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似乎命中註定不發財，只能吃飽，不能富貴。周超沒來找過他，他有點氣，然後發現其實他們之間也一直是他去找周超，是他在主動，而不是周超主動如何如何。於是他的氣又洩了，變成了沮喪和自我懷疑。

人生突然變得很漫長。就像是學生時代等待周五最後一堂課的下課鈴那樣，可它總是不來。張曉波在偌大的城市裏游蕩，看到警車時心就砰砰跳，明明什麽違法亂紀的事情都沒幹，卻比罪犯還緊張。他晚上睡覺，做夢夢見的也不外乎那個夜晚的各種變形，光怪陸離，奇異非常。

仿佛真正動心的是張曉波似的。

早冬的風吹走最後一片搖搖欲墜的黃葉的時候，張曉波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市文化宮電影院賣電影票，倒兩班，單休。電影院生意不佳，張曉波上班的大多數時間是在玩蜘蛛紙牌，一天也能贏十幾二十局。

他還是沒有見到過周超。周超像是不見了一樣，早上出門見不到，晚上也不回來。張曉波疑心他是不是被綁架了，但周凱面色如常，似乎又無事發生。他心裏的五味雜陳，最終濃縮成一團苦惱的火，緩緩運行於五臟之內，燒得他口幹舌燥，不是滋味。

日子越拖越長，像一卷沒完沒了的毛線。張曉波在自己房間裏轉悠，偶爾兩只耳朵豎起來，悄悄聽隔壁周家的動靜：周凱準備結婚了，那女人叫美琳；周超去省城進修了，要去三個月，周凱打算等他弟回來再擺酒；周老頭的腦子一如既往的不清楚，時常把自己弄進醫院；美琳已經找人打聽了幾個姑娘，打算介紹給未來的小叔子；周家打算開個小飯店，賣點海鮮之類，和周凱那個朋友一塊開。

張曉波掰掰手指頭，感覺周超似乎離他越來越遠。他的家庭生活變得很熱鬧，不再是下班後只能回家和老頭兒大眼瞪小眼了。張曉波非常失落，覺得全世界就他一個人會一直這麽寂寞下去，最後像門房老頭那樣，悄無聲息地活在別人的熱鬧裏，靜靜地來，靜靜地走。

隔天張曉波就下樓去隔壁的早餐店吃了碗熱湯面。他今天不上班，調休了，結果起早了睡不著。湯面五塊錢一碗，加個煎蛋就六塊錢。張曉波咬了一口面上浮著的圓圓的煎蛋，習慣性地擡起頭看店外經過的行色匆匆的路人。他的單眼皮耷拉著，滿臉猶在夢中的茫然，看上去像個等人接回家的小孩。

周超走進來，在他對面拉了把椅子坐下，還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穿一件半舊不新的大衣，渾身煙味車味海腥味，混在一起提神得要命。張曉波看著他，依然滿臉迷茫。因為周超看上去非常的理所當然，看上去就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

似乎患得患失的只有他。

張曉波從來不是個多思的人，但周超似乎在逼迫他想東想西。他發現自己認同的知道的行事邏輯都無法與這件事套在一起。他感覺自己受到了拋棄，但卻無法發火，也不能要求什麽解釋。那個吻太輕了，太重了，像夢裏壓在他心口的冰山，他只能承受，無法反抗。

假如這是個策略的話，那他第一局就輸了。

周超盯著他看，滿臉的若有所思。他似乎在透過張曉波看什麽東西，是一個很遠的影子。他們彼此沒有打招呼，也沒有說話，沈默堆積在兩人周圍，仿佛有形的實體。張曉波的碗裏已經只剩下湯和漂浮其上的蔥花，幾點油星搖搖蕩蕩，瞧上去莫名使他惡心。

聽說你找了個工作？

嗯。

挺好的。

周超站起來又走了。張曉波確定了，他是個神經病，他的發小是個貨真價實董叟無欺徹頭徹尾的神經病。

春天遲遲不來。其實現在也才一月份而已，年都沒過。但張曉波太想辭舊迎新了，舊的一年他莫名其妙失去了一個兄弟，新的一年他希望能找補回來。

他開始恢覆以前的生活作風：閑逛，酒吧，泡妞，打架。他不再關註隔壁老周的動靜，但也察覺到了對面怪異的安靜：周老頭去了養老院，周凱說要開的小飯店也沒開；那個漂亮的美琳不再出現了，馬柯也不知去向。

至於周超，他就沒回來過。

張曉波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回憶童年。他是九歲時候搬到這裏來的。琴島是座工業城市，經濟支柱兩條腿，一條是造船，一條是鋼鐵。鐵軌蜿蜒在巨大的工廠間，沿途留下來嗚嗚的汽笛聲和黑色的煤煙，有時還留下一點意外。

張曉波和周超回家的路上就要經過一條鐵軌。那時候小孩子裏流行軋小刀。拿鐵皮去鐵軌上磨，再用布纏個刀柄。高級一點是橡膠套，最最高級的是用皮子做的，那得非常有鉆營收集的天賦才能弄到。

他們下午放學後就在鐵軌上軋小刀。按道理來說，這種危險動作是不允許的，但他們比較靈活，沒被抓到過。那天他們像往常一樣，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不期然地看到一個男人，身材矮小，穿一件棕色的舊皮夾克，頭發有點禿。他在鐵軌上來回轉悠，在張曉波的眼裏看來很像只到處爬的螞蟻。他們一開始並沒怎麽註意這個男人，但在男人轉完了圈圈，躺下來，躺在鐵軌上時，他們驚呆了，不知所措。

老師經常警告他們，在鐵軌上玩容易受傷，還可能會沒有一只手或者一只腳。這是真的，因為學校裏真的有人因為來不及躲避火車而被碾掉了手臂。但是老師沒有告訴過他們，如果遇到有人自願被碾要怎麽辦。張曉波拉著周超躲在草叢裏，一動不敢動。他們覺得有危險，但是不知道是什麽危險，只知道那是他們力所不能及的，巨大的陰影飄過來了，他們不能被發現。

在寂靜裏，他們彼此對視。臆想中的火車遠遠地搖撼著他們腳下的土地。不一會兒，沈悶的聲音便由遠及近地傳來，周超睜大眼睛，捂住自己的嘴。張曉波悄悄撥開眼前密密麻麻的草桿，看了一眼外面的動靜，然後拉著周超飛快地跑開了。

非要說的話，那讓他想起五顏六色的肉袋子，達利的畫。

臥軌自殺的是鋼廠的一個業務員。沒有人知道為什麽這個四十多歲工作穩定家庭和睦的男人會選擇如此慘烈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人們只知道他老婆從此在陽臺上都掛個紅燈籠，到了晚上就一片暗紅流瀉出來，格外瘆人。

張曉波和周超失去了軋小刀的興趣。他們還是經過鐵軌，但從此不再逗留，只是快步走過，也不會回頭看。

張曉波睡不著的時候就想起這個。那時候周超驚慌地看著他，疑惑又害怕。他的眼睛裏還有種張曉波那時候沒看懂的情緒，現在他知道了：那是悲哀。他不確定這件事給周超留下了什麽印記，還是讓他有了什麽不太對勁的想法。按理來說周超是沒看到那一幕的，那麽應該受的沖擊也沒他那麽大。

他不知道為什麽所有的回憶裏，只有這件事栩栩如生如昨日見。他只知道，那一個傍晚之後他們的關系更加密切了，因為共同承擔同一個秘密而緊緊依靠，仿佛被縫在一起的兩個扣子。

張曉波突然非常地想念周超。他想要和周超談談這件事。他想要和周超說點話。他在電影院裏發呆，在電腦屏幕前註視著蹩腳的電子煙花在綠色的游戲界面上重覆綻開。所有的動作都是編寫好的程序，他想要出錯，越界，因為本能是無法控制的力量和欲求。他只想跳出去。

他確實感受到了孤獨。那不是靠吹掉幾瓶啤酒，和漂亮女人調情，吃吃喝喝享受玩樂能消解的。那是在蘋果心裏啃噬的蟲子，變質的無法書寫的墨水，沒有人聽的輕聲細語。

如果這是個策略的話，那他徹底認輸了。

張曉波想，隨便他吧，他承認了，他需要周超。

張曉波走在小巷裏，突然被人暴打一頓，然後囫圇裝上了一輛面包車。他在一團疼痛的混沌黑暗裏竭力維持自己的思維清晰，但是不行。他頭暈腦脹，身上被踹的地方發腫發痛，又熱又麻，似乎和心臟連在一塊輕輕地跳。

他納悶極了。誰會對他下這樣的重手？他想了又想，實在想不起來自己有沒有結過這樣的深仇大恨，可能有也可能沒有。他對自己在外面的人緣不抱很大的期望，但誰會特意對付他這麽一個小蝦米呢？

面包車顛顛簸簸，張曉波的頭也跟著搖搖晃晃。一點暗紅在他緊閉的眼皮裏溶解開來，帶來無謂的肌肉的酸痛感。

他突然想起他和周超躲在體育器材室裏看漫畫的那個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