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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終於撲滅了。

祁宣親自領人截斷火勢，引水滅火。最終，除去燒毀、砍倒、踏斷的，整片桃林還餘十之有四。

空氣中濃烈的焦糊味還未散去。

祁宣英俊的臉上殘留著兩道黑灰，連袍角也被火苗撩得殘缺不全。

他在桃花水榭外深吸了口氣，然後才慢騰騰走進去。

水榭內燈火通明，下人全都垂首立在外頭。唯有老王妃一人端坐在八仙桌旁，手指一下一下撥動著沈水木佛珠，正在閉目養神。

聽到腳步聲，她才睜開眼睛，看到兒子狼狽的模樣，悠悠嘆了口氣，只道，“坐吧！”

祁宣本來以為定有一頓疾言厲色的責罵等著他。如今看到老母親清冷的身影，聽到那聲悠長的嘆息，一陣強烈的愧疚湧上心頭，啞著嗓子道，“叫母親掛念，是兒子不孝。”

老王妃親自起身，把祁宣按在椅子上，又將茶杯註滿，含著幾分痛惜道，“看看你，潤潤嗓子吧。”

祁宣端起茶慢慢喝盡了。

濃郁的夜色中，對面桃林裏燈火零星，是仆人們正趁著夜色清理火場。

這片桃林對祁宣意味著什麽，老王妃是知道的。

蓮娘是她的貼身丫鬟，是她親自撥給宣兒，默許了伺候兒子的。

可她沒想到這小蹄子太會蠱惑人心。

她說喜歡什麽，宣兒就馬上叫人置辦。甚至說喜歡桃花，宣兒也叫人在後花園植下那麽大一片桃林。

老王妃自然不會允許唯一的兒子任一個下賤的婢子擺布！

祁宣與喬沅說親之前，她親自給了筆銀子，打發那丫頭離京。

祁宣傷心，那片桃林也成了他療傷之地。

後來不知怎麽又傳出安王府“萬株桃林”為聘求娶喬沅的傳言來。

她也只能將錯就錯！

她知道兒子心中不舒服，這片桃林在他心中份量很重。可是今日當著太子殿下，也太沈不住氣了！

母子二人似乎都希望避開這個話題，相對靜默了一會。

老王妃就站在祁宣的身側，身上若隱若現地散發出好聞的紫檀香氣。這味道讓他恍若回到了兒時，那時的母親經常笑著，誇他字寫得好，誇他書讀得好。

祁宣擡眼，眼光噙著孺慕之情，不由自主地叫了聲“母親”。

老王妃擡手，慢慢幫他整理耳邊散落的發絲，表情卻一寸一寸地嚴肅起來，“你是高高在上的安王，你的狼狽永遠別叫旁人看見。”

祁宣眼神一暗。

是了，他不但是母親的兒子，還有個更重要的身份——安王。

祁宣強壓下胸口澀意，坐直身體。他仿佛看到另一個自己精心描繪了一張深藏不漏從容不迫的面具——屬於安王的面具，掛在面上。

老王妃在兒子肩膀上拍了拍，很是滿意，在對面坐了，“今日商討開府之事，怕是不成吧？”

“是。”

“為何？”

“在京開府，不合祖制。”

安王府建立府署並自選隨員的事情，本來進行得很順利。可今日朝上，突然有禦史上書，道：安王多年在京，不赴封地延城，不合祖制；在京開府，更不合祖制。

祁宣知道母親聽不得這些，躊躇片刻，只挑了後半句回答。

“啪”

老王妃猛地拍響八仙桌，連茶杯都跟著跳了跳，“不合祖制？這天下本來就是你——”

“母親！”

祁宣疾呼。

祁宣之父祈茂本是先帝朝的太子。

某年，敵國來犯，身為太子的祁戊親自帶兵出征，戰事將盡，卻染上惡疾，最終病死在回京途中。好在當時府中的側妃已懷有身孕，這個孩子呱呱落地之時，便被封為安王，就是如今的祁宣。

天下本來是他父王的沒錯，可他父王終究沒等到這一天。

如今，這話可說不得。

老王妃胸口急劇起伏。

都說安王府聖寵不盡，權勢滔天。太子開了府，喬駟開了府，就是他們安王府不行。

過了一會，她才再次開口，“太子殿下今日登門，你怎麽看？”

“兒子以為是安撫的意思。”

“安撫”老王妃冷笑兩聲，“他今日來，看見你媳婦，一不稱皇嫂，二不稱安王妃，為何單單叫她阿沅？”

祁宣謹慎道，“他們自幼一同長大，情同兄妹。”

“殿下是那等纏夾不清之人嗎？且你不知，白日裏你媳婦和太子在二門爭執。你那媳婦，當著眾人的面罵太子殿下偽君子。”

祁宣一驚，騰地站起身，怒道，“她……”

“坐下！”

祁宣洩憤般，重重砸在椅子上，嘟囔道，“……這潑婦。”

老王妃只當沒聽見，“我早就叫人打聽過，太子與你媳婦交惡已經不是一年兩年。可是你媳婦好命，有喬駟喬楹這樣的父兄。”

祁宣頗有些憤憤不平，“既然這樣，殿下還那樣熱絡？”

“他是提點你，要擺正自己的位置！”

祁宣神色一凜，突然明白了什麽，“殿下稱安王妃為阿沅，不像話。而我在京開府，也不……母親，那開府的事就這樣算了？”

老王妃放下茶杯，“為什麽算了？這些年了，無論如何，要給你父王那些舊部一個交代！”

祁宣毫無頭緒：“那……”

老王妃重新開始轉動佛珠，“我與你說過多少次，岳家要常去，也要待你媳婦好些。”

“……”

祁宣不吭聲。

“你想想，如今皇上對喬家如何倚重？你那舅兄喬楹與太子是如何親近？況且你那王妃已經率先低頭，你還要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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