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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施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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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施針

孕婦和癩子剛從囚車放出,轉身便想逃跑,被早有準備的陸象先一手一個,提著衣領揪了回來,扔進了藥鋪大廳。其他服食了五石散的人也被陸象先的隨從用同樣的方法扔了進去。

藥鋪楊大夫見怪不驚地指揮藥童們將這些人扶至椅子上坐著,藥童們輕車熟路地從煎藥房端出藥湯給他們服下。

孕婦聞著藥味,便皺了眉。她依然被繩子捆著,不得逃脫,只能把頭偏向一邊,嘴巴死死抿成一條線。藥童見狀,左手掌伸直,照著她的後脖頸重重劈下,孕婦吃痛,下意識地叫出聲,頭揚起,嘴巴打開。藥童左手迅速捏著她的下巴,右手將藥湯灌入孕婦口中,孕婦一邊罵,藥湯一邊從她口中噴出,流了她滿身、藥童滿手都是,藥童卻連眉頭都不眨一下,右手絲毫不松懈地把最後一點藥汁倒入她口中,確認她都咽下去了,這才將左手松開她的下巴。

孕婦仍然罵罵咧咧的,但說話越來越清晰,可仍然有些顛三倒四的神志不清。大約過了一刻鐘,其他人也逐漸有所好轉,不再像剛送來時那般渾渾噩噩。

楊大夫這時才替他們一一號脈,每號一個人,便用手指明他們的去處,自會有藥童來引路。有的被領去了後院,這其中包括孕婦,楊大夫讓他們泡藥浴。有的則被領到大廳屏風後面的臥榻,一一躺好,這其中包括癩子。

楊大夫挽起袖子,藥童捧著托盤走近。托盤上有一塊棉墊,上面蓋著綢緞。楊大夫揭開綢緞,便露出了三排銀針。他是要替癩子施針的。

他並不急著下針,而是再次仔細摸了一把癩子的脈搏,這才把第一針紮在了人中上,而後是少商、隱白、大陵……最後紮在舌頭當中,結束了整套行針。

林溪雲倒是吃了一驚,她方才本是出於無聊數了下楊大夫的紮針數,不多不少正好十三針。她脫口而出:“莫非這是傳說中的鬼門十三針?”

楊大夫和氣地笑了,捋了捋胡須:“這哪是傳說啊,這不是咱經常用的手法嗎?”

楊大夫的確行的是鬼門十三針,這套針一共需要刺中患者十三個穴位,並給每個穴位起了個別稱,分別是鬼宮、鬼信、鬼壘、鬼心、鬼路、鬼枕、鬼牀、鬼市、鬼窟、鬼堂、鬼藏、鬼臣和鬼封。

這套針法對癲傻狂癇有奇效,對癩子來說最適合不過,楊大夫又因擅使鬼門十三針,被百姓們稱作“鬼醫”。

果然癩子在銀針拔去後,眼裏的清明又增加了幾分。清醒後的他變得羞澀、內向,在沒有方才的狂妄之氣。

他坐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又麻煩楊大夫了。”

楊大夫揮揮手:“哪裏哪裏。你比以前強多了,算起來今天忍了半個月才發作的吧,如果不是你媳婦幹擾,你還能堅持更久。”

癩子嘆了口氣:“她……懷著孩子,總是脆弱些。”

楊大夫臉色非常難看,卻不得不艱難地開口道:“她……今天沒有施針,改泡藥浴了。”

癩子兩眼一黑,直直地向後倒去,藥童眼明手快地扶住了他。

林溪雲一頭霧水,她轉頭看陸象先,發現陸象先以極微小的動作嘆了口氣。

癩子突然縮成一團,雙手抱膝埋頭痛哭,口中悲鳴。

陸象先這次嘆氣的聲音更大了,林溪雲看著他,他命隨從們看住了藥鋪,不許任何人進出,自己則帶了林溪雲走進內院。

內院一股濃郁的藥味撲鼻而來,與大堂草藥的芳香不同,這裏的味道是厚重而又讓人窒息的,只聞一口,喉嚨裏便覺得真喝了一碗藥那般苦澀。內院深處有一處涼棚,涼棚內用屏風隔出了好幾塊極小的空間,每個空間裏都有一只木桶浴盆,裏面泡著一個人,旁邊有一個藥童拼命灌著熱水,不讓水溫降下來。

那孕婦正在盆子裏使勁掙紮,濺得滿地是水。她的手被固定在浴盆邊上,逃脫不得。藥童又給她抓了一把粉末狀的藥物扔進盆裏,倒上熱氣騰騰的水。煙霧很快就遮住了孕婦。

孕婦尖叫著,聲音震得耳朵嗡嗡疼。

“還好他們今天還沒服用五石散。”陸象先盯著木桶們看了半天,方才說道,“要是吃了,他們今天定橫死街頭,哦,是橫死林掌櫃你的店裏。”

林溪雲嘀咕了一句:“怎麽老是發生在我店裏啊,之前那個獸首瑪瑙杯也這樣。做生意怎麽這麽難啊!”

陸象先仿佛沒聽到她說的話一樣,兀自往下說:“揚州城多少年沒見過五石散了,大家都知道這東西不好。一年前,不知從什麽渠道流了一批五石散在城內,一些人誤食,從此一振不崛,跟行屍走肉沒什麽區別。各大藥鋪的大夫們連夜翻閱醫書、典籍,研制去癮藥方,均無太大成果。”

林溪雲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她問道:“那販售五石散的人找到了嗎?”

陸象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唉,沒有。我這一年都在忙於追查五石散的來源,忙得焦頭爛額的,西域又來報,鎖陽城的李綿綿又失蹤流落至揚州,我兩頭調查的,竟沒有半點頭緒。”

林溪雲搖了搖頭,這五石散能落入揚州,還讓陸象先查了一年都沒個進展的,肯定不是黑市商人流通這麽簡單的事。

這時,孕婦才逐漸安靜下來,她趴在桶邊,臉枕在手臂上,疲憊地睡著了。

陸象先看孕婦無恙了,換了個話題,改說起孕婦來。

原來,這舒娘子也是可憐人,自幼家貧被賣入黑窯子,一來二去地就患上了不幹凈的病。她求醫心切,在醫館門口遇上了癩子,癩子彼時還是個混混,專門教唆人吃五石散。

他怎麽忽悠,他說醫館都是騙人的,故意不給人治病,拖著你的病,好多賺幾副藥錢。舒娘子竟糊塗地信了癩子的話,跟著癩子去了煙館,染上了五石散。這玩意吧,除了讓人上癮之外,還催情,舒娘子在藥物的作用下被癩子占有了。這癩子垂涎舒娘子美貌,根本不管舒娘子的病情。

直到舒娘子懷了癩子的孩子,癩子才幡然醒悟,痛哭流涕拉著舒娘子戒。可哪那麽容易啊?這些被送到楊大夫處的人都是有志戒除五石散的,可惜無一成功,那病入膏肓者,連鬼門十三針都不必施了,只靠泡藥浴吊著。楊大夫倒是想給他們施針,可是他們已經脆弱到只要一施針,皮膚變迅速泛紅、如同燒傷了一般。

林溪雲看著陸象先:“那孩子怎麽辦?”孩子一定會因為母嬰關系被傳染疾病、甚至有畸形死胎的可能性。

陸象先搖搖頭:“我問過楊醫生,就算孩子沒事,但是舒娘子也撐不過今年年底。 ”

林溪雲五味雜陳,看著舒娘子的厭惡感減去了幾分,同情感上升了許多。她朝舒娘子走近了,發現舒娘子已經近乎暈厥狀態,她趕緊喊藥童瞧下,藥童探身,觀察了一陣舒娘子的呼吸,笑著對林溪雲道:“您放心,她是睡著了,只不過她太虛了,鬧了那麽久,體力早就不支了。”

林溪雲看著舒娘子那張清秀的臉龐,雖然年紀不大,卻飽經風霜、嘗遍世態炎涼的神態和氣質,她不知道了受了多少委屈,忍了多少人和事,也有在睡夢裏,才能讓她忘記一切痛苦。

林溪雲心疼地想伸手替舒娘子別起散落的頭發,童子和陸象先同時出聲制止了她:“別!”

林溪雲不解,藥童解釋道,舒娘子雖然現在安靜了,但她冷不丁地又會狂躁,手伸過去,會讓神志時而清醒時而模糊的她失去判斷,她會本能地咬人,之前有個藥童被生生咬下了半截小指頭。

林溪雲打了個冷顫,這實在是太滲人了,五石散簡直就是個害人害己的玩意。

林溪雲想起了一事,問道:“她這樣懷著孩子,好嗎?”

藥童笑道:“有何不好?這孩子再怎麽著生出來也是癩子家的命根,死活有人養。”

林溪雲狂流汗,她沒法用現代優生優育觀念教育封建社會觀念下的人們,她只能在心裏默默祝福舒娘子能早日康覆。

陸象先雙手握拳:“我一定要查個清楚,查個水落石出,看是哪個惡人,等著被流放全家。”

沒想到,陸象先這一查,便是一年。

一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個人成熟,也足夠讓一個人經歷了許多事。

在這一年的時間裏,林溪雲不僅讓當鋪的生意規模擴大了一倍,成為布改坊最有名的女老板,還成功加入了揚州商會。

她對舒娘子悲慘的遭遇記憶猶新,在商會裏也暗中留意打探五石散的來源,並收集消息告訴陸象先,可惜陸象先還沒等到案件查清,便收到朝廷詔書,傳他入宮擔任要職。

揚州長史一職空缺,一時官場腥風血雨,各路人馬爭個你死我活,鬧得不可開交,直到朝廷再次一封布告張貼出來,新任揚州長史不日上任,大家才消停了點。

鬥爭結束了,日子卻剛剛開始。他們忘記了之前還打得烏煙瘴氣,馬上就抱在了一起,交換著關於這位新長史的八卦信息。

林溪雲在商會也風言風語聞聽了幾句,說這位新長史玉樹臨風、氣度不凡,為官清廉、賞罰分明,除了完美找不到第二個形容詞。

她有些好笑,覺得馬屁拍過了頭。

那一日,揚州長史上任。下班後,順道來林溪雲的曲水記看看。

整理賬簿的林溪雲聽得有人來報長史來訪,連忙整理好衣衫出門迎接。

行禮等待長史發話時,她聽到一個富有磁性的聲音說道:“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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