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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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陰沈沈的,似乎要下雪了,夜裏又冷了幾分。

映雪剛踏進芷蘭院,就被兩個夾著包袱,凍得哆哆嗦嗦的小丫頭攔下了。

兩個人堵住映雪的去路,哭喪著臉哀求,“映雪姐姐,您開開恩,再求求王妃,叫咱們留在前院吧!”

映雪的臉色一撂,“什麽時候輪到你們挑差事了?”

兩個丫頭縮了縮肩膀,不肯輕易放棄,“好姐姐,咱們哪敢挑差事。只是後院冷僻,晚上黑咕隆咚,怪慎人的。”

映雪皺了眉頭,“那就多點些燈!那是芷蘭院的正經屋子,又不是柴房!”

兩個丫頭看映雪惱了,不敢再求,只能應了,怏怏地往後頭走。

映雪又招手叫她們回來,告誡道:“她是王妃的陪嫁丫頭,輪不到你們這些人去磋磨。她又伺候王爺,哪天生個小王爺,小郡主也說不定。到時你們再見風使舵去巴結,可就晚了!”

兩個丫頭神色一緊,終於弄明白,王妃並沒有整治淩霜的意思,至少眼下沒有。

映雪這才擡步進了正室,屋內暖意融融,叫人瑟縮發抖的身體頓時舒展起來。

喬沅已經沐浴過,此時背對著門口,坐在妝臺前,由秀雲給她梳發。

映雪見屋裏沒有外人,就回道,“奴婢打聽過了,說是兩個小廝從湖裏撈了魚,在桃林裏面烤,正趕上白日裏風大,就起了火。”

喬沅也沒回頭,悶悶地“哦”了聲。

映雪心下奇怪,正撞見秀雲朝她使眼色,於是連忙走近。

喬沅散著烏黑的秀發,襯著白嫩到幾乎透明的小臉,美得不似人間顏色。

小扇子般的眼睫輕輕顫動,就有豆大的淚珠簌簌落下,劃出兩道清晰的淚痕。

映雪唬了一跳,“王妃,這是怎麽了?”

喬沅一邊用力扯著手裏的絲帕,一邊小聲罵道,“祁彥這個王八蛋,偽君子!”

映雪不由瞪了秀雲一眼,心裏埋怨,王妃逞口舌之快,你怎麽不攔著點?就聽秀雲十分狗腿地迎合著,“對對,王八羔子!”

映雪眼前一黑,緩了兩口氣,才勸道,“王妃,可能太子殿下不是那個意思……”

喬沅扯絲帕的手一頓,鼻音厚重,囔囔道,“不是那個意思?”然後使勁抽了下鼻子,“這就是欲加之罪!我怎麽不孝女了?”說完又變本加厲地蹂躪那塊方帕,仿佛手下就是祁彥讓人生厭的臭臉。

映雪本是喬夫人的貼身婢女,因為處事穩重練達,年紀又長了幾歲,才特意安排給女兒做大丫鬟。

不像秀雲,跟喬沅一同長大,她家小姐說什麽都是對的。喬沅要從老虎身上拔毛,秀雲也會毫不猶豫擼袖子沖上去。

映雪卻是要考慮全局的。

她輕輕抽掉喬沅手中那條皺成一團的絲帕,取來一條幹凈的,給喬沅揩幹淚水,才道:“王妃是該常回去看看老爺夫人,太子殿下這麽說,正是因為看透了您的心思。”

“看透個——”喬沅手裏一緊,才發現那帕子已經不見了。無處洩憤的她隨手撈起妝臺上一只茶碗,猛地砸在漢白玉的地面上。

“啪”

細瓷應聲而碎,散了半屋子。

喬沅一呆,不由得後悔,歉意地看了眼映雪。

映雪知道她情緒差不多平覆了,笑道:“只要王妃痛快了就好,咱們芷蘭院有的是茶碗。”

喬沅更加不好意思,訥訥地解釋,“……好不容易清凈了這一兩年,誰知道又來了。”

映雪哄孩子一般,“那咱們就躲著點,讓太子殿下找不到咱們。”

喬沅抽抽鼻子,“可是我有事叫大哥幫忙,我大哥又去西北了。”

“……”

合著這邊還要使喚太子殿下。

映雪心中好笑。說句大不敬的話,她家王妃有點沒心沒肺。

秀雲自去清掃碎瓷,映雪鋪好床,轉身見喬沅還在發呆,便提醒:“王妃,該就寢了。”

喬沅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你說,他這毛病還能改嗎?”

映雪楞了下才明白喬沅是問太子殿下總來尋釁的毛病,她想了想,謹慎地回答,“許是朝事繁忙,殿下壓力太大。”

壓力太大……

喬沅看著秀雲掃起來的碎瓷,陷入了沈思。

——

與此同時,東宮。

金碧輝煌的大殿裏燈火通明,內監們守在門外,未得召喚,不許踏入半步。

壓力太大的太子殿下坐在寬闊的禦案後頭,正在公文上圈圈畫畫。黑衣暗衛俯身回稟,“殿下,安王府已經調查清楚,起火是因為小廝私自生火。”

祁宣合上公文,隨意一丟,冊子旋轉著落到一摞歪歪斜斜公文的最上端,一堆書冊搖晃了兩下才穩住。

他往背後一靠,臉上半點情緒也沒有,“嗯,那破爛林子可燒光了?”

暗衛神色一緊,慌忙跪倒,“屬下辦事不力,桃林仍餘十之有四,請殿下責罰!”

祁彥眼神幽深,又撿了本公文展開,隨意掃了兩眼,並未動筆,然後才道,“罷了,留著多燒幾次也好。”

暗衛離開後,祁彥對著那份公文看了又看,工整的字跡似乎都變成了天書。

筆尖懸空停了一會兒,他認輸般搖了搖頭。

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封信緩緩展開。

書信的字跡並不像一般女子娟秀內斂,而是洋洋灑灑,酣暢淋漓,一氣呵成。

他想到有一年在喬家隨意閑逛,走到私塾,在窗口下聽到先生品評,“殺伐文章,氣派非凡。”

他心下詫異,偷偷屋裏瞧了一眼,便看到她那張洋洋得意的小臉。

這丫頭,慣會吵架。罵孤偽君子,哼!

祁彥摩挲著那封信……偽君子……倒也不是空穴來風。

大殿裏亮如白晝,祁彥的目光盯著屋角一盞走馬琉璃燈,璀璨又恍惚的光芒,仿佛架起一條穿越時空的隧道,將他的思緒引到很遠的地方。

“殿下——”

殿外響起一道熟悉的嗓音,伴隨著急匆匆的腳步聲。

祁彥猛然回神,迅速折起手中信紙揣回懷裏後,才發現端端正正寫著“家兄喬楹親啟”的信封還擱在書案正當中,而這封信的收信人已經一只腳踏進門來。

他急中生智,撈起一本公文“啪”地摔下,不歪不斜,正好蓋住那信封,隨即佯怒道:“簡直古說八道!”

“轟——嘭”

本來就已歪歪斜斜的那摞公文,終於承受不住這次巨震,轟然倒塌,瞬間淹沒半邊書案。

急匆匆趕進來的喬楹,並未理會這場“事故”,而是急急問道,“聽說殿下今日去安王府了,可見了阿沅?”

祁彥暗暗松了口氣,眼皮撩了撩,“喬詹事大人,孤去安王府是替你看妹妹的?”

喬楹早就習慣了祁彥的不可琢磨,嘆了口氣解釋道,“殿下您不知道,阿沅她嫁人之後,就像變了個人,家也不常回,信也不常回。臣都一個多月沒收到她的書信了。”

祁彥心虛地按緊了那本公文。

喬楹仍舊滔滔不絕地敘述他的思妹之情,“雖然臣知道阿沅她就在京城,可總是恍惚覺得,爹娘狠心把妹妹嫁到西北邊塞……”

他終於註意到祁彥的反常,想到自己太子屬臣的身份,才轉移話題問道,“公文裏說了什麽,把殿下氣成那樣?”

“嗯……”祁彥哪裏知道公文裏說了什麽,可是喬楹正真誠地盯著他,“嗯……今日孤已經幫你教訓過那丫頭了!”

“什麽?你又欺負阿沅了?”喬楹一急,連敬語都忘了。

“怎麽叫欺負,我是教她做人的道理!”

喬楹掃了一眼一片狼藉的書案,書案上堆滿的公文,又想到自己進殿時候,祁彥的那聲“胡說八道”。

殿下一定是因為太累,才會去欺負他的妹妹解壓的。

喬楹默默上前,把案上的公文整理好,抱在懷裏,“殿下明日去城外打打獵,散散心。這些公文臣先看了,把要緊的挑出來,殿下再過目。”

祁彥故作深沈,“如此,也好。”

喬楹又來拿他按著的那本,祁彥不松手。

喬楹又拽,祁彥按得更緊了,“這本孤來處理。”

喬楹猛然收手,敏感地察覺到祁彥神色裏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那樣子,就好像正偷偷看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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