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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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沅十分肯定,第二日祁彥不會再來白蓮巷。所以,當她帶著映雪踏進李宅,看到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的時候,震驚得瞪大眼睛,半天都沒緩過神。

不但祁彥在,他還帶來一隊工匠,院子裏熙熙攘攘。正房後面第三進院子正當中,地面被刨開一個大洞。

挖出的泥土,在一旁幾乎堆成一座小山。

祁彥背負雙手,正看得津津有味。

喬沅氣得原地打轉。

她喘了幾口氣才問,”殿下,這是為何?“

祁彥:“這園子太過荒涼,堆個假山,種點花草。”

這麽大的動靜,堆假山,種花草?

我看您是閑得頭上長草了!

喬沅暗暗瞪祁彥幾眼,才回到正房。

幸好她還有殺手鐧!

一柱香之後,她聽到腳步聲,好像是祁彥從後院回來。

哼,既然你敢來,就別怪我不留情面!

她一把撩開門簾,正打算往書房去,就見四五個內監搬著書房裏的大書桌哼哧哼哧。正堂本來放置桌椅的地方已經騰空,幾人一起把那張又大又重的書桌安放進去,剛剛好。

內監們又往返幾次,筆墨紙硯,五六冊書,七八本奏折,都妥帖放置。轉眼間,她的正堂已經變成一間墨香縈繞的書房。

最後,祁彥才慢慢踱了出來。

喬沅目瞪口呆,“殿下,這又是為何”

祁彥瞥她一眼,”書房太過冷清,孤不習慣,還是正堂好!“

喬沅暗暗咬牙,祁彥竟這樣狡猾!

正堂人來人往,確實不好下手!

喬沅只得鎩羽而歸,一扭身回到屋裏。她氣呼呼地想,祁彥這是打定主意要賴在白蓮巷了!

既然明的不行,只能暗中行事。她招來映雪,吩咐廚房,只用準備自己一個人的午膳。

用過飯後,她便問映雪,“他回去了嗎?”

映雪搖頭,“太子殿下今日帶著食盒來的。”

喬沅:……

她氣鼓鼓趴在床上,斷不肯就這樣認輸。

又過一會兒,映雪進來回稟,太子殿下有請。

喬遠一骨碌爬起身。她就不信,今日不能把祁彥攆出去!

祁彥正站在書桌後面,單手持書,目光微凝,似乎在思考什麽。

喬沅暗暗端詳他幾眼,這家夥猛一眼瞧去,還挺唬人的。

寬肩窄腰,雙腿修長,整個人挺拔如松。

一望即知,是個養尊處優錦衣玉食的,卻也不能忽視他身上經年磨練騎射拳腳的痕跡。任誰都知道,這位定是地位尊崇又城府深沈的那種人,叫人無法忽視,叫人暗暗忌憚。

存在感極強!

前兩日在齊宅,喬沅能明顯感到祁彥現身之後,蓮娘的加倍殷勤!

喬沅不由感慨,還真是人模狗樣!

她看夠了,才笑肉不笑道,“殿下真是清閑。”

祁彥放下書,目光坦誠,“阿沅,孤騙了你!”

“啊?什麽?”喬沅一時摸不到頭腦,這可不像祁彥的風格。

“其實,孤來白蓮巷並非為了看住你,而是……”他頓了頓才道,“這話本不應該跟你說……”

祁彥話到一半,又停下來。他站起身,繞過書桌,親自推開書房的門,“咱們還是裏頭說話。”

喬沅眨眨眼睛,一時判斷不出祁彥的話裏有幾分真幾分假。

她被騙的次數不少,早就學會了謹慎行事。猶豫片刻,她才站起身,跟祁彥走進書房。

書房裏因為少了桌椅,顯著有些空蕩,祁彥叫喬沅在窗下灑滿陽光的小幾旁坐了,還親自給她到來一杯茶水。

喬沅不由自主咽了口水,心情也跟著凝重起來。

祁彥的舉動鄭重其事,要說的肯定是一件大事。她看著祁彥坐到對面,午後暖陽透過窗棱,在他面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喬沅突然覺得心裏一陣緊張。

祁彥斟酌片刻,才開口道,“子淵最近不太對勁。”

喬沅一楞,難道那傳言祁彥也知道了?“你是說……”

她剛開口就後悔了,這話怎麽能跟祁彥說?

她抿了抿唇沈默下來,就聽祁彥尷尬地咳了一聲,“不是那個。”

喬沅:……

“哦。”她又抿了抿唇。

兩個人同時閉緊嘴巴。

窗外幾只麻雀嘰嘰喳喳,北風吹起為數不多的幾片落葉。

好半天,祁彥才重新開口,“他似乎與孤竹國有來往。”

喬沅一驚,“這不可能!”

祁彥直直望過來,眸色霎時一深?

喬沅可是帶著上世記憶的人。雖然祁宣心狠手辣,在和離之後尤不肯罷休,用一杯毒酒害死她。可從來沒聽說過他跟骨孤竹國有來往!

不過她死以後呢?

想到這裏,喬沅不由背後陣陣發冷。他們喬家四世三首輔,在朝中權勢極盛,祁宣竟然有膽量害死她,定然有所依仗,難道他的膽量竟是孤竹國給的?

難道祁宣想造反?

喬沅心弦震動,“此事當真?”

此刻,祁彥心中那點不快才又散去,“現在說不準,所以我才著手調查。”

“現在因為遇到點困難,要請你幫忙。”

喬沅雙眼閃亮,“我能幫上什麽忙?”

這個忙她是肯定要幫的。

祁宣竟然敢造反,就是從來沒有考慮過喬家的立場。

這是她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而且她身在王府,又有安王妃的身份,行事相當便利,比如:

去王府書房裏偷通敵信件?

跟蹤祁宣,看他與什麽人交往?

把祁宣灌醉,哄他說出實情?

她都信心十足。

“我們要在齊宅的臥房裏,放置一塊磁石。”

“啊?”

祁彥詳細地解釋給她聽,“如今在你後院挖的,正是一條用來監聽的傳音管。從你的後院一直挖到齊宅的臥房。以後他們在房中說話,我們在這邊就可以聽到。”

“蓮娘也參與其中?”祁彥看到喬沅的表情一變,滿目失望。

如果蓮娘也參與其中,將來被緝拿歸案,她就不能親手報仇?

祁彥怎麽舍得她失望?

“應該沒有,子淵只是把白蓮巷這宅子做為聯絡的地點。”

“哦,”喬沅放下心來,“既然如此,我這宅子,便借給殿下去用,不用不好意思。”

她雖然脾氣倔犟又沒心沒肺,大是大非前面卻從來不計較。

祁彥摸了下鼻尖,“現在工匠們無法確定臥室的位置,需要到蓮娘的臥房中放置一塊磁石。”

“好。我去。”

“你有何打算?”

喬沅的眼珠轉了轉,“我自然有辦法。”

“孤請你幫忙,怎好叫你孤身犯險,咱們同去。”

兩炷香的功夫之後,兩人走出李宅的大門。這條小巷並不太長,喬沅往後看了看,只有映雪一人隨在身側,她故意停下腳。

祁彥便問:”怎麽了?“

喬沅嘟嘴道,“相公,你看我這身子重了,行走不便,你摻我一摻?”

她足足憋了半日,現下這麽好的機會,怎麽肯白白放過。此時的她笑靨如花,眉尾飛揚,眸心閃閃發亮,半點也不掩藏捉狹的懷心事!

身後的映雪聽到這話,腮邊泛紅,馬上後退幾步。

祁彥已經提心吊膽一上午,沒想到還是躲不過。

他叫工匠往齊宅挖一條可以監聽的收音管是不假,但卻是特意為喬沅挖的。這樣她就不用趴著圍墻的小洞往外張望。

每次她看別的男人,他心裏都很不是滋味。她因為看不到、看不清而遺憾的時候,他連殺人的心都有。

於是昨日回宮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父皇新研制出來的監聽管哄過來。

他了解喬沅的性子。他的東西,她未必肯用,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此外,他還盼著,家國大事面前,喬沅能把調戲他的打算暫時忘掉。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喬沅是暫時忘掉了,可這也太短暫了吧!

祁彥飛快地瞥了喬沅一眼,與她拉開些距離,“我看你步履如飛,哪裏行走不便了?”

喬沅說起瞎話來一向斬釘截鐵,“哪裏都行走不便!”她擡起一只手,招呼他,“你過來些。”

祁彥警惕地看著她,搖了搖頭。

喬沅玩心大起,“你不過來,我就過去。”說完往祁彥那邊踏出一步。

祁彥腳步後撤,敵進我退,始終與她保持一臂的距離,“別鬧,你要是真走不動,我去叫轎子擡你。”

喬沅翹起嘴角,眉眼如飛,故意做出一副紈絝子弟調戲美人的表情,可她顯然不擅此道,那表情不像調戲,卻像撒嬌,“轎子有什麽意思?”

這一下,歪打正著,更是要了祁彥的命!

他一邊被牢牢吸引,一邊又狠得牙根直癢癢。可是面對喬沅這套,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進退維谷。

那個沒有心的人,毫不在意,只把他的一顆真心來隨意攀折。

這條巷子本就不寬,幾個回合之後,祁彥已經幾乎被逼到墻根兒,他盯著喬沅,似乎已經無力抵抗,“你再鬧,我也走不動了!”

喬沅眼見著他的耳尖一點點泛紅,便嬉皮笑臉地問:“那小女子摻著爺?”

說完,堪堪遞出一根柔若無骨的胳膊,細白的小手掌心朝上。

祁彥咽了一口口水,再顧不得什麽臉面什麽身份,轉身溜著墻根疾走幾步,終於繞開喬沅的魔掌。

他頭也不回地走到齊宅的大門外,伸手急敲。

擂得大門砰砰砰直響!

喬沅眉毛彎彎,笑得直不起腰。

墜在後頭的映雪卻不知該怎麽提醒:小心引火燒身啊王妃!

祁彥敲響大門的時候,祁宣派來的小廝剛剛離開白蓮巷齊宅。

那一日,祁宣與蓮娘大吵一場,又去而覆返,蓮娘便趁機婉轉表達出討要產業的意思。

祁宣當時沒說什麽,轉過天就讓小廝送了兩張地契來。

雖然只是西市口的兩間小鋪面,也讓蓮娘異常高興。正巧這時,她那位手段了得的新鄰居上門了。

短短半月,蓮娘已經把這位新鄰居引為知己同道。

蓮娘叫人看茶,瞧見二皇子又巴巴地跟過來,故意打趣道,“我還當是誰來了?大門轟轟直響,怕是要被拍碎了!”

喬沅放下茶杯,嘴角含笑,紅著臉瞥了祁彥一眼,“姐姐見諒,我家官人怕我站久了腿疼,所以拍門急了些。”

祁彥感到喬沅的眼光就像一把羽毛扇子,在自己心頭緩緩掃過。他馬上正襟危坐,緩緩喝了口茶,同時在心中暗暗打氣:挺住!你可以的!

蓮娘:……這怕不是故意在我跟前秀恩愛吧?

蓮娘默默捏了捏袖兜裏的兩份地契,心裏盤算,如何做才能既長臉又低調。

可她湊趣兒卻又尷尬的笑容還沒散去,又看喬沅晃了晃手腕,把一只通體翠綠的翡翠鐲子露出來,“姐姐看看這個鐲子水頭如何?我本來說不要,相公非要給我買,說是值好幾間鋪子呢。”

蓮娘狠狠把拽出一半的地契又塞回兜裏,臉上的笑容眼看著就要維持不住。

喬沅好像一點也沒有察覺,又問,“怎麽一直沒見到姐姐家官人”

蓮娘心裏湧起一陣氣惱,也不是她是真天真,還是故意往自己的心口上戳?她強打精神周旋,“他庶務纏身,經常不在家。”

喬沅一邊轉著自己腕上的鐲子,一邊揚起眉毛,“那是是姐姐賢惠,忍得下。”

蓮娘:……她強壓下心中不滿,聲音卻明顯尖利起來,“李官人一看就是富貴閑人。”

她故意在閑上面咬重了些。

喬沅只當沒聽懂她話中的暗示,接著她的話道,“可不是嗎?他閑著呢,一會兒要給孩兒做小床,一會要給孩兒做木劍。姐姐你說說,要等什麽時候才能用得著?“她憐愛地摸著假肚子,”這孩兒要等明年春天才出生呢。”

正襟危坐的祁彥,“是明年四月。”

喬沅聽見,又望祁彥一眼,滿面飛霞。祁彥也回望,用眼神道:“你看我記住了吧!”

蓮娘覺得自己馬上要裂開了,她長長吸了一口氣。

“對了,姐姐。“喬沅終於拉下袖子,依依不舍地把那只值幾間鋪子的大鐲子蓋住。”相公今日來,是為了看一看你家靈姐兒,他有點吃不準小床的尺寸。”

蓮娘:……合著我家閨女就是個活人尺子?

這位李小夫人,實在太過張狂!可是與她斷交,蓮娘又舍不得,只能振作精神,叫五兒把靈姐抱出來。

喬沅看到小嬰兒,異常喜歡,逗著她玩了一會。祁彥卻只瞄一眼,便不再關註。

蓮娘這時總算緩過點勁來,吩咐五兒把靈姐抱進內室。五兒答應,剛走到門口,卻聽喬沅道:“先等等”。

她站起身,在蓮娘疑惑的目光中,跟到門口,把手上那個值幾間鋪子的翡翠鐲子退下來,放在繈褓之上。

蓮娘吃驚不小,連忙站起來阻攔,“妹妹這是做什麽?”

喬沅莞爾一笑,“今日也沒帶見面禮。”

蓮娘拿過那只鐲子,就往喬沅手上塞,“什麽禮不禮的,這麽貴重的東西,靈姐兒怎麽受得住?”

她雖然極力推脫,先前憋得那股氣卻一下子消散了!心裏覺得很是受用,沒想到這位李小夫人竟這樣看中她!

喬沅又把鐲子推回去,“妹妹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姐姐同意。咱們緣分不淺,兩個孩子又差不多大。我就想著如果我肚子裏是個男孩,就讓他們將來結個夫妻,要是女孩呢,就做姐妹。因此這鐲子便給靈姐兒做個信物。”

蓮娘心中說不出的震驚。怪不得對方先是顯擺鐲子,原來是怕她不曉得信物的價值。她一下子諒解了喬沅的矯揉造作,並且生出些受寵若驚的興奮。

她暗暗覷了一眼祁彥,見他並沒有露出反對的意思,便已經下定決心——

這個親,當然得結!

只是這麽貴重的信物,她暫時沒有等價的物品來交換。

不能一開始,就讓人看低了!

她又把鐲子推給喬沅,口中道:“咱們也不急於一時,妹妹先把鐲子收好,容我準備準備,咱們再交換信物。”

喬沅卻不肯,一定要讓蓮娘收下。兩個人推來推去,蓮娘的小指頭不知怎麽就勾到喬沅腕上的一串珍珠。

“嘩啦啦——”

串珠線竟斷了。

拇指蓋般大小的珍珠彈跳著四處滾動,半數落在正堂,半數落在內室。

蓮娘異常尷尬,直道,“哎呀,這可怎麽好?”。

五兒那邊抱著靈姐兒,分不出幫手,連忙疾步走進裏間放置嬰兒。

蓮娘和喬沅對視一眼。喬沅一急,眼眶裏泛起一層濕意,“哎呀,這可是相公送我的定情信物。”

蓮娘窘迫得臉色發綠,連忙一邊低頭撿珍珠,一邊勸:“妹妹不要急,都撿起來重新串上就好了。”

喬沅一腳跨進內室,走到床邊,“這裏還有一顆。”

她撿起那顆珍珠,順便把袖兜裏的磁石留在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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