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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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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三)

少年輕嘆了口氣:“你受委屈了。”

他這樣溫柔的語氣,叫這個許多年沒被人“安慰”過的老人家頓時紅了眼眶,跪在少年腳邊,拉住了少年的衣擺。

“所以,”少年笑了笑,嘴角慢慢勾起,替老人家攏了攏被夜風吹亂的發,“你需要我做什麽?”

“有人和我說,只要我能打入第八根鎮魂釘,奉上八條人命,就能喚醒三百年前的亡魂,亡魂會幫我完成所有,我想做的事。”兩行淚從她蒼老的臉上流了下來,“大人,求您讓‘他’活過來。”

隨著她語畢,無數血色祭文再次飛了出來,困住江鶴卿與溪雲的同時,也攀上了少年的腳踝,爬到了少年慘白的臉上。

狂風作亂,江鶴卿下意識拉住了身後人的小臂,將他護在身後。

少年緩緩開口道:“哦?誰?你的那位竹馬?”

老人家搖了搖頭:“不,人間太苦,我不願他重歸世間,再受折磨......”

“那,是誰?”

老人家陰惻惻的,指向她床下的那口棺材。

大概是因為方才流過淚,此刻她的聲音無比嘶啞:“我要他,回到人間,受無盡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原來她床下的那口棺材,並非她曾經親密的戀人,而是她今生今世最恨的人。

少年嘴角還是掛著淺笑:“可以,還有呢?”

老婦人咆哮:“要他靈肉分離,親眼看著自己□□被野狗分食,魂靈被惡詭撕咬!”

少年的手掌貼在她額頭,緩緩道:“嗯,知道了。”

一股烏黑的氣從老婦人額頭飄出,順著少年的掌心,進到了他的身體裏。少年渾身一震,發梢間的雪白似乎攀地更高了一些。

江鶴卿一掌打在如鎖鏈般纏繞二人的血字祭文,卻破不開這囚籠。他正欲再來一擊,卻被溪雲扣住了手腕。

他回頭看了一眼少年,卻發現他眼裏藏了幾分隱晦的狠厲,盯著自己的手掌。

江鶴卿自幼修道,他所修的乃是至純至陽之道,對邪祟天生有壓制力,只是他沈睡多年,修為沒能完全覆原,眼下竟然連這樣一道招魂陣法都打不破,反而受其壓制。

溪雲緊緊盯著江鶴卿掌心那抹紅色,伸手輕輕碰了碰。江鶴卿覺得心頭有些莫名發癢,下意識要縮,卻被他牢牢按住。

“很快就好,哥哥。”溪雲低聲道,話語間有些哄誘,似乎把江鶴卿當孩子看待。靈力從他指間緩緩註入,替他療傷。

江鶴卿沈默的看著光潔的手心,他原先都要猜溪雲同那少年一樣——或者說比那少年更深一層。溪雲發絲雪白,本該是一具完整的“妖祥”,然而他靈力純凈,不像有邪物附身。

他更加摸不清這少年是何來頭、又是何身份了。

“招魂陣法一旦開始就無法阻止,若是強行打斷,會使施術者和她召來的魂靈一同魂飛魄散,哥哥,她已經沒救了。”

也許從最開始,從當年她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青年的屍體之時,她就已經陷入了萬劫不覆的牢籠。

透過密密麻麻的祭文,江鶴卿看到那名少年猛地回頭,像是感應到什麽東西一般,無神的雙眼似乎在看著自己的位置。

無數血色祭文從他背後升起,江鶴卿驚愕間,只覺得那像蠍尾一樣在少年身後搖曳的漆黑霧氣上,帶著濃濃的詛咒。

“......溪雲。”他聽到那少年說。

先前為了擺脫纏繞他們的祭文,江鶴卿召動溪雲,若這少年喊的是他的劍,早就該有反應了。此時回神,只有一種可能,便是這少年與他身後之人相識,喊的是那個人的名字。

“蘭溪雲......蘭惜哥哥,是你嗎?”少年空靈的嗓音帶上了幾分哭腔,他看不見東西,此時更是像一個真正的盲人一樣,雙手在空中亂舞,似乎想要抓住什麽。

二人眼前尖嘯著盤旋的祭文頓時散落一地,順著來時的路徑,在少年腳下瑟縮著,江鶴卿甚至聽到一些細微的抽泣聲,那些血色祭文仿佛活過來一般,在少年腳邊抽泣。地面的震動也逐漸平息,江鶴卿便帶著溪雲落地。

溪雲看著少年許久,像是才認出他來,道:“謝敬文?”

少年身子抖了抖,似乎很久沒有聽過他的聲音,興奮道:“是我!”他想要跑上前,溪雲卻先他一步走了上來。

謝敬文道:“蘭惜哥哥,一別多年,敬文好生想念。”

溪雲向他伸出手,早先江鶴卿便覺得此人一雙含情眼,此刻他聲音溫柔似水,眼裏卻滿是冷漠,沒有半分柔情:“過來,我看看你。”

謝敬文無神的眼中緩緩流出淚來,順著兩頰落下。

他一面循著聲音找溪雲,一面喃喃道:“蘭惜哥哥,敬文好痛,他們燒了蘭老爺和蘭夫人的骨灰,用煙熏敬文的眼睛,挑斷敬文的手筋,扒光敬文的衣服扔到蠍子堆裏......敬文好痛,好冷。”

溪雲話語間滿是痛惜,手憐愛般撫上敬文的後腦勺,似乎想把他攬進懷裏:“我們敬文受苦了。”

謝敬文似乎楞了楞,呼吸急促了幾分:“蘭惜哥哥,蘭老爺和蘭夫人,可是你的生身父母,你忘記了嗎?你沒有話想說嗎?”

溪雲避重就輕道:“我知道。”

聽到這樣的回覆,謝敬文身後的怨氣更深了幾分,蠍尾上的漆黑比墨還要再濃上三分。

謝敬文靠在溪雲的胸口:“人間好溫暖,溪雲哥哥,我看到他們在家中掛了大紅燈籠、剪了窗花,聽到孩子嬉笑吵鬧、大人拉扯家常的聲音,那些我們失去過的美好,又回來了。只是我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待了許多年,許多事,實在不清楚......”

溪雲拍了拍他的後背,那些蠍尾對他有些畏懼,只敢在一旁候著,將兩個人圍在中間。

江鶴卿隱隱覺得有些不妙,出聲道:“小心。”

溪雲安撫似的看了他一眼,繼續道:“敬文想知道什麽?”

“溪雲哥哥,”謝敬文靠近他的耳邊,輕聲問道,“他們都說殿下殺了順安皇族,是真的嗎?”

江鶴卿一聽順安二字,後腦隱隱有些鈍痛,腦海中閃過些許模糊的畫面,恍惚間以為自己看到了在卷軸中發生的事。

皇城外飄著雪,身披甲胄的少年手執一劍,戴著一副銀白面具,下馬殺宮人,進門殺護衛,殺臣子,殺姬妾,最後......少年的劍釘在了國主,也就是他父親的胸口。

少年喘著氣回頭,看見了當時尚且年幼的太子——他的親弟弟,正一臉驚恐地看著他,手上用草編的兩只蟈蟈掉在地上,沾了血。

然後......

國師來了。

謝敬文背後的蠍尾猛地一動,尖刺頂部凝著濃烈的詛咒,眼看就要將溪雲活活紮成篩子。然而溪雲不躲不閃,低聲不知道念了什麽,一根漆黑的鎮魂釘出現在他面前,溪雲抄手接住它,迎著擁抱的姿勢,將謝敬文攬進懷裏。

鎮魂釘也同時從他後背沒入。

謝敬文站不住腳,身體狼狽地從他懷裏脫出,溪雲半跪在地上,讓他靠在自己肩頭,半掌攏住他的耳朵:“都是些無稽之談,敬文,別聽。”

鮮血從謝敬文嘴角流下,他聲音不再帶著那空靈的古調,像是尋常少年喚兄長一般喊道:“溪雲哥哥。”

溪雲應了一聲:“我在。”

謝敬文聲音輕柔,說出來的話語卻十分狠毒:“你真的是......懦夫,蘭夫人不願你牽扯進順安皇族與匈人的鬥爭,為了讓你全家全心全意為皇族奉獻,國主放火燒了你從小長大的道觀,又拿你全家性命要挾,逼你父親上戰場。你明明知道,居然還肯替他賣命,茍且偷生的懦夫。”

“我因受過蘭老爺和蘭夫人的救命之恩,帶兵圍城,逼問國主,溪雲哥哥......人證物證皆在,可你還是不願相信我,甚至要斬我。你呢?他們一心為你,你卻認賊作父,替殺害他們的兇手賣命,你這個懦夫,懦夫!!”

溪雲嘆了口氣,手掌蓋住他無神的眼睛:“道觀是匈人燒的,是為了奪取仙家秘寶。敬文,別聽、也別看,你知道的那些都是假的。”

一枚和方才那根相差無幾的鎮魂釘被他從謝敬文的後腦勺釘了進去。

謝敬文手腳頓時僵住,整個人的魂魄仿佛被抽掉了一般,癱軟在溪雲懷裏。

溪雲抱起謝敬文,將他置回了方才的棺木中,重新關上。

突然,二人腳下的大地再一次劇烈震動了起來。招魂陣法被打斷,亡靈怨念反噬,二人腳下頓時塌陷了!

江鶴卿猛地向溪雲跑去,將他護在身前,一手掐劍訣想要禦劍,卻發現自己的靈力被壓制住了。

手忙腳亂之際,他只能用肉身護住溪雲,卻被溪雲反過來一把抱在懷裏。

碎石塌陷時,江鶴卿只聞到溪雲身上的淡香。

江鶴卿原以為二人不被砸下來的巖石砸個半死,也要極為狼狽了,不想卻是落進了巖洞裏,雖然周圍一片漆黑,但至少腳是落在實地上的。

江鶴卿瞇起眼睛,適應了片刻的黑暗,才發現二人身處的巖洞中央,恰恰是方才謝敬文起身的棺木。

棺木四角被成人小臂三倍粗的鐵鏈拴著,上面寫滿了血色祭文。

與之截然相反的是,棺木周圍種滿了花。

江鶴卿想靠近一些看,卻發現自己的手繞過溪雲的肩,保持掌心貼在他的後背上的姿勢。

而溪雲的臉紅得發燙,方才在謝敬文面前巧舌如簧的嘴眼下只微張著,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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