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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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娘低頭捂住臉頰,血絲還是從指縫裏滲出來。

這一掌顯然用了十足的力氣。

可是由著祁宣這欲蓋彌彰的一掌,眾人卻全然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這位來王府尋親的女子明明就是祁宣的外室!

且極有可能是被始亂終棄的外室!

想到這一點,戲園裏這些夫人小姐們看向祁宣的眼光不覺都摻雜了意外和不屑。

安王殿下素來端方雅正,自持君子……卻原來都是面子工程,內裏早就爛透了!

可話又說回來,安王是先太子遺孤,在當今皇上面前一向隆寵不斷。如果皇後娘娘不說什麽,哪個又敢來置喙

大家心照不宣,只等皇後娘娘發話。諾大個戲園,百餘人眾鴉雀無聲。

皇後娘娘的目光沈沈落祁宣身上。雖然是跪著,他的腰板也挺得筆直,半點知錯的態度也沒有。皇後娘娘心中不悅,這個安王仗著先帝和皇帝寵愛,越來越不像話了!

她想起今晨往安王府的路上,她身邊大宮女的進言,“安王殿下近來偶對太子殿下不敬。”她當時並未當真,這等小事,彥兒自會處理。可是剛剛當著她和這麽多人的面,祁宣竟然公然動手,對祁彥甩膀子。

誰給他這麽大的臉!

皇後娘娘面沈似水,不怒自威。

周遭的氣氛便有些緊繃。先前還存了看熱鬧心態的人,心中也開始突突直跳,這頓壽酒喝的有點冤,沒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祁宣!”皇後娘娘終於開口,語氣很是不善,“本宮還在,什麽時候輪到你亂用私刑了”

一句話,私養外室行為不檢這點小事就升級為大不敬的重罪。

天家之威,雷霆震震。

眾人惶恐,呼啦啦跪倒一大片,連老王妃也起身要跪。

皇後娘娘眼見著祁宣筆直的後背垮下幾分,才朝宮女使了個眼色。宮女連忙上前,在老王妃雙膝將要落地的時候將人攙住。

皇後娘娘故意涼著跪倒的一片,獨把喬沅招到身邊,態度親和,“沅兒,你們成婚多久了”

“回娘娘,八個月。”

皇後娘娘緊皺眉頭,看了眼宮女懷裏抱著的嬰孩,冷冷哼了聲,“娶妻之前就弄出這些個庶子女來,這種事情別說咱們皇家,就是那些正經的官宦世家也不會。”

“如此行徑,怕是要給人在背後搓脊梁骨議論,說安王德不配位!”

賓客中有些心思敏捷的,聽到“德不配位”這幾個字,心頭都是一跳。

其中最為驚愕的要屬老王妃。

她雖然被宮女扶起身,皇後娘娘卻沒叫坐,如今聽了這話,臉色又白了幾分。

德不配位這頂帽子,可不簡單!

當今聖上這皇位本是從他們安王府手裏拿去的。如果不是自己那個死鬼夫君短命,如今她與皇後娘娘的君臣位置恐怕就要對調過來。

安王的爵位是先帝親封,當今皇上也應承過先帝,叫安王府世代襲爵,永享榮華。

如今才過多少年?

今日在這麽多賓客面前,竟然一點臉面也不留給安王府。

君威難測,這是要變臉了!

她按下心中疾風暴雨,欠身領罪,“都是臣妾管教不嚴,還請娘娘恕罪。”

皇後娘娘好似突然看見老王妃還站著一般,開口斥責宮女,“本宮沒顧上,你怎麽也不扶老王妃坐!”

老王妃得了這句話重新落座,只是這回屁股才搭椅子邊上,全身上下都透著恭敬謹慎。

皇後娘娘面上這才有了笑意,“皇嫂哪裏的話,咱們都是一家人。宣兒這事做的不體面,我這個做嬸娘的還不是擔心他被人詬病。”

“行了,”皇後娘娘揮手,“都起來吧。”

眾人跟在祁宣後頭起身,心裏都有些哆嗦。

“今日這事,最委屈的是沅兒。”皇後娘娘拉住喬沅的手道,“宣兒這事雖然做得不地道,可木已成舟。何況這小女娃確實王府血脈,不能流落在外,至於這女子……”

祁宣犯錯,她正好借機教訓一頓,希望安王府今後能收斂一二。可是此處還有一樁難題。

喬家四代三首輔,是國之棟梁,治世之能臣。皇上一直不愛料理政事,祁彥又年輕,許多政務仰仗喬駟。如若在這件事上寒了喬駟的心,很是得不償失。

但是那女子畢竟又是祁宣的外室,總不能打殺了,皇家最忌諱刻薄無情。

皇後娘娘的目光落在蓮娘身上,沈吟不語。

蓮娘臉頰火辣辣地疼,滿嘴鹹腥,她卻一點也顧不上。

她只恨自己輕信,千算萬算,還是著了安王妃這毒婦的道兒!今日落入她的手中,怕是性命堪憂。

此時皇後娘娘的眼光剛落到身上,她就覺得脊背一陣陣發冷,渾身抖作一團。

喬沅卻在這時開口道,“娘娘,這女子好歹也伺候王爺許久,臣妾鬥膽,為她請封個良娣的位份。”

整個屋子裏的人,包括蓮娘,都露出驚愕的神色。

安王妃竟然大度到這個地步!不但接納了這名外室,竟然還許以僅次側妃的良娣之位。

皇後娘娘心頭一松,這樣倒是好辦了。拍著喬沅的手道,“沅兒,難為你有這個胸襟。至於良娣,她卻還夠不上,就準許她進府伺候宣兒吧。”又朝著滿屋子的夫人小姐誇喬沅,“秉性良善,寬容大度。喬公的家教,可為大齊典範。”

旁觀的眾人面面相覷。喬沅這是又掙了臉面,又得了好處。不說那良娣的位份從蓮娘頭上繞了一遭又飛走了,就說賣皇後娘娘這麽大的面子,今後的好處就少不了。

再看喬沅面色如常,眾人少不了心生佩服。這在這時,突聽戲園外一陣吵鬧。

“皇後娘娘,要給我們小姐做主啊~”

一道淒厲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把屋裏的夫人小姐都嚇了一跳,各人面上原已收斂起的好奇又蠢蠢欲動。

今日賀壽,真是賺到了!

只見一個身穿紅衣的丫頭風一般沖進來,腳步稍頓便朝人群沖過來。她面上潮紅,橫沖直撞,看著瘋瘋癲癲。戲園裏大多數是婦孺,雖然有看好戲的心思,卻也懂得避禍。看到這個陣勢,嘩啦啦閃開一條路,好在那丫頭在離皇後娘娘丈餘的地方撲通一聲跪下來,還未說話,從門口有跑進來一個氣喘籲籲的老婦,頭發淩亂,上氣不接下氣地嚷道,“拿住那個賤婢。她瘋了,莫要沖撞了皇後娘娘。”

看穿衣打扮,應該是府中有身份的媽媽。眾人不由去看老王妃。安王府這麽隨便的嗎?

來人正是甄媽媽,那穿紅的丫頭正是淩霜。

淩霜已經瘋了好一陣子,可是今日趁著她去送飯,突然跑出來,腿腳利落,目標明確。原來之前的瘋癲都是裝出來的。

甄媽媽知道今日皇後娘娘和滿堂的賓客,讓淩霜跑出來可了不得,因此拼命地追。今日也是怪了,一路未碰到府中守衛,那丫頭竟然一路通行無阻地跑進戲園。

“皇後娘娘,奴婢淩霜,奴婢沒瘋,是有人要害我們家王妃。”淩霜瑟縮了下肩膀,嘭嘭磕頭。

老王妃此時已經坐不住,今日所以的事情都趕到一塊,難免讓人懷疑是有人暗中謀算。她起身指著淩霜怒喝,“大膽,還不來人拖下去,成何體統!”

“慢著。”如果那丫頭的冤情與喬沅無關,皇後娘娘還可以坐視不理,可事關喬沅,喬家的人也在,皇後娘娘就不能不問,“誰要害你們王妃?”

“王爺,王爺要害王妃。”

“胡說八道!”一直在旁默不作聲的祁宣突然暴起,擡腿要踢淩霜,卻被祁彥擋了下來。老王妃知道祁宣如今巴巴地想與喬沅和好,斷沒有要害她的打斷。可這樣一來,卻顯出心虛的意思來。老王妃心中直罵,孽障啊孽障!

夫人小姐們不由地對視,今日安王府的戲真是一樁接著一樁啊。

皇後娘娘瞪了一眼祁宣,問,“你們王爺怎麽要害王妃了?”

淩霜回道,“王爺他不舉,不能人事。”

“小姐讓奴婢伺候王爺,因此奴婢知道。小姐心底善良不忍揭穿王爺的隱疾,因此一直都是瞞著喬家的。”

這話顛三倒四,說的都是祁宣不舉的事,怎麽又說他要害喬沅?皇後娘娘不由皺起眉頭。

這時喬夫人突然擠開人群,質問道,“他們成親八個月,還沒圓房?”

“是,王爺從來沒宿在正房過。王爺一直都不行!”

祁宣氣得滿臉通紅,可被祁彥按住肩膀,半點發作不得。

賓客們中有很多未出閣的小姐,聽了這話羞得滿臉通紅。再看祁宣的眼神,便多了幾分鄙夷:明知道自己不行,還要娶親,不是害人家姑娘嗎?

等等……祁宣不行,哪裏來的女兒?

“你血口噴人,王爺原來是好的。”

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突然又有一個穿藍衣的丫頭沖出來,伸手拉住淩霜的頭發,下手就打。

淩霜也不示弱,兩人很快扭打到一處。

大家都露出詫異的表情,這丫頭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早已站起身的蓮娘,感到事情不太對,連忙喝止,“五兒,你住手。”

哦,原來藍衣服是這位外室的丫頭。

淩霜口稱祁宣從來不能人事,等於暗示蓮娘的女兒並非祁宣親生。怪不的她的丫頭會急。

皇後娘娘的眉頭越皺越緊,好歹也是個親王府,一點規矩也沒有,丫頭竟然能在主子面前撕打,成何體統!

她剛要下令拉開兩人,就見五兒扒開淩霜的嘴,丟進去一粒白色的小藥丸。眾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其中最為震驚的蓮娘,那粒白色的小藥丸,明明就是無色無味,殺人於無形的秘藥。怎麽五兒身上也有?

還沒等她想明白,那邊淩霜已經雙腿抽搐,只過幾息,就不動了。可詭異的是,既沒有七竅流血,也沒有奮力掙紮,就那麽平靜地躺在地面上,仿佛突然睡著了一般。

諾大個戲園,安靜地像墓園。

有內監上前探過淩霜的鼻息,“回娘娘,這丫頭死了。”

老王妃驟然變色,今日安王府要遭殃!

皇後娘娘勃然大怒,竟有人敢當著她的面殺人滅口!

早有內監擒住五兒,五兒嚇得魂飛魄散,朝上磕頭,招認得幹凈利索,“是我們家夫人指使的。”

蓮娘百口莫辯,“你胡說,我什麽時候指使你的?”她撲通跪倒,膝行至祁宣面前,瑟瑟發抖,“王爺,我沒有。”

這一次,蓮娘是真覺得害怕,一股似乎來自地獄的冷意直刺入骨髓。

祁宣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蓮娘慌做一團,五兒是她的丫頭,她怎麽說都脫不掉幹系,除非有人信她。

她又爬至喬沅身前,“王妃,我錯了,您繞了我吧。”

她伸手想拉喬沅的衣裙,卻被突然出現的一只腳踹翻在地。

來人扶著喬沅,“阿沅,沒事吧?大哥來晚了。”

喬沅看到喬楹焦急的面孔,這才回神,剛剛淩霜的死狀讓她想起上一世的自己,心中憤恨之情翻湧不止。

她定了定身,“大哥,我沒事。”

喬楹朝皇後娘娘見過禮,問:“這是什麽藥?竟然能殺人於無形。”

祁彥的目光一直看著淩霜的屍體,此時深深看了喬沅一眼,才道,“宣太醫。”

少頃,一個須發皆白的老太爺抱著藥箱子急急趕過來,查看過淩霜的屍體,回稟,“這位姑娘許是犯了急病,具體的死因卻不好說。”

喬楹道:“犯了急病?她是中毒而死!”

太醫一驚,“不可能。沒有半點中毒的癥狀。”

賓客們面上都是震驚之色,誰要是有了這樣的藥,殺人也太容易了。

不難想象蓮娘帶著這樣的毒藥進王府是要對付誰。

喬楹面沈似水,“這是什麽藥?”

五兒道,“奴婢不知道,是夫人給的。”

蓮娘早就委頓如一攤爛泥,皇後娘娘親自叫了兩個貼身的宮女上前搜身。果真在蓮娘身上搜出一瓶藥丸,與之前五兒塞進淩霜口中的一般無二。

蓮娘心如死灰,可是事情還沒完,五兒又趁機道,“夫人還有種秘藥,可讓男子產生幻覺,誤以為赴了堂巫山雲雨。”

這話一出口,眾人皆驚。連喬沅也大感意外。

她有上一世的記憶,蓮娘給祁宣生了三個孩子,就算再厲害的秘藥,也做不到如此以假亂真。

可是眾人眼睜睜看著淩霜被不著痕跡地毒死,此時說什麽都是有人信的,何況這話還是出自蓮娘的丫頭。

喬沅還記著那一天在白蓮巷李宅,蓮娘離開之後,祁彥震怒之下泛紅的眼尾。

良久他道,“孤來安排。”

那一天,祁彥身上那種漫不經心的氣質完全消失了。對於祁彥身上的這種變化,她有所猜測,卻一直沒有問出口。

她與祁彥之前似乎產生了某種微妙的情愫和心照不宣的相契。

喬沅收回心神,擡頭正對上他灼灼的目光,她心中砰砰直跳,下意識閃開目光。

饒是皇後娘娘見多了陰司手段,也大為震驚,“那這孩子?”

“並非王爺的親身孩兒,我們夫人與別的男子……”

皇後娘娘臉色一沈,打斷五兒的話,“拿下!”

可是戲園裏哪個還不明白,祁宣不僅不舉,還頭上綠成草原,給別人養了好久的孩子。

皇後娘娘也沒想到,今日來給老王妃祝壽,竟然一件一件,牽涉出這麽多事情來,如今她對祁宣的態度可不止是不滿,簡直是給皇室蒙羞。

她問喬沅,“沅兒,如今安王府這樣,你如何打算?”

還不待喬沅開口,喬夫人搶先答道,“當然是和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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