,野狼的呼吸聲似乎就在他耳邊。

“走!”忽然有人拉過他的手,將他拉到馬上。江鶴卿混沌地跟著他沖出去幾步,才回頭,發現是蘭惜。

蘭惜一手拿著劍,一手拉著他完好的那只手臂,□□是一匹從匈人那搶來的馬。

他的手無比有力,看到他毫發無損,江鶴卿懸著的心終於安放下來,道:“走山後的小道!”

蘭惜聽了他的話,並沒有提問,而是直接向著他想要的方向走去。

等走到半途,蘭惜策馬停了下來。

一頭足有成人高的巨狼攔在前方,金黃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江鶴卿那只流血的手臂,口涎順著尖牙落盡泥土裏。

蘭惜頭也沒回,將劍送到江鶴卿手裏。

巨狼眼睛左右提溜了一瞬,正想仰天長嚎示警,江鶴卿已經一劍橫斬,溫熱的狼血濺到他額頭,他眉心的朱砂被鮮血浸潤,可他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畜生吃痛,想一口咬在江鶴卿肩膀上,卻被蘭惜利落的一掌打得陷進地裏。蘭惜翻身下馬,踩著狼頭,狠狠一腳下去,衣擺上頓時濺了不少紅白之物。

二人正想下山,江鶴卿卻像是聽到身後什麽響聲,楞住了。

三五個匈人騎著馬,其中一個架著岳磊的脖子,長刀就在他頸邊,岳磊身上都是傷,顯然已經暈了過去。

為首的匈人喊道:“站住!你這師兄還留著一口氣,你們兩個要是跑了,爺爺我可就讓他人頭落地!”

江鶴卿嘴唇抖了抖,若這也是清風觀上最後留下的人,他無法拋下。

匈人自以為拿捏了他們,放生大笑起來:“先是捉著個來偷東西的小老鼠,又來個自不量力想殺我們老大的小東西,你們這一個個的,膽子可真大!”

邊上幾個也跟著他笑,笑聲吵醒了昏迷中的岳磊,他艱難掙開眼皮,就聽見匈人招呼二人過來,只能鼓足力氣喊:“別,別過來!”

匈人將岳磊提溜起來,他的桃木劍從身後落下、砸在地上,恐怕他們並不覺得這玩意兒能有什麽殺傷力,甚至沒有從他身上搜走。

刀尖已經刺進他的皮膚,他能感覺到鮮血從脖頸處流進衣服裏,一股恐懼從他心頭油然而生。

誰都想活下去,岳磊並非天生大方的人,只是山上的大家心思純正,他頂多會些茶言茶語,比如在師傅要罰蘭惜時在一旁說些沒有關系雲雲的話,堅定師傅要罰他的意思。

只是......

他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著江鶴卿下馬,慢慢靠近,突然把心一橫,猛地向刀上撞去!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江鶴卿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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