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器材室裏滿是灰塵和蜘蛛網，生銹的鐵架和漏氣的皮球堆在一起。他們坐在窗下看兩塊錢一本的七龍珠，看得屏息靜氣。天氣熱得人和樹都蔫頭耷腦，他們尚未發育的瘦長身體隨意地在窗臺下攤開又曲起。堅硬的骨頭在轉彎處突兀而出，只堪堪被一層薄薄皮肉包裹住，摸上去有點涼，很硌手，硬的像石頭。

他們把漫畫看完了，還是不想出去。外面太熱，烈日的光圈在玻璃上傳開，尖利得像一把小刀。你以後想幹什麽？周超問張曉波。張曉波說，隨便，能賺大錢就好。說完之後他又仔細思考了一下，然後說，他覺得他以後要做個老板，做大款。那樣就有錢了。周超說他要做警察。張曉波笑起來。他說你老是被你哥抓，怎麽做警察？周超說警察多威風啊，他要是做了警察，他爸肯定就不敢打人了。張曉波想想，覺得也是。有道理。

以後有錢了你要幹什麽？

以後你要幹什麽？

以後？

張曉波突然很懷疑自己有沒有以後了。飛來橫禍，不知道是被打一頓還是被打斷手腳還是幹脆被丟進海裏。會有人來找他嗎？

在那個回憶裏很朦朧，當時卻很刺眼灼熱的的大光圈裏，張曉波小心地把下巴放在周超曲起的膝蓋上。他的膝蓋很粗糙，還有點涼，用另外的一層皮肉來感受的話，是很硬很硌人的觸感，並不舒服。他維持著那個怪異的姿勢，眼睛看著灰撲撲的墻壁，說：你爸今晚回不回來？周超說不回來吧，他好像要值班。那我去你那邊睡。行。

唉。

張曉波為自己感到擔憂。都什麽時候了，還在想些有的沒的。完蛋了。但是回憶這些事情讓他感到愉快，身上發痛的地方似乎也沒有那麽痛了。

海邊人是不會餵海鷗的，只有游客才會大驚小怪地掰碎面包餵那些吃得肥肥的海鳥。張曉波聽到海鷗的叫聲，突然覺得自己是大限將至，外面那難聽的嘰哇聲可能就是他能聽到的最後的挽歌了。太慘了，為什麽他那麽慘。如果可以後悔的話，他一定從小就好好做人，天天向上。他想，他失蹤的案子會不會歸周超調查？人死了會有靈魂嗎？他能不能托夢給周超？起碼還有點痕跡留下來。然後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工作，那局蜘蛛紙牌他還沒贏呢。電腦沒關，那瀏覽記錄全被看到了，有點丟人啊。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手腳捆住，嘴裏塞了塊抹布。那味道惡心極了。張曉波看看倉庫，再看看那些打手，好像明白了什麽，只是說不了話，比較著急。

那個矮個兒對著他拍了張照片，看上去好像是要發給誰。不一會兒他就接了個電話，說了些故弄玄虛的屁話。然後他帶著人走了，只留下一個看上去最沒用的看著張曉波。行吧。他對誰是有用的？還有用到能拿來威脅了？他有那麽重要嗎？張曉波有點受寵若驚，有點慌張，有點不安，還有點痛苦。他對某人來說很重要，但是重要到什麽程度？那個人是誰？現在他才是被選擇的，就像水箱裏的螃蟹，要麽被帶走，要麽無人問津，死了算了。

那個晚上他們躺在一起。風扇和燈都是拉線開關，周超睡在外頭，他一伸手就能拉上那兩根線。夏日的夜晚幹燥滾熱，聞起來有蜂窩煤，炒菜和花露水的味道。綠色的大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慢地轉，扇葉上沾滿灰塵，隨著風幾不可見地飛向四面八方。

周超突然瞇起眼睛。他使勁地揉著。張曉波說我給你吹吹，就伏過身去給他吹了吹。他漫不經心地看著那雙揉的通紅的眼睛，突然感覺有點怪，於是連忙躺了回去，想找點話題來轉移註意力。

你哥什麽時候回來？不知道，他們出海要幾個月呢。幾個月。張曉波算了一下，暗暗咋舌。那他過年能回來嗎？不知道。周超一直不知道他哥他爸在幹什麽，在這一點上張曉波和他一樣，算是同病相憐。他們這時候就變成了一體，同仇敵愾。

倉庫裏的寂靜反而讓張曉波的思維斷斷續續。他不停地在聽聲音，裏面的，外面的：潮起潮落的拍擊聲；海鳥飛過來飛過去的，遙遠的叫聲；似有似無，仿佛幻覺的車輛發動聲；耳朵裏血液流動的聲音；空氣中蜂鳴般的，輕輕刺著耳膜的虛無的聲音。抹布的味道蒙蔽了他的嗅覺和味覺。他閉上眼睛，這下徹底隔開了，不留一絲空隙。

那個委瑣的男人自顧自地玩手機。

在又漫長又珍貴又無能為力的這段時間裏，張曉波閉著眼睛，睡著了。

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病床上了，旁邊坐著一個警察，看到他眼皮擡起來，誇道：你心理素質不錯啊，居然還睡得蠻好的。張曉波剛醒便感覺滿嘴苦澀惡心，於是急忙下床去漱口。那警察沒幫他，反而看熱鬧似的，隨他自力更生。等張曉波終於沖幹凈嘴裏的味兒，搖搖晃晃地走回來，警察叔叔又說：我帶你去看看小周吧。聽說你們倆是發小？

張曉波一下子緊張起來。

小周躺在他隔壁病房，滿臉苦悶。看到張曉波進來，他也沒有驚訝的樣子。小周說：郭隊好。張曉波你怎麽在這？張曉波聽了又氣又笑，覺得周超不愧是別人家的孩子，裝傻充楞都裝得像模像樣。

郭隊先走了，把他倆留在裏頭。張曉波想揍他又想罵他，最後伸出手狠狠彈了一下周超腦門。周超不吭聲。張曉波罵他，教訓他，問他，他也不回答，只是保持他可貴的沈默。

張曉波發完脾氣，問他：你是不是傻的？不能提前和我說嗎？周超說哪有那麽容易呢，要跟你說了那就是洩密了。那你就看著我被打是吧？我還看著你整天在外面喝酒呢——

你跟蹤我？

周超臉紅了。張曉波心裏有點毛，又竊喜。他說：你是怎麽想的？周超沒反應，他又說：就那天晚上，我跟你，還有你哥和他朋友吃飯呀——周超臉更紅了。張曉波伸手去摸他的臉，他也不反抗。

護士進來趕人。張曉波悻悻走了。臨走時他又看了一下周超，還是躺的硬板板的，乖乖的，一動不動。

周超出院那天晚上，張曉波不客氣地跑到他房間去了。天氣很冷，他們縮在一張被子裏，像兩只過冬的小動物。張曉波的兩條腿夾著他的腳。他們面對面看著彼此，但還差個摟抱。

你想好了？

我以為你是欲擒故縱呢。

對你還用不上。

死鴨子嘴硬。

張曉波像只八爪魚一樣纏住周超。他身上還是有一點露水的味道，還有點飄渺不定的煙味。張曉波聞著聞著，把頭埋進周超的脖頸裏，嘗到人皮膚上溫暖的，奶酪般的味道。

我們這算什麽？

算個番茄炒雞蛋吧。

冬天的夜晚又冷又長。張曉波在睡著之前，把那個拉線開關拉上了。然後他擁抱著身邊那個溫熱的，沈睡的人，慢慢沈入睡眠。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