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南君涼去的地方, 是希瑞的智能工廠。

說是智能工廠也並不確切, 工廠是門戶網站的經營性質，事實上，這是一個人工智能的孵化所，正經名字就叫做“造夢搖籃”。南三開放了這個門戶網站的一部分空間，對外經營的部分, 是專門讓用戶來培育屬於自己的人工智能的。

把人工智能的設計工作變得簡單化，便利化，個性化，讓每一個顧客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 培育出符合自己喜好的人工智能, 這是提供給那些無法申請到生育資格的成人的一種消遣方式, 當然也可以讓小朋友用來培育小夥伴, 以及讓預備父母來鍛煉教育能力。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養一個專屬的人工智能，並且養好的。事實上，造夢搖籃最低價的人工智能模板也要五千星幣，高級點的恐怕要幾十上百萬不止，對於工薪階級來說, 算是相當大的負擔了。另外養人工智能跟養孩子差不多, 而且麻煩的是人工智能的學習速度和學習能力都要高於真正的兒童, 這導致行為不當和養育不當造成的後果來得更快。

不過人工智能的好處在於, 就算養育不當，也可以格式化之後重新養育。但是格式化是需要決心的, 因為南三為了避免很多人養失敗之後肆意格式化，反而導致缺乏責任心，所以給每次格式化都增添了一些特殊的負面狀態。

格式化一個人工智能，如果格式化時人工智能對培育者心懷愛意，那就會被強行降到冷漠，如果對方對培育者的怨氣多於愛意，那麽根據格式化的次數，會永久性地從前一次的養成裏挑選一到五個的人格缺陷或者心結，如果不能化解，那麽AI也會瞅準了一切機會往你心上戳刀子。

傷人心會有後果，傷AI的心也別想好過。

試想一下，你上一輪因為疏忽，冷漠或者過於肆意妄為把AI養廢了，你嫌棄亡羊補牢太過麻煩，也不夠爽利，就決定要格式化過後重新來過。

好一點的情況，是AI獲得了一個缺陷。比如說她曾經是一位虛擬畫手，而因為你讓她繪畫了太多亂七八糟的素材，她的審美和工作態度都出現了嚴重偏差，變成了一個喜歡粗制濫造的快槍手。這種時候，格式化之後，她可能只是在美術邏輯系統崩壞，失去這方面的發展潛力。

她無法再在這方面有所作為，培育者肯定不會再將其往這個方向培育。他們也許會把她往歌手或者作者方面進行培養，但是也許不知道什麽時候，你就會發現她的作品裏面出現一些亂七八糟的繪畫作品。然後當她察覺被發現了之後，就會笑得很難過地對你說道：“對不起，主人。我就是隨便畫畫……總覺得努力一下說不定能畫好的，但是大概是我想太多了。”

“……總是認不清自己的能力呢。”

到這地步，任哪個養育者都要被戳心了。

這種讓人孵化的人工AI，默認設定就是親近養育者，不管他們是什麽性格特質。親人的性格很多時候都是討喜的，所以很多時候這種刀子戳起來就格外戳心。

但這還不是最戳心的。

最戳心的是，她有可能繼承的不是能力缺陷，而是人格缺陷——比如害怕寂寞，或者害怕交流，甚至會在某一個時間，給你說一個故事：“……總覺得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對我非常非常重要，然後……他不要我了……”

被用戶格式化的人格，對於AI來說就恍如前世了。

南三這樣介紹的時候，讓南君涼記起了一些東西。

智能AI南慎心。

其實在原本的世界，他也還有許多放不下的東西。但是比起其他來，比如說黎青池，陸繁青這對兄弟，他覺得即使沒有自己，即使多走一段彎路，對方也肯定能找到自己的未來。

黎青池處境艱難，陸繁青性格偏激，但是總得來說，他們都是堅強而有能力的人，總不會沒了誰就不行。

但是南慎心這麽個AI，反而讓南君涼有些在意。主要是他並不了解AI的思維方式，無法確定它被遺棄之後，是不是真的會一直關閉自己，就那樣一直地等待下去，直到筆記本再也開不了機。抑或者因為沒有控制，而開始在那個時代的網絡上四處亂逛，為所欲為——如果是這樣，倒是寧願黎禦把它帶走了。如果是那樣，反而讓人比較放心。

他把這些想法跟南三說了，想要從他那裏聽到一些建議，南君涼回憶了一下，說道：“那麽低級的AI，要說黎禦特意去找回它……不太可能。至於會不會興風作浪，還是一直等你回去找他……一半一半吧，主要還是看程序是怎麽設定的。”

南君涼：“……”

他說道：“三哥，你能幫我個忙嗎？”

南三：“你說。”

“你能幫我把南慎心帶回來嗎？”

南三：“……那麽個低級AI，特意帶回來有什麽意義嗎？你是給人家起了名字，就對它產生了感情嗎？”

南君涼說道：“不是。”他停頓了一下，閉上眼睛似乎心理掙紮了一番，說道，“不管他是人類或者AI，他既然有思想，就有生存的權利。我不會說什麽生命沒有什麽高低之分，我知道這個社會上，每一個人的生命都是有高低之分。比如說，我生下來，就過得比大部分人富裕，自在，輕松……老天爺是很偏愛我的。”

“但是，我自己卻絕不能把人分成三六九等。AI也是，就算它等級不高，但是它在我面前，能思考，能跟我互動，也有喜有悲，我就不能居高臨下地把它當做消耗品來看待。”

南三沈默了一下，才說道：“尊重生命的想法是好的，但是誰知道它身上會不會存在著黎禦的什麽手段呢？”

南君涼說道：“三哥你不是說黎禦的科技很落後……那麽低級的AI他也未必會在意嗎？”

“那也只是我的猜測而已。我跟他也不是很熟，誰知道是猜對了還是猜錯了？”南三卻不以為然。

南君涼說道：“你跟他以前接觸過吧？看你之前對付他的時候那麽游刃有餘，我還以為你們應該挺熟悉的。”

南三點了點頭：“你猜錯了，我們一點都不熟。之前他來找過我一次，被我用星力屏障直接給轟了出去。大概也是那時候他才意識到，他從我這裏是討不了好的，而且我也沒興趣跟他‘再續前緣’，然後他才死心了。”

南君涼：“……”

他想了想，有點羨慕地說道：“真好。我也想要這麽強。”

南三掃了他一眼，評判道：“難……你心腸太軟了。”

南君涼知道這一點。他不像南三，經歷了殘酷的人生洗禮，所以很多事情上面總是免不得對人留一份情面。雖然有些事情上面，對於那種真正的惡人未必真的心慈手軟，但是對於有些善惡難明的人——比如說陸繁青這種的，總免不了心有不忍，想要多管閑事。

他想了想，對南三說道：“其實，也不需要一定要把南慎心帶回來。如果可以的話，三哥你只要幫我安置一下他就可以了……交給一個可以托付的對象之類的。”

對於這個要求南三倒是表現得相當爽快，問道：“你想把它交給誰？”

南君涼想了想，回答道：“……交給黎青池或者店長吧。”

南三倒是有點驚訝，說道：“我以為你會想要交給晏希瑉或者陸繁青。”

南君涼說道：“陸繁青就算了，晏希瑉也不合適。不過交給飛忻哥也可以。”

南三仔細一品，就知道了他的意思。晏希瑉和陸繁青之類的，他們本身就衣食無缺，聰明才智也有，需要的並不是外掛，而是能夠正確引導人生方向的師友。南慎心只是個自己都還需要教導和引導的AI，根本起不到這個作用。

相比之下，黎青池，莫飛忻性格善良，店長雖然極有背景，卻待人友善公正，他們和AI在一起，才能互相給予對方好的影響。

理解到這一點，南三就把事情應了下來。

那黎禦做的那個小破AI隨便送給南君涼認識的什麽人，總比把它帶回來的好。

南三猜測南君涼對於那小破AI說不定還是有點感情的，所以為了讓他轉移註意力，就推薦他自己養一個。

他直接拉出了一個最高等級的AI模板，載入了南君涼的系統，然後說道：“來來來！既然讓你弄丟了一個AI，三哥就送你一個新的。作為現代人，有一個AI助理在各方面還是很方便的。雖然我也可以送一個完整的制式AI，但總歸沒有自己養的方便。”

然後他就強行命令南君涼選了一個AI，設置了各種信息。

他故意隱藏了價格信息，南君涼也沒有註意這方面的內容，就沒有什麽心理壓力地接受了這份好意。

他載入了AI模板之後，對於設置AI的細節犯了難，南三就對他說：“養個小姑娘吧，乖巧一點的。以後小瀾要是不聽話，我們就用她去刺激那丫頭。”

南君涼無奈極了，說道：“三哥你簡直……”

南三：“嗯？”

……太幼稚了，幼稚到不敢相信。

不過腦子裏雖然這麽想，南君涼還是采納了他的建議，親手給AI捏了個小姑娘的造型。南君涼的手一向很巧，審美也一直在線，捏出來的小姑娘可以說是漂亮極了。

南三問道：“起什麽名字？”

南君涼說道：“就叫晴光好了，感覺很明媚。”

南三當時臉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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