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結束的時候, 其他三人跟南君涼建立了一個臨時的討論小組，約定了下一次的小組作業時間就解散了。陳安久沒走，打發表弟和方鈺先離開之後，自己卻留了下來，給南君涼傳了張書單。

南君涼有些意外。

陳安久說道：“小南先生，我不是對你的事情一無所知，只是我有點臉盲，所以雖然覺得你臉熟, 卻沒能認出你。”

“你別在意方玨的態度。就算是天才也不可能無中生有, 這是我之前看過的關於大氣屏障建設相關的書籍名單，看完這些之前，我可能比你還要懵逼。”

“謝謝你今天願意幫忙。你都不知道，你願意參與這個課題對我有多大的意義。對這些高傲的聯邦人來說, 或許所有自治星都是落後，怠惰，不求上進的。但是對我來說……我的家鄉卻是我的心靈港灣，是我的永無島夢想鄉……我願意為它付出努力。我是心甘情願的。”

南君涼……其實無法理解。

不如說, 面對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他對許多事情都充滿了迷茫。

越是了解銀河聯盟, 他就越覺得這個世界如同理想國。少有所養, 老有所依，教育共享, 卻又能賢能居上，努力皆有回報。國家富裕, 科技發達，人民素質也高，能夠理□□往，互相體諒。雖然這其中也難免還有各種各樣的小問題，但是就大局上來說，這已經是南君涼想象中最完美的社會了。

這世界上最難的不是所有人都聰明，而是所有人都能有同理心；不是所有人都善良，而是所有人都能通達，知道什麽才是真正的利益，從而不會因為私欲去損傷群體。

而這個未來社會，也許沒有完美完成這個目標，卻已經完成了大半。

但事實上，在這樣的社會裏，卻有人像陳安久一樣，追求著更加覆古的社會狀態，並且覺得那樣才是自己的“烏托邦”。

陳安久說道：“我其實不喜歡聯盟這種生活方式。這裏太功利，也太冷酷。在我的家鄉，很多人更願意為彼此付出，因為對於我們來說，住在那裏的都是我們的親人，我們的兄弟姐妹。”

南君涼問道：“你們之間……難道就不會有利益紛爭嗎？總有一些關系不好的對象吧？”

陳安久楞了一楞，然後說道：“矛盾當然也是有的。但是既然是親人，就算吵了架發生了爭執，最後也是會彼此原諒的。我想沒有經歷過的人可能不是很能理解……親人就是這樣的一種存在。”

南君涼不知道自己在對方眼裏是個什麽樣的形象，但是，肯定和真實有很大不同。陳安久錯了，他不但很能理解到親人之間的感情，可能還比她能想象得還要深刻。

他在另一個時代，見識過各種各樣父母對子女的愛……無私的，寵溺的，毫無保留的，毫無底線的。也見過各種子女對父母的愛——霸道的，卑微的，純粹懵懂的，有恃無恐的。

他也愛自己的父母，絕不會比陳安久少。他的父母同樣也愛著自己的子女，同樣絕不會少於世界上任何一對父母。

但是，他同樣也理解聯盟的法律。

聯盟的法律，不是為了阻攔那些愛著子女，願意且能夠為子女承擔起責任來的父母，而是為了阻止那些會傷害子女，令他們不幸的父母。

他說道：“聯盟也有自己的考慮，而且不是所有父母都會善待自己的子女的。給父母設置門檻，可能本身也是為了保障孩子的權益。”

陳安久說道：“但是條件太苛刻了。很多時候，並不是達到了法律規定的生育條件，就能教養好一個孩子，也不是達不到條件，就不能很好地養育孩子。比如我父親，他有遺傳性面部識別障礙，就是臉盲。他也沒有很好的經濟條件，但是我不曾有一秒鐘後悔成為他們的女兒。”

南君涼沒有說話。

陳安久看他沒說話，以為他不能理解，就說道：“抱歉，突然跟你說這麽一堆莫名其妙的……我只是很希望……能有更多人理解我們。”

南君涼說道：“其實我理解。你愛你父母，你父母也愛你。至少這一刻，這世界上並沒有什麽能動搖這份感情。如果你能克服這個過程中的所有艱難，那麽你至少可以證明你父母沒有做出錯誤的選擇。”

他沒有說出來的是，但這依舊不能證明，其它的同類選擇也是正確的。

這個女孩子沒有見過南君涼那個時代一個不稱職的父母能給孩子帶來的災難，南君涼也沒有給她科普的意思，畢竟……那些都已經過去了，而這個社會其實是變好了的。

南君涼回家之後，跟南三聊起了這個話題，忍不住問道：“聯盟政府為什麽允許自治星的存在？”

南□□問道：“你覺得為什麽？”

南君涼想了想，問道：“唔……為了平衡各方勢力？”

南三回答道：“為了給反對者留一些折騰的空間，避免他們來折騰聯盟而已。”他這樣說道，語氣帶了幾分譏諷，“這個宇宙很大，人心之間也有著巨大的差距，所以不同政見是肯定存在的。與其面對一波一波的反抗者，不如給他們一塊地盤，讓他們自己折騰。”

南君涼沒想到南三會這麽說。

南三繼續說道：“不過你的想法也是原因之一。平衡或者給予有貢獻者的特權，其實也是星球私有化的一個重要因素。歷史最終說明，最完美的社會不是沒有階級的社會，而是責任和權利可以精確形成正比的社會。”

南君涼說道：“這真的可以做到嗎？”

南三回答道：“任何政策都不可能完美，而且只要是由人執行的政策，就肯定會有人違反。只能說盡可能地接近這個目標吧。”

南君涼說道：“這可真是覆雜。”他想了想，垂下眼瞼，說道，“我覺得自己還是不擅長琢磨這個，但是政治不敏感的話，對自己也不好吧？”

南三見他神色沮喪，突然說道：“要是不喜歡的話，你不用琢磨這個也沒關系。”

南君涼：“？”

南三遲疑了一下，才說道：“不管怎麽樣，有我在呢。”

南君涼笑了笑，說道：“我總不可能真的一輩子都靠三哥你，總要獨立的。”

南三聽他這麽說，頓時也笑了笑，卻沒有說話。

之後南君涼照著書單找書的時候，南三特意過來看了他一眼，問道：“你已經開始找大氣屏障方面的東西了？這書單……是你們老師給你的？”

南君涼楞了一下，發現南三正站在他身後。因為他是直接坐在地毯上的關系，南三的姿態明顯有些居高臨下。南君涼此時已經十八歲了，要說發育也發育得差不多了，但是身高卻差了南三一大截，估計也是基因矯正方面的原因。

此時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南三的身高越發顯出壓迫力。

南君涼其實覺得這種站位讓人覺得有點緊張，但還是壓下了這點不適應，說道：“不是，一個女生給的。她好像也在做相關的研究，就把自己之前讀過的書單給了我。”

“……這麽快就交到了朋友是好事。”南三這樣說著，卻讓南君涼把書單發送給了他，然後在上面做了一些標註，說道，“這些書裏面，這本，這本還有這本……核心的一些內容都是重覆的，不需要都看。這本和這本……後者本身就是在前者基礎上寫出來的，也不需要重覆去看……”然後又另外在書單上加了幾本書，說道，“這幾本書也可以加上，算是進階的內容，對這上面的屏障技術也有補充的作用。”

南君涼訝異之餘，倒是真心十分佩服。

南三雖然平時看上去比較喪，但是知識儲備卻真是深不可測，簡直什麽都懂。不知道過個幾十年，他是不是也能有這種程度的底蘊和積累。

南三給完書單卻並不走，反而在南君涼身邊蹲了下來，看他找齊了所有書，然後說道：“裏面有些內容可能比較深，不太好懂，要不你到我屋裏看吧。要是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直接問我。”

南君涼問道：“會不會打擾你？”

南三說道：“不會。反正我工作時也很隨意，你要是有興趣，還可以參與下。”

南君涼自覺是插手不了南三的工作的，但是既然南三這樣說了，他也有些好奇，就同意了。

等見識了南三的工作間，南君涼發現南三果然是說客氣話的——他根本就插不上手。南三現在正在研發的是一項和跨時空星網有關的技術。他雖然現在生意做得很大，但本質上靠的並不是商業才能，而是靠的壟斷性的技術。

不過他對南君涼倒是很大方，即使他根本看不懂，南三也很積極地一點一點剖碎了講解給他聽，甚至手把手教他怎麽進行實驗，讓南君涼了解原理和流程。

不過南君涼也就跟著折騰了一會兒，就抓緊時間坐到一邊看書了。有南三時不時的關註和指點，他的學習進度很快，甚至當晚就啃完了兩本基礎書籍的主體內容。

卻說方鈺和任青永離開之後，方玨忍不住說道：“那位小南先生……真的這麽厲害嗎？可我看他怎麽好像什麽都不懂？”

任青永說道：“反正我們也找不到其他人，他願意加入就很好了，哪怕只是充個數，好歹也是幫了我們的忙。”

方玨說道：“但是……讓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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