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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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只寒鴉在安王府的上空盤旋幾周,剛落在芷蘭院一顆海棠樹梢,就被一陣歡呼聲驚起。

鳥兒奮力振翅越過屋頂,直沖向碧藍的天空。

在它們身後,

”丁,丁“兩聲

一只尾端系有火紅輕稠的飛鏢呼嘯而過,切斷樹枝上一片枯葉的葉柄。枯葉飄飄下落之時,又一只飛鏢禦風而來,”噗“的一聲,把枯葉釘在厚厚的圍墻上。

院子裏的眾人都被驚呆,接著又響起一片歡呼,”哇,好厲害!“

秀雲跑到墻邊,伸手握住飛鏢柄,使盡全身的力氣往下拔,那飛鏢卻紋絲不動。

這時,穿著一身墨色短打的嬌小女子走上前,隨意一擡手,便把兩只飛鏢收入囊中。

秀雲看著與她年紀相仿,還比她矮上半個頭,長著一張娃娃臉的女子,驚詫地瞪大眼睛。

”怎麽樣,服氣了吧?“那女子神氣地擡起下巴。

秀雲連忙賠笑,伸出一條纖細的胳膊,另一手在上臂拍了拍,討好道,”水月姐姐,您看看我有沒有練武的資質?“

水月上下打量她幾眼,”有。“

秀雲高興壞了,”真的?“

”嗯,你可以練繡花針。“

秀雲瞬間垮下臉。院子裏的人都笑起來。

喬沅送完喬楹和祁彥,回到院子就看見這個嬌嬌小小的女孩。她不由對喬楹的話產生了深深的懷疑。這個丫頭是來保護她的?暗器,毒藥,刀劍樣樣出色?她怕是連一只貓都打不過!

不過,喬沅很快就被便親眼所見神乎其神的功夫折服,便問她,”水月,你在什麽地方學的功夫?“

秀雲聽見,連忙湊到跟前,眼巴巴等著。

水月卻朝喬沅抱了抱拳,”這是師門隱秘,不能說給王妃知道。“

喬沅也不在意,又問她,”那你什麽時候認識我大哥的?“

”昨日。“

”昨日?“

”正是。“

喬沅不由眉頭微顰,她原來只當水月是武林中人,行為舉止自成一套。如今看來,卻不是這麽簡單。這個水月說話行事,處處透著一股不符合年齡的稚氣。

這時,秀雲走上前遞給喬沅一封信,”小姐,這是國公府盛小姐差人送來的。“

“哦,盛寧來信了?”喬沅展開信紙一看,果真是。前些日子她曾約盛寧去臨江閣一聚,可是由於盛寧剛回京,許多長輩親戚要去拜訪走動,這件事見便擱置下來。

如今終於得空,信上約她三日後臨江閣見。喬沅笑道,“這可不巧,我大哥剛走。”她只能又叫人去通知喬楹,這邊又吩咐秀雲帶水月下去,給她安排住處。

映雪跟喬沅走進內室,掏出一件東西交給喬沅,”這個是大少爺叫奴婢交給您的。“

喬沅接過來一看,是一只做工別致的香囊,上面繡著一個鷹頭,栩栩如生,霸氣側漏,圓溜溜眼珠似乎正在打量她。

映雪又道:”水月這姑娘身世可憐,從小父母雙亡,十歲那年生過一場大病,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心智卻不再長大,永遠停留在十歲。她本身就是個練武奇才,又因心無旁騖,因此功夫了得。這個香囊的香氣別具一格,只要王妃佩戴在身上,水月聞到,便會認您為主。“

喬沅不由一楞,原來竟是這樣。她不由起了憐憫之心,叫映雪拿了許多點心給水月吃,並且吩咐下去,水月在芷蘭院裏可以自由往來,不用拘束,也不用守規矩。

她把那只鷹頭香囊舉到眼前仔細端詳。隨著光線變化,雄鷹的眼珠也會改變顏色,好像真有一只雄鷹轉著腦袋與她對視,活靈活現。喬沅越看越喜歡,便把它懸於腰間。

果然,一刻鐘之後,水月進來,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便笑道,“王妃,你好香。”對她也親熱起來。

芷蘭院內因為這位特殊的保鏢,平添了許多生機和歡笑。可是卻沒有人發現,此時有一個人正在芷蘭院的大門外徘徊。

安王祁宣猛然回神,等看清芷蘭院的大門,不由微微吃驚,他怎麽莫名其妙走到這裏?

先前在二門內看見喬沅,他著實被自己的心思嚇了一跳。後來看到太子祁彥的目光,他好似做賊心虛一般,連招呼都沒打,倉皇返回青石軒。用過午膳,他本想在府內隨意走走,可竟鬼使神差一般走到這裏來。

他在大門外駐足,猶豫片刻,還是沒有進門,轉身離開。

芷蘭院內,並沒有人註意到他曾經在門前停留又離開,當然也沒有人在意。

第二日無事,喬沅還按往常的時辰離開王府,青油氈頂的馬車駛入李宅,停在二門。喬沅走進院子,便發現今日的李宅與往日不同,特別安靜。

白茫茫的太陽無精打采掛在天上,那兩顆紫荊樹上面,連只鳥兒也沒有。

喬沅踏上臺階,走進正房。睡在祁彥書桌上的大橘抖了幾下耳朵,撅起圓滾滾的屁股,一個長長的懶腰之後,沖著喬沅”喵喵“兩聲,跳到她腳邊,毛茸茸的大腦袋使勁往她裙角蹭。

喬沅伸手抱起它,帶進內室,放在膝頭好一頓擼。

院中忽而飛來幾只麻雀,大橘耳朵一動,從喬沅膝頭翻下,前爪扒上窗棱,聚精會神地盯著鳥兒啄食。

喬沅看了一會兒,突然覺得有些無趣。

她起身走進書房裏頭的密室,傳音筒那端也是安安靜靜的,顯然祁宣沒來。她等了好一會兒,才聽到隱約的哼唱,是一首頗為流行的兒歌,不知是奶娘還是蓮娘在哄孩子。

喬沅輕輕放下傳音筒,直起身又走回正堂。她與蓮娘大約也有三五日未見,今日去,正好。

她招呼映雪,兩人收拾停當,打算出門。再次經過正堂的時候,不覺又往那張書桌上看了眼。桌面十分幹凈,無書也無奏折,只有幾只毛筆懸掛在筆架上,更顯著冷冷清清。

她感到心頭一陣空落,卻聽映雪說,”王妃,眼看就要午時了,再耽擱就只能下晌再去。“

喬沅答應一聲,扶了扶鬢邊的沈甸甸的足金鑲寶簪,轉身走下臺階。

蓮娘見到她還是一如既往的熱情,笑著招呼,”妹妹這身子似乎又重了些。我本想去看你,想你懷著身子,又不好去打擾。“

”姐姐說這話,到顯著生分了。“喬沅一邊周旋,一邊仔細端詳對方的神色。她今日多搽了香粉,卻仍掩蓋不住憔悴。看來祁宣床事不振,對她來說真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姐姐昨夜沒睡好?看著精神有些不濟。“

蓮娘下意識擡起手指,將將要觸到眼角,又驀地撤回,笑容尷尬,”哎,還不是夜裏給靈姐鬧騰的。“

這位李小夫人,非要哪壺不開提哪壺!蓮娘對這位新結交的夫人,真是又愛又恨。愛她權勢加身,在二皇子面前說一不二;恨她說話太過直接,從來不為自己留幾分薄面。

她本就比喬沅年長幾歲,近來厄運不斷。今早晨起攬鏡,竟在眼尾發現幾道細紋的痕跡。

如今坐在花朵一樣的喬沅面前,無端就有些自慚形穢,“精神不濟”幾個字停在耳中,就像一根刺。蓮娘心裏憋著氣,故意反戳她心經,”怎麽今日官人沒陪妹妹來?“

沒想到喬沅一反常態地”嗯“了聲,只道,”出去了。“

明顯情緒不高。

蓮娘心裏一陣暢快,讓你日日猖狂!咱們誰還比誰尊貴了?不過是五雀六燕罷了!

可一轉念,她又有些後悔,要是對方真不高興,她也不好再提那件事。於是用帕子掩住嘴角,湊趣逗她高興,”說不定一轉眼,官人又要來接妹妹回家了。“

喬沅佯作害羞,眼尾餘光掃過祁彥上次坐過的那張椅子,頗停留了一會兒。

蓮娘低頭,暗暗摸了把袖兜的一塊溫潤的玉佩。

兩日前那個晚上,她終於知曉祁宣的秘密。這一個月來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為什麽祁宣不再碰她,為什麽他總是悶悶不樂。在蓮娘的認知裏,祁宣的毛病一定是因為日日與淩霜鬼混才染上的。說不定把淩霜送給祁宣,壞他的身子,本就是安王妃的詭計。

蓮娘一時萬念俱灰,越想越氣,激憤之下對著祁宣好一頓不依不饒的哭鬧。祁宣爭辯不得,知道她喜歡房子鋪子,便又送她一塊良田。

整件事太過突然,蓮娘整整琢磨兩天,事已至此,對她來說,也未必是壞事。祁宣不舉,就不能再有子嗣。靈姐兒就成了安王府唯一的骨血。她母憑女貴,只要好好籌謀,說不定可以謀一個側妃的位置。

等她回到安王府,再慢慢想辦法,除掉那個掛名的王妃。到那時,就算祁宣不能許她正妃之位,也沒有再娶的可能。這樣一來,安王府內還不是她的天下?

之後,再過繼一個嗣子,今後的日子可不是事事如意?

等想通此事,蓮娘便領著五兒去到京城裏最有名的珍寶齋,用這些年存下的體己銀兩換來一枚通體晶瑩溫潤的玉佩,一枚能與上次喬沅的玉鐲相匹配的玉佩。

如果她回府後,能借到二皇子的勢,這條路便可以走得更順。

這塊玉佩才到手,可巧喬沅就來了。

她飲了口茶,道,”妹妹明年四月生產,正是不冷不熱的好時候。我生靈姐正是十月初,天氣也好。“

喬沅品出她話中意圖,笑瞇瞇地等待下文。

果然,蓮娘道,”說起來,這兩個娃娃正巧差半歲,也是有緣……“

就在她將要重提娃娃親的這個當口,五兒的聲音突然在門外響起,“夫人,爺來了,此時已到巷口。”

喬沅心中一跳,慌忙起身。

就在這一瞬間,她心下已經有了主張,現下告辭並不是個好主意。就算她能趕在祁宣進門之前離開,門外也只有一條直不籠統的小巷,而且是齊宅通往外界的唯一道路。

她與祁宣,必然會撞見。

她迅速收回投往門外的目光,轉身便看到一張神色同樣不安的面孔。

蓮娘也正著急。

祁宣把她藏在白蓮巷,為的就是避人耳目。且之前也曾特意囑咐,莫要與鄰居往來。

蓮娘陽奉陰違,自然有自己的打算。特別是在猜出這位李小夫人的身份,又牽出二皇子之後。

只憑一貫敏銳的直覺,她就知道,對方在明她在暗,祁宣又對她偷偷結交皇室全然不知,這其中,她才是最大的獲利者。

等到與這位李小夫人的關系更進一步,甚至結成兒女親家之後,恐怕連祁宣也要高看她一眼。

所以,這個籌碼,一定要留到最關鍵的時候!

現在,最好別讓祁宣知道李小夫人的存在。可這話卻不好出口,萬一對方誤會,也是要得罪人的。

她看向喬沅,神情踟躕。

喬沅一眼看出她的心意,正中下懷,便主動道,“我去看看靈姐兒。”

蓮娘不由松口氣,親自送喬沅走進裏屋,又笑道,“靈姐兒很喜歡妹妹,就勞妹妹費心哄她一會兒吧,左右不過一兩炷香的功夫便好。”

這是暗示她會盡快把祁宣打發走,叫人安心的意思。喬沅心知肚明,自然答應下來。

蓮娘一邊往外走,一邊暗暗思量,要找個什麽由頭,才能不露聲色地把祁宣打發走呢?

她剛回到正堂,正好迎上進門的祁宣,忙笑著問,“爺怎麽這時候就來了?”

祁宣目光游移,神態中顯出幾分古怪。

蓮娘並未察覺,一邊叫人斟茶,一邊心中琢磨著借口,連外袍也忘了給祁宣換。

兩人各懷心思,各自握著茶杯。過分的寂靜鋪陳開來,空氣凝滯,裹挾著一種不合時宜又不及預料的緊張。

喬沅悄悄行至門口,屏住呼吸,側著耳朵偷聽。不知為何,她心中砰砰直跳,似乎感到有場正在醞釀的暴風雨就要來到,而此時,空氣中還飄蕩著虛假的寂然和沈悶。

正堂裏,祁宣眼光落在正堂一副山水丹青上,連飲好幾杯茶。他手中摩挲著茶杯,突然下定決心一般,從懷裏掏出一疊銀票,放在桌上。他的目光轉回,表情鄭重望向蓮娘。

蓮娘心頭一驚,思緒終於從如何支開祁宣的念頭上跳開,覺察出一陣異樣和強烈的不安,“爺……這是?”

祁宣一手壓在厚厚一沓銀票上,聲音低沈,“蓮娘,是我祁宣對不住你!“

蓮娘如遭當頭一棒,散亂的目光在桌上的銀票和祁宣的臉色之間反覆跳動,雙唇一陣發抖,聲音打著顫,”爺……您別嚇唬蓮娘……“

祁宣嘆口氣,”咱們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你……”他頓了頓,終於張口道,“……不如回臨安去”

這句話出口,祁宣如釋重負,把手掌下的銀票往蓮娘的方向推過去,接著,堅定地松開手。

“咣當”

一張椅子翻到在青石磚上。

蓮娘起身太猛,帶翻了身後的椅子。可她卻渾然不覺,心臟似乎被人掏出一個大洞,全然體會不到任何情緒。她木然問,“蓮娘聽不懂,爺是什麽意思?”

一絲猶豫從祁宣眼中閃過,他定了定神,語速更慢,表情極其認真,“是我祁宣不應該,愧對於你!你還有什麽要求,盡管提,只要我能做到。”

祁宣的話終於在蓮娘的腦中串聯出一個完整的信息:祁宣想要一腳踢開她!

明明在一個月前,兩人還如膠似漆,繾綣難分。他怎麽可以把多年的情義一把拋開?怎麽可以把兩人的孩子……不,蓮娘一個機靈,她還有靈姐兒。

蒼涼如荒漠的心中亮起一道光!

那可是祁宣的親生骨肉!是他親口喚作小郡主的寶貝女兒!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強迫自己變成一個談判家,一個手握關鍵籌碼的談判家!

她緩緩道,“既然如此,我便帶靈姐兒一起回臨安。”

她慢慢說完這話,定定看著祁宣,等他反悔,等他求她留下來。

以她對祁宣的了解,他重情又少決斷。一旦開始猶豫,便會妥協。

蓮娘故意擡起下巴,好讓自己顯得堅決。

沒想到祁宣卻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如此甚好!將來別讓他知道爹爹是誰,給她找戶好人家,多陪些嫁妝,讓她一輩子衣食無憂也就是了。”

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她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那可是爺的親生骨肉!爺好狠的心!”

蓮娘眼睜睜看著祁宣說完這些話之後,好像完成一項艱巨的任務,又好似脫下佩戴許久沈重枷鎖,整個人變得一身輕松。

他聲音松快,就像平日裏的閑聊,“靈姐呢?再見上一見吧!”

蓮娘猛然朝後倒退兩步,她驚訝地睜大雙眼,眼前的祁宣,為何這樣陌生?

祁宣卻好似並不在意蓮娘的想法,已經轉身朝裏屋走去。

這時蓮娘才想起裏屋還有一個她並不想讓祁宣知曉的人,再要阻攔已經來不及。何況現在,見或不見,還有什麽分別呢

她已經沒有額外的心力去顧及。

喬沅一直貼在門口。聽到祁宣的打算,心中也是訝異不止,他怎麽會突然要趕蓮娘走?

還沒等她想明白,祁宣的腳步已經到達門口,只要掀起門簾,再走一步,便能看見裏緊緊貼著墻根兒的喬沅。

喬沅心中擂鼓一般,如果與祁宣碰了面,她所有的計劃都要前功盡棄!

她看見一只手伸進來,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那只手掌一翻,拈住西湖十景的門簾,往上斜挑,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袖口繡著精致花紋的寬大衣袖,一點點呈現在自己眼前。

她深深吸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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