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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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那是高二的極為普通的一天。

我照常路過那紫藤花長廊,接受了程又青的告白。

程又青是一個很有少年氣的男孩,清俊的臉容易被情話撩紅。我不清楚他是什麽時候註意到我的,在這之前我甚至對我的性取向不確定。

“張偉,我喜歡你。”很幹脆利落的告白。

我當時答應了,或許是想讓自己確定我到底喜歡男生還是女生吧,我就這樣跟程又青談起了一場戀愛。

我們在晚自習下課後牽手逛操場,在梧桐樹下摸索著接吻的訣竅,在圖書館一起看書,我們形影不離。

我問他,“你為什麽喜歡我。”

“看著就很喜歡,因為是你,所以喜歡。”程又青眼神堅定,面含溫柔。

我從來不知道情話如此動人心弦。

我的家庭註定了我得不到太多關註,我的唯唯諾諾註定我當背景板的角色,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的大膽的情話,當我知道原來還有人這麽喜歡我,我沈淪了。

我開始真心實意的對待這場戀情。

秋天已過,便到了冬天,冗長的冬天。

我以為我們還會一起走過四季。程又青是典型的好學生,在學生眼裏也是。

我們的戀情被發現的很快,班級裏幾乎都知道了。

很快老師也知道了,然後是家長。說實在的,我不認為這有什麽,最多打一頓,或許寫檢討書,然後背個處分。在當時看起來很嚴重的事,越長大越覺得無所謂了。

我沒想到程又青退縮了,我就站在辦公室外,裏面是我媽跟程又青和他的父母。

我聽見程又青說:“他找我告白,我沒試過,就……”

然後是我媽說:“這孩子從小就陰沈,一天腦子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沒有進去辯解,這時候我深知我的辯解沒有任何用。我也不想做無謂的掙紮了。好沒意思,我想。

那是我第一次站上天臺,我見兩三個人這麽做過,他們都是高三的學生,或許是學業壓力,或許是其他,他們都站在了不同教學樓的同一地方。

高中嘛,每年都有幾個人這樣做。

現在輪到我了,我看著天上雲卷雲舒,這是冬天難得的好天氣。

或許是陽光太溫暖,我跳了下來。

風簌簌的穿過我的耳畔,夾雜著朗朗書聲。

曾經我一直在想,一個沒有親情,愛情,友情支撐的生物,還能稱為人嗎?現在我知道了,答案是沒有,沒有人能在什麽都沒有的虛妄裏生活著,只需要一點點的傾軋,他們的世界就會轟然倒塌。

我總是不滿足的,我不想要一點點,若有似無的親情,片面的友情,連同著可笑的愛情,只要不是滿的,我都不想要,也不屑於要,我是個貪婪無度的怪物,覬覦自己沒有的寶物。

我活了下來。

四層樓的高度,下面是柔軟的灌木和泥土。

我休養到了春天伊始。

萬物覆蘇的季節,我沈默的做著沒有程又青之前的一切。讀書,吃飯,做作業,睡覺。一切平常的跟前面一樣。

可我知道,我的內心已經開始腐爛了,它在生瘡流膿,直到血盡的那天,而我沒有力氣再去奔赴一次死亡。

我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無法自拔,我的心在告訴我,你渴望愛了,你渴望愛了,你渴望愛了,你渴望愛了,你渴望愛了,你渴望愛了,你渴望愛了,你渴望愛了,你渴望愛了,你渴望愛了,你渴望愛了,你渴望愛了,你渴望愛了,你渴望愛了,你渴望愛了,你渴望愛了,你渴望愛了。

我渴望愛,毫無雜質的愛。但沒有人來愛我。

直到看見了付霽,我就想,沒有人來愛我,我就去愛別人怎麽樣?從此以後,他就是我的精神寄托,我不倒的支柱。

我的創傷停止擴大了,因為我的月亮高懸。

那時候也可以不是付霽,是誰都無所謂,一個優秀的,耀眼的,一次,二次,三次元都無所謂,但付霽率先闖進了我的世界,他真倒黴。

……

我考上大學後基本沒有回過家,在外面漂泊多年,我很清楚自己該起來燒一壺熱水,吞下退燒藥。而不是在被子裏流幹淚水,一遍又一遍呢喃著那個人的姓名。

可我沒有力氣,仿佛手腳都被上了枷鎖,A市的天氣一如往常冬天般寒冷,現在誰會在呢?我後悔了,呼倫貝爾的風光,我可能會永永遠遠的辜負了。

門被暴力的打開。

我幾乎聽不見聲音了,只能依稀辨別出那人,是周奕。

我昏昏沈沈的燒了半天,第二天中午才醒過來。大概是春節的緣故,醫院都比往常要冷清。只有護士過來量了體溫。我打算點個外賣。

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周茉,她不好意思的看著我:“抱歉啊,我沒想到喬木他非禮你,讓你不開心了。”

“他跟你講的?”我問。

“他說他做了些不恰當的舉動。”周茉不怎麽想繼續這個話題。

我也不想了。說起來喬木也很可憐,畢竟是我先想泡他的,結果讓他平白受了驚嚇。

我在醫院住到開工的前一天。付霽秉承著人文關懷來看了我一次,別的什麽人都沒來,我每天望著醫院純白的天花板和深藍色的窗簾,就在腦子裏構思我去了呼倫貝爾的場景。

我的心裏有塊破碎的鏡子,它就那麽碎著,灰塵落在上面,假裝掩蓋住了裂痕。然後假兮兮的告訴我自己:“你瞧,大概是好了吧。”

我又恢覆到了以前的日子,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像上了發條的玩偶,一板一眼的做著規定好的路線。

直到夏天。

我又遇見了陳瑜。他躺在我家門口,像個乞丐。

陳瑜似乎把我這兒當成青旅了,偶爾來住一趟,支付些許精神上的慰藉當住宿費。

而我也欣然接受。這次他跟我講了他的故事。

也沒什麽特別的,大概就是一個狂放不羈的男人為了追求夢想高中肄業,然後獨自闖蕩A市的小故事。陳詞濫調,任何一位天橋下的旅人都有比這更跌宕起伏的梗概。

但我還是崇拜的看著他,他需要我的崇拜,就像我需要他的安慰一樣。

“你去年去了哪兒?”我問。

陳瑜笑著看我,“我去了大理,在那裏找了一份便利店店員的工作,順便給路過的客人畫畫。”

我喜歡這個回答,親了親他不再有光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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