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黑得很沒道理, 南三自己心裏也清楚。

但是晴光這個名字, 會讓人想起來誰呢？沒錯，葉晴歌，就是葉晴歌。南三自己對葉晴歌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甚至比不上陸繁青來得記憶深刻。

印象裏那就是個小姑娘，多年不見, 而且也不能想象她後來變成了什麽樣子。

如果是他原本那個世界的葉晴歌，想必已經老了吧。長大了，畢業了，結婚了, 生兒孕女, 然後老去。

但是, 縱然記憶模糊, 仍舊是過去的一部分。

也許她還活著，也許她已經去世了。但不論生死，終歸是永生不見。南三倒不是有所留戀，就是心情覆雜——這裏面既有對於不堪往事的一種反感，也有對於時間流逝，自己和所有人都不在一個時間線上的失落。

不過, 更多卻是對於自己和南君涼難得並不共享的感情的一種覆雜感情。葉晴歌這個名字, 對於南君涼可能非同一般, 但是對於南三來說, 卻只是一個記憶裏已經模糊的故人。

黎禦弄巧成拙——其實他也未必不清楚，只是無法控制自己, 不得不通過某種方式發洩出來。這導致對於南君涼的每一次人生都不是很重要的，甚至連初戀都算不上的一個少年玩伴，變成了在他記憶裏留下了深刻印象的特殊之人。

南三想，在這一點上，黎禦自己也可能始料未及。

但是不管怎麽樣，南君涼養個AI，還非在名字裏帶個晴字，怎麽看都是還對葉晴歌念念不忘。

他問道：“你還是喜歡葉晴歌嗎？”

南君涼楞了一楞，然後搖了搖頭。

南三不信：“說實話！”

南君涼說道：“我騙你幹什麽？我是很喜歡葉晴歌，但這種喜歡首先是對於志趣相投的朋友。我跟她聊得來，有默契，不管她和我有沒有交往，我都喜歡她。但是如果她有了其它喜歡的人，那我也應該尊重她，因為朋友本來就比單方面的喜歡重要。”

他停頓了一下，說道：“晴歌也一定是這麽想的，所以後來她才會又打電話給我。”

南三覺得這倒也說得通，但是還是有說不通的地方，所以他問道：“既然這樣，你把AI的名字取作晴光是為什麽？別跟我說這跟葉晴歌沒關系？”

南君涼對於南三的咄咄逼人有點不理解，但還是回答道：“因為晴歌人很好，所以我會覺得名字帶了晴字的女孩子給人的感覺會很陽光很美好……三哥，這本來不需要我喜歡她才這麽覺得。我想，就算對著關系好的普通朋友，愛屋及烏也是本能。”

“只是普通朋友？”

南君涼這回真的覺得有些不對了，問道：“三哥，你難道討厭晴歌嗎？”

南三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態度不太對，楞了一下，就道歉了，說道：“對不起，我有點情緒太過帶入了。我不討厭葉晴歌，相反雖然時間久了，印象也淡了，但是我也覺得她人不錯。我只是看你好像很在意她的樣子，怕你還喜歡她，覺得這樣對你並不好。”

“畢竟，隔了一個時代，雖然你現在沒有感覺，但是打了基因針的你，跟基本不太可能獲得移民資格的她已經算是兩個世界的人了。沒有人比我更知道……和重要的人分隔兩個時代的痛處了。”

南君涼聽他這麽說，一時卻是被他的情緒觸動，受到了震撼。

他說：“你一定很辛苦。”

南三說道：“偶爾會怨天恨地，但是大部分時候，還是希望能正面思考。”

南君涼說道：“你真了不起。”

他這一句感嘆發自內心，完全也不覺得是虛偽的自誇。因為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和南三是很不同的。

沒有經歷過那樣的事情，也許他並不能做出和南三一樣的選擇，所以，心懷敬意。

南三笑了。

他們都對對方帶著讚賞和敬意，都覺得自己未必能做到對方能夠做到的事情。這種敬畏其實不是獨對彼此，而是對於這個世界。

南君涼的一生之中，遇到過太多可敬，可悲又可愛的人。他們未必都完美，但是他們都是值得的。

值得相遇，值得分離，值得懷念。

所以即使在這之後有更多痛苦，也不會後悔曾經經歷的一切。

這個世界多可愛？即使有那麽多的壞人，還是會有人擁抱你，跟你說：

【能遇見你，我覺得很幸福。】

如果有人覺得遇見你是幸福的事情，那你又如何能不因為這種幸福而幸福？如何能不對這個世界……愛屋及烏？

南君涼對南三說道：“有時候，我覺得他並不會後悔遇到沈瑞行，也不會後悔遇到黎禦。”

南三一楞，問道：“為什麽突然這麽說。”

南君涼說道：“我想過很多次，就是現在才有機會說出來。三哥，死有輕如鴻毛，重如泰山。我以前設想過一個情景，就是曾經流行的末日小說——如果是我，在人性崩壞的社會裏，是要犧牲別人活下去，還是為了維護信念而死？”

“有些人覺得活著比什麽都重要，那是他們的權利，並沒有錯。但是如果是我，我想為了保護什麽而死。”

“活著很重要，但是死才是永遠的。我們都會死，所以選擇正確的方式非常重要。因為那會讓你的靈魂安寧。對於他來說，為了保護黎禦而死，那是責任和愛的所在……絕對不是最糟糕的，或者值得後悔的方式。”

南三說道：“但是死了就什麽都沒了，黎禦也未必會感激他。這麽做真的值得嗎？”

南君涼說道：“有時候我覺得你跟黎禦很像。”

“哪裏像！？”

南君涼說道：“怎麽說呢？我想黎禦也會有這樣一個疑問：這麽做真的值得嗎？他的疑問是針對二哥的，而你的，是針對過世的其它人的。我這些天的晚上其實想了很多，關於我的親人，朋友和所有重要的人……三哥，我曾經很氣陸繁青，知道林雪真正的意外經過時，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但是我意識到，如果他有危險，我還是會盡全力甚至冒著危險去救，也相信如果我有危險，他也會拼命救我。”

南三：“……你猜對了。”

南君涼從他的用詞裏猜出了什麽，但是沒有揭穿，而是繼續說道：“雖然我討厭陸繁青不尊重人命這一點，但平心而論，我和他相處得很開心。黎青池也是，其他人也是。我和黎青池的很多看法都不一樣，比如說，在陸繁青的事情上……怎麽說呢，這就像是一家的兒子好賭成性，最後有可能坐牢，我如果是他的家人，是會讓他去坐牢的人，黎青池卻是會傾家蕩產保他不去坐牢的人。”

南三說道：“這點我跟你沒區別。”

南君涼說道：“黎青池看我，會覺得我在害陸繁青，但是我看黎青池，卻是他在害陸繁青。牢獄之災不是結束，但是開始犯罪成癮絕對是末路。”

南三說道：“我明白你的想法。而且，我想他們也明白。”

南君涼點頭，說道：“嗯。繁青雖然總是嫌我煩，但是他聽我的話。他不是因為真的怕我報警，而是因為其實他也希望自己被人管教，被人阻止。黎青池的做法，也許反而不是他期待的。”

“但是青池是那樣的人。他不是不聰明，只是面對抉擇，很多時候會狠不下心。”南君涼繼續說道，“他沒我狠心，所以面對他的母親，他不認同，卻還是容忍對方。可他三觀正直，關鍵時候，又很勇敢。”

“三哥，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念，自己的選擇。黎青池也好，陸繁青也好，甚至二哥自己也好，他們做每一件事，都是因為自己的原則，而不是被人逼迫，更加不是沒預料到後果而做下的錯誤決定。所以，不管是青池保護小瀾，陸繁青為你做了什麽，又或者是二哥為了黎禦做的……都不是出於愚蠢或魯莽，而是自己的原則和信念。”

“你對他們……可以感恩，卻不能逃避的。”

就像黎禦……藺景和那樣，逃避了那一位的死，而試圖改寫結果，本身就是對死者的一種侮辱。

南三冷著臉，說道：“我怎麽逃避了？”

南君涼說道：“……我不是指責你。可是我覺得你很討厭原來的世界，甚至會刻意回避這個話題。如果換成我，我覺得如果我重要的人為了我而犧牲了什麽，我不會避諱談到他。可是……你很討厭聊起你的往事，那些對你重要的人……也是往事的一部分啊，三哥。”

南三半晌沒有說話。

南君涼其實理解南三的心情，只是多管閑事了而已。南三閉口不談往事，或許是出於愧疚，但是南君涼站在旁觀者的立場，卻覺得這種做法對於南三本人和那些也許為他付出了許多的親朋好友來說，都不是好的結果。

他們並不是會讓南三覺得羞恥的存在，就像南二對於黎禦來說，也不是值得羞恥的存在。這是一場悲劇，卻不是需要去逃避，去隱瞞的恥辱。

他的思路越來越清晰。

黎禦搜尋替代品，也許其實並不是為了讓誰取代南二，只是因為必須逃避自己殺死了南二這個事實。如果能讓他直面這個事實，也許就能化解他的執念。

而這想法讓南君涼的意志堅定了許多。

他對南三說道：“三哥，就算你的親朋好友對你有過責怪，但這種責怪也不會持續那麽久。而如果你因為愧疚而一直逃避他們，對他們才是持之以恒的傷害。”

南三說道：“人都死了！”他有些譏諷地說道，“你不會真的還天真地相信死後有靈吧？”

南君涼說道：“這種事誰能知道？但是，二哥，我只知道對於你虧欠的閉口不談肯定不是一種補償方式。雖然你確實在懲罰自己，但是不覺得這種方式也像是在懲罰他們——我不討論他們死後是否有靈，只討論他們如果還活著會怎麽想！”

南三：“……”

他沒想到自己竟然被一個小屁孩噎住了。

南君涼未必是真的比他聰明或者善辯。他能噎住南三，是因為這個道理，站在南三的立場上是沒有辦法自己看穿的。

但是這麽多年，南三一直沒有這麽一個能管他這閑事，並願意為他說穿這件事的人。

南三說道：“……我要好好想想。”

南君涼說道：“三哥……”

南三看著他，眼神有點兇，明顯南君涼剛才說的話其實很不得他的心。

南君涼看他的表情，到底還是稍微縮了一下，但還是說道：“如果你需要向誰傾訴……或者跟誰分享關於你的親朋好友的事情，我一直在這裏。我也很想知道，我認識的人在另一個世界會過出怎麽樣的人生。”

南三說道：“最後都死了。有什麽好聽的？”

南君涼說道：“以前的‘南君涼’也死了。可是我也不討厭聽他的故事。我想如果青池和繁青在這裏，他們也會想聽。”

南三的表情卻因此而一滯，數秒之後，卻是明顯緩和了一些，說道：“再說吧。”

他離開之後，南君涼蹲在人工智能面前發了一會兒呆，倒是想學習下怎麽培養‘晴光’，卻一直心不在焉，最後還是放棄了。

他本以為這晚南三不會過來了。雖然他不覺得自己說這些話說錯了，但是如果被冷待，終究還是有點寂寞和懊悔。

結果到了深夜，南三還是默不作聲地出現了。

南三頓時很意外。

南君涼說道：“我以為你不會過來了。”

南三說道：“我是覺得不舒服。可是說到底，你沒有說錯什麽，只是實話很多時候都不中聽。”

南君涼帶著點期待問道：“三哥你想通了？”

南三說道：“沒有。但是就算我生氣也不一定要跟你置氣，又不是小孩子，我會控制自己的情緒。”

南君涼卻很高興，說道：“三哥你人真好。”

他說得真心誠意，南□□而有些心軟。

他彈了下南君涼的額頭，說道：“就算對你好，也沒見你給我留多少面子啊？”

南君涼說道：“我沒想削你面子——”

他有些急促地想要解釋。

“我懂我懂。”南三快速地接道，“你不就仗著沒情商為所欲為嗎？聰明人在我第一次板起臉的時候，就應該懂得適可而止了。”

南君涼也察覺他沒有真的生氣了，就笑了笑，說道：“大概在這個方面，我其實算是笨的。”

南三沒有說話。

聰明人高情商自然好，卻不會有南君涼這份熱情。

南君涼總自嘲多管閑事，可是對於有些人來說，他們可能連個願意多管他們閑事的人都沒有。

就這點來說，南三知道南君涼其實並不是真的多管閑事，只是在對方看來，自己並不是閑事而已。

之後南君涼的行動能力恢覆了一些。他了解了AI的養成手續，然後又趁著南三工作的時間帶著南依瀾在莊園裏逛了一圈，試著了解了一下未來的生活環境。

之前莊園裏就有許多人影，他一開始以為都是居民，後來才發現竟然都是機器人。而且這些機器人的才藝千奇八怪，負責了莊園裏的所有工作，包括但不限於種菜，養殖，釀酒，制作各種副食品和飲品，甚至可以自行制作各種工具，零件，器械。

南君涼帶著小丫頭，蹲在那裏跟激起人雇工們交談了好一會兒，都完全不能分別出他們與真人的具體區別。後來看他們釀酒，酒莊的負責機器人還會嘗一下酒液，就很是驚訝。

他問：“你們也有味覺嗎？能判斷酒的好壞嗎？”

他實在是很驚訝。因為誠實說來，他作為人類，都不是很難判斷紅酒的好壞。

沒怎麽喝過是一回事，本身對於這方面沒有天賦則是另外一個原因。

在那裏處理葡萄和蘋果的機器人們笑了笑，回答道：“只有主管能夠分辨。他有完全仿生物的味覺神經。當然如果可以的話，等我們付清了制作貸款，咱到了足夠的錢，也希望能把全身的器官都換成仿生的。”

南君涼：“……還有這種技術！？”

機器人說道：“全世界，只有主人手裏有這樣的技術。除了他也沒有人會去研究這種東西了。讓一個AI能享受到人類能夠享受的好處……主人會有這個想法，就連我們也不是很能理解，畢竟這對他並沒有好處。”

“但是，雖然不能理解，卻十分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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