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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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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亡人(四)

江鶴卿匆匆想要收手,溪雲先一步開口道:“哥哥沒有受傷吧?”

江鶴卿搖了搖頭,站直了身,卻被溪雲又拉住了手腕。一行鮮血從他大拇指與食指間滴落。

他這才回過神,猜測是方才從上方跌落的時候,碎石劃破了小臂。傷口很淺,他並沒有覺出疼痛,於是下意識擺了擺手,讓溪雲放寬心,道:“沒事。”

溪雲面色有些許陰沈,向他伸出手,江鶴卿心領神會,將懷裏的藥瓶遞給他。溪雲默不作聲的給他擦藥,又撕下自己一片衣袖,替江鶴卿細心包紮。

江鶴卿看著他垂著的眸,濃密的睫下,江鶴卿清楚的看到溪雲的眼睛。他再次意識到,少年好像真的有些生氣,擔似乎又有些莫名的低落。

他極少這樣鮮明的覺察到一個人的情緒波動,也許是因為少年從未在他面前掩飾過什麽,於是他挽起袖子,耐心道:“真的沒事,只是小傷。”

然而他挽起袖子後自己都驚了一下,在他光潔的皮膚上,赫然有一道十寸長的猙獰刀疤,那是一道舊傷,大概是被人用一把長刀狠狠砍傷過。

按說他一直以來傷口愈合的能力很強,幾乎不會留下什麽疤痕,大概是這道傷處理的時間太遲,留了深深的印子。

江鶴卿以為少年會問,只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身上什麽時候有的這道傷,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不想溪雲只是沈默著看了一會兒,便撇開了視線。

江鶴卿四下打量了一番,緩慢踱步向棺木放置的地方走去。

棺木的周圍開滿了不知名的花,香氣甜甜的,有些熟悉。江鶴卿恍然大悟,想起這是在溪雲身上嗅到的味道。

溪雲解釋道:“思憶花,它的味道頗為香甜,往往被用來熏衣服。只是種上這樣一大片,會讓人沈浸在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江鶴卿思索片刻:“看來下葬這少年的人,很希望他能高興。”

他本意是為安慰溪雲,二人看上去似乎是舊識,溪雲卻輕嘆了一聲:“誰知道呢。”

的確,就少年的怨氣來看,也不知是看到了自己最幸福的時刻、還是最痛苦的時刻。江鶴卿蹲下身,輕撫了幼小的花瓣。

突然,花蕊中心爆發出一陣白光,江鶴卿擡臂擋住眼睛,等待片刻後,那光才淡了下去。

入目的是一間道觀,與落霞山上的問道觀極為相似,只是廣場的位置多了一棵雙色櫻花樹。

莫非是傳送陣法?

微風拂過,江鶴卿伸手要去追落下的一片花瓣,正巧轉身,看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背影。

那是一個背有些單薄的少年,腿很長,但整個人極為纖細,顯得有些瘦弱,背著一把桃木劍。江鶴卿上前幾步,想要捉住他的肩,手卻從少年肩上“穿”了過去。

江鶴卿:“......”

看來不是傳送陣,而是一種幻術,他一時不慎,疏忽了。

江鶴卿剛想上前,卻被一只有些冰涼的手捂住了眼睛。

“哥哥,我們應當是中了花瓣上的回溯陣法,不要看這些東西,容易陷進去。”溪雲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江鶴卿沈默了片刻,柔聲道:“我們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認識了?”

溪雲好半天才回道:“是。”

江鶴卿:“你到底是誰?”

這回溪雲沈默的時間更久了一些,才道:“落羽閣六司下,太常司渡魂使,蘭惜,字溪雲。”

渡魂使,多是一些先天通曉通靈術法之人,落羽閣則是由民間渡魂使組成的一個渡魂組織,不過江鶴卿只記得在自己墜崖之前,落羽閣應當只有二司。

溪雲有些急道:“沒有向哥哥表明身份是溪雲的不是,只是哥哥,請相信溪雲,並無加害之意。”

確實,少年不僅沒有傷害他,反而處處維護。

江鶴卿點了點頭:“最後一個問題。”

溪雲松了口氣:“哥哥盡管問。”

江鶴卿:“我,到底是誰?”

這回溪雲沈默了許久,久到江鶴卿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他極其緩慢地說:“......忘了就忘了吧,哥哥,不記得也很好。”

人的記憶往往由時間堆砌而成,從嬰兒到成人,如一條貫穿頭尾的絲線,江鶴卿心中的線就像被腰斬了一半,徒留一個摸不著頭腦的尾巴。他猜測自己過去大概不快樂,或是過的極為痛苦,這才讓少年不願他記起生前事。

可他總歸是要知道的,一個人若是拋卻自己的過往曾經,很難不在今後的人生歷程中感到難言的迷茫。

江鶴卿並沒有回答,溪雲卻先一步道歉:“對不起。”

他態度突如其來的轉變,撞了江鶴卿一個跟頭,滿腹的話一下子被憋了回去,只擠出來兩個字:“為何?”

溪雲道:“擅自揣測哥哥的意思,又叫卿哥哥照我想的去做,是溪雲的不對。”

江鶴卿下意識推拒:“不是......”

溪雲微微低頭,額頭靠上了他的後背,放下了遮住江鶴卿眼睛的手:“無論如何,請你一定相信,不管發生什麽事,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他說的話實在讓江鶴卿摸不著頭腦,只好唔了一聲,權當自己應了。

二人此時在道觀通往山下的臺階上,臺階邊上全是高聳的竹林,往下看是乳白色的迷霧,看不清下面的東西。

身後突然有人喊道:“鶴卿!”

江鶴卿猛地回頭,發現是一位又黑又壯的漢子,他背上同樣是一把桃木劍,興沖沖地向他走來。他面上帶著的笑,讓江鶴卿極為熟悉,剛想說些什麽,那人卻從他身邊“穿”了過去。

他這時候才回過神,想起這是一場幻術。

方才站在石階上的少年回過頭,他額間有一點朱砂,臉上帶著一些嬰兒肥,面上的表情雖然嚴肅,但無處不顯露著青澀。

“這是哥哥嗎?”溪雲突然輕輕出聲。

江鶴卿點了點頭:“我以為,我們認識的很早。”

溪雲道:“過去看的不大仔細,太可惜了。”

那漢子跑過來後,興奮地攬過江鶴卿的肩:“你在這裏等誰呢?既然人還沒來,不如來和師兄切磋一二?”

“鶴卿別理他。”一陣清冷的聲音傳來,兩位背著劍的姐姐緩步走來,出聲的是左邊那位。

二人面貌極為相似,背後同樣雪白的劍身在陽光下極為耀眼,劍鞘上分別刻著周雀和周芃:“岳磊閉關幾個月,剛在太極廣場上到處找人切磋,結果一個也打不過,這才找到了你。”

另一位姐姐笑盈盈道:“岳磊,你閉關這麽久還不知道,鶴卿已經拿到佩劍了,師傅下山給他尋一種材料去了。”

江鶴卿點了點頭:“師傅說,這三日便會回來。”

那名喚為岳磊的漢子咋咋呼呼的,不願相信只有自己沒有佩劍的事實,硬拉著江鶴卿切磋,被江鶴卿打的全無還手之力,於是鬧騰起來,揉亂了江鶴卿的發。江鶴卿任他搓圓揉扁,兩位師姐直呼他生的可愛,一左一右捏他的臉。

“你們這是在做什麽?”一陣威嚴的聲音從幾人身後響起,四個人齊刷刷的回頭,看到一名高大男子背著手站在樹邊。

幾人忙拱手道:“師傅。”

只是江鶴卿頭發被揉的亂七八糟,雪白的小臉被捏的留了幾道紅痕,怎麽看怎麽不端莊。

師傅嗯了一聲,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怯生生地從他背後探了出來,看上去胖嘟嘟的,紮著兩個羊角辮,像個玉雪可愛的娃娃。

兩個師姐頓時捧住了臉,一左一右圍了上來:“師傅師傅,這是新的小師妹嗎!”

清風觀上的徒弟們大多是師傅從山下帶上來的,他們有的是家中貧窮養不起,有的是無父無母的孤兒,還有就是父母一方早逝,受繼父繼母不喜,於是被送上山來。

幾個練功的師兄師姐看到了也圍了上來,竊竊私語著什麽。小娃娃仰著頭,烏黑的眼睛裏全是江鶴卿。

師傅嗯了一聲,擡手讓江鶴卿過來,將小娃娃交給他:“鶴卿,你與她年紀相仿,多帶著她一些。”

一名師姐在邊上道:“師傅,鶴卿畢竟是男子,不如把小師妹交給我們帶著。”

師傅最後還是沒有松口,帶走了其他看熱鬧的師兄師姐們,留下江鶴卿帶著孩子先到處看看。小娃娃怯生生地從師傅的背後走出來,拉著江鶴卿的衣角,小聲喊:“哥哥。”

江鶴卿彼時十歲,山上全是比他大上許多的師兄師姐,難得有個比他小的,頓覺新奇,又生出幾分莫名的小驕傲,咳嗽兩聲,對小娃娃道:“叫師兄。”

小娃娃乖巧道:“師兄哥哥。”

江鶴卿:“......”

孩子還小,得慢慢教。

江鶴卿問:“你叫什麽名字?”

小娃娃道:“爹娘都喚我阿蘭,師兄哥哥。”

江鶴卿嗯了一聲,左右正思索著先帶阿蘭去哪看看,卻見她小臉憋得通紅,站在原地,將他的衣角揉成一團。

江鶴卿小聲問她怎麽了,阿蘭臉紅得要滴血,道:“師兄哥哥,阿蘭想去如廁......”

江鶴卿將她帶到了地方,自己在門口守著。

師傅離開之前告訴他佩劍所需的材料已齊全,只需再等上三五月,便能拿到屬於他的佩劍。佩劍鑄好之前需要先想好名字,師傅便讓鶴卿多考慮考慮,起個適合的名字。有的師兄師姐會把自己的名字給佩劍,比如周雀和周芃,她們二人的佩劍與她們自己名字相同,只是江鶴卿並不準備這麽做。

從未有什麽東西真正屬於過江鶴卿,清風觀上的所有東西都是是兄弟姐妹們共享的,就連枕頭都是一塊洗,只有佩劍,是真真正正獨屬於一個人的。

江鶴卿實在不會起名,想了十幾個亂七八糟的名字後,還是決定回去翻翻書。

他等了許久,阿蘭還沒出來,於是江鶴卿敲了敲門,喚道:“阿蘭,出了什麽事嗎?”

裏頭突然傳來一陣驚呼,江鶴卿以為她出了什麽事,忙道得罪了,推門進去。

就看見阿蘭正和褲子搏鬥著,見他進來,滿臉通紅,眼神欲泣,帶著哭腔道:“師兄哥哥。”

她褲子在膝彎上,怎麽也拉不上去。

不對,不是她。

江鶴卿楞楞地看著阿蘭多出來的那樣東西,大腦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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